16、凄雨晚凉 重露含霜 ...
-
裂帛溅珠，空里万斛倾珠玑。一道刺目的白光，温润的如同一汪碧泓的绿，蓦然狰狞。孙之鼎颤声道：“奴才在撷芳殿的药房，发现这翡翠小瓶。”康熙接过那小瓶，嗅了嗅，竟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冷香，问道：“这里头原是装的什么？”孙之鼎低着的头埋得更深，若不仔细，几乎听不到他的音，混着那如破缸一倾而下的雨声，隐约闻道：“是前朝的藜香丸，为前明万历皇帝贵妃万氏所制。”烛焰幢幢，康熙一拳震下案桌上的粉青海棠式小洗，织锦地毯上晕开一片，恍如浓得化不开的墨迹。“四阿哥知道么？”孙之鼎道：“奴才按皇上的吩咐，是悄悄寻到的，并未禀与四阿哥。”康熙微点了点头，道：“四阿哥，四福晋及德妃问起，你只说四福晋身子太弱，故保不住小阿哥。”孙之鼎忙不迭的磕头称是，恭退而下。外头的雨声更大了，仿佛只要这样彻底的冲洗，一切就都不曾发生过。
他抬头看到他一身湿透的背影，道：“二哥？”“你当日是如何应允汗玛嬷的？你自问可有做到？”他的话语里带着掩不住的怒气，康熙叹道：“二哥怨朕？”福全道：“你是皇上，我是臣子，有什么资格怨皇上？”康熙道：“朕自有朕的道理，外间雨大，王爷早些回去安置。”福全一言不发，拂袖而去，康熙只自道：“汗玛嬷，苒儿，朕……可是错了？”
绿筠轩中，上好的松烟散出极好闻的清香，他一遍又一遍的写着那首诗“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暗想，这许是世上最悲哀的诗句，若今日宁萱真离他而去，那么他的承诺又算什么？不过是老天爷眼中的一个笑话罢了。可他却宁愿相信自己具有回天之力，哪怕上天要夺走他现在所有的一切，他也绝可以护她周全，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知为何，笔墨渐有些滞涩，墨迹不甚流畅，腕稍一用力，宣纸晕开大片，恍如一片阴森森、黑魆魆的深潭，他将笔颓然一掷。帘际的青纺绸宫装女子拾了玉管笔，胤禛见她颇有些惊异，道：“你在宫中当差这许久，难道不知我撷芳殿的规矩？”女子福身道：“奴才倩漪，有要事欲禀。”胤禛示意她往下说，倩漪又道：“奴才多次问询孙大人福晋主子小产的缘故，孙大人言辞闪烁，总推说是福晋主子身子弱，奴才日日伺候着福晋主子，主子的气色较往日已大有起色，怎会保不住小阿哥？奴才觉得事有蹊跷，斗胆请主子明察。”胤禛早觉孙之鼎似有意隐瞒，如今听得倩漪一番言辞，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道：“我原听得老祖宗是恩准了由你们自个儿煎药，可是这般？”倩漪点头称是，胤禛又道：“福晋主子的安胎药可也是由你们煎？”倩漪福身道：“自然是的。”胤禛剑眉紧锁，一字一顿，道：“秦顺，去寻孙之鼎来！”又转向倩漪道：“可是静兰煎药？”倩漪跪地道：“回主子话，确是静兰，可奴才用项上人头担保，静兰决计不会做害福晋主子的事儿，必是他人下手，有意陷害，一箭双雕。”胤禛叱道：“你的项上人头值什么？爷我自然有分寸，难道还用你这奴才提点不成？”倩漪只道“奴才不敢。”忙的退下了。
半旧自鸣钟咝咝唆唆的声响，胤禛冷冷地道：“我再问你一次，福晋为何会小产？”孙之鼎悄悄拭去额上细密的冷汗，毕恭毕敬道：“回主子话，福晋主子……主子素来身子弱……”未等他说完，案几上的矾红木纹腰玉墨彩山水笔筒狰狞的碎在眼前，笔筒腰上的玉似乎还固执的不愿落下，终也在金砖地面上滚了数步之远停下，屋内又仍是一片死寂。胤禛厉声道：“孙大人，我，最后问你一次！”孙之鼎哆嗦着答道：“奴才，奴才不能说。”胤禛冷笑道：“年岁大了的人疏愚昧瞀也是人之常情，不如明日我代孙大人禀了皇父，让大人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孙之鼎一惊，忙道：“奴才请四爷开恩，奴才有不得已的苦衷。”胤禛道：“孙大人可哪里话？爷我素来秉公办事，何来开恩？”孙之鼎膝下一软，道：“奴才从实对主子说便是。”胤禛只背立着，孙之鼎又道：“奴才在药房里寻到装藜香丸的翡翠小瓶。”胤禛反剪着的手因吃血而青紫，冷然道：“若福晋问起，仍按你原先回我那般回她。”孙之鼎正应了要下去，只听得外间一声凄厉的叫喊“福晋主子。”胤禛疾步出去，身后珠帘作响，与雨声相应，零乱不堪。
宁萱立于雨中，香色四合如意云凤纹织锦袍全被濡湿，袍上的凤凰似被这雨淋得失了生气，恍如死了似的。她面如死灰，眼眸无神而空洞，满是凄绝，胤禛忙将她拉入怀中，道：“有我在这里。”宁萱浑身僵硬，半晌才艰难的吐出三个字“为什么？”纵使这宫中一人也信不得，她总是信静兰的，原先扑蝶落入水中的时候，是静兰不顾性命的救她，只如今……这世上的感情，果然没有一样不是千疮百孔的。
屋里漆黑一片，更漏滴滴答答的响着，只这一夜过去，什么都结束了。
“静兰姐姐，我有多久没这样唤过你了？”静兰微微笑道：“打格格进宫以来，便再没这样叫过。”宁萱道：“不知多少次，我都后悔到这宫中来，可这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静兰叹道：“命，半点儿不由人，于我，于格格都是一般。”宁萱道：“不说这些，静兰姐姐，我敬你一杯。”二人捧起定窑甜白瓷小杯，宁萱只微啜一口，静兰却仰脖一饮而尽，道：“能伺候格格这么些年，是静兰的福气，静兰别无他求，只盼无论如何，格格都要信我。”宁萱无力一笑，信……这红墙碧瓦的紫禁城，最信不得的，大约就是“信”吧。静兰忽觉喉间泛上一股腥甜，钻心剜骨不可抑制的疼痛，她唇角溢出的恍如凄艳玫瑰的红，轻道：“格格，你……还是……还是不信我。”只有出没有入的气息，满含哀怨的语调。宁萱直往后退，望着眼前这毫无生气的人，失声痛哭，口中不停喃喃道：“不是的……不会的。”她许久没有这样哭过，八年的宫中时光，她早学会将一切情感掩埋于笑意之下，可今日她做不到。曾是最信，最亲密的人，如今最惨痛的背叛，不是不信，是再不敢信。
胤禛听到里间异样的声响，忙推了门进去，只见屋内狼藉一片。宁萱倚着描金雕龙抱柱低声啜泣，胤禛吩咐几个苏拉将静兰抬出去。宁萱忽道：“等一等。”她的手抚过静兰青紫的面颊，为她阖眼，轻道：“你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若有来世，定要回到我身边，做一世的姐妹。”
她脑海里浮现出十年前的画面。那日，额母领了静兰来，道：“格格，往后就是她贴身伺候您。”那时，宁萱笑着问她，道：“你可有正经名字？你叫什么？”她福了福身，道：“家里人叫奴才兰儿，奴才自取了名字叫静兰。”宁萱眨了眨眼，笑道：“‘静若处子’，气质若兰，真真是个好名字。”
不知又是哪一日，晨光洒满兰琴馆花圃中微紫的兰花，融融的金黄，素雅的暖意，她道：“格格，若有一日我去了，格格可不可以在我的坟旁，植满兰花？”往昔的音容笑貌逐渐模糊，如同水中的月影，只一丝波澜，便再看不清。
宁萱微有些站立不稳，胤禛扶了她的肩，道：“无论有什么，我担着便是。”宁萱一怔，只道：“爷，我没有……没有。”胤禛为她拭去面上的泪痕，安慰道：“安置吧。”他掀了帘子出去，随即传来紫檀透雕梅花纹木门吱吱呀呀的声响，宛若将他们隔断似的，自此，多了层看不见，触不着的膜。
胤禛紧握着手中香色五彩金龙八团立水缎面的香囊，沉沉的香气。缎面上刺绣的蜿蜒逶迤的清文“禛”字，像极了他们的过往。分明近在咫尺，却几近擦肩而过，还好，握住了。就算有一天紧扣的双手会松开，可曾握过，亦感心安。她说她没有，他曾说“我只信你。”，可他又看到了静兰痛苦扭曲的面庞。胤禛知道，失去弘晖对宁萱来说是怎样的打击与痛苦，她只求孩子一生平安，可她却没把她带到这世上，一朵未绽放的花，却凋谢了。他只是不愿相信，那样温婉的女子会采用那般极端的手段。他攥紧了香囊，定了神，自言道：“不论如何，我都为你担着，决不让流言伤你半分。”
惠妃气定神闲的自红木剔犀匣中取出翡翠荷藕坠，道：“明儿个把它给了德妃，若是不往永和宫去，错了场浓墨重彩的好戏，岂不可惜？”一女官匆匆进来，道：“主子，奴才已得了准信儿，撷芳殿的静兰西去了。”惠妃淡笑道：“我向来只信死人。”那女子忙福身，谄媚道：“这都是主子手段高明。”惠妃唇角意味不明的模糊笑意，她心道：“这世上再没人知道，酒会触发解药的隐毒，毒气遍布全身经脉，纵是华佗再世，也绝无生还之望。她乌拉那拉•宁萱，不仅要担着这罪名，还要愧疚一辈子。”她的眼里噙着抹看不清的笑意。
惠妃拭泪泣道：“德妹妹，你说怎地偏有这样不如意的事儿？好容易有了小阿哥，这说没就没了。”德妃亦掩面拭泪，道：“可不是么。宁丫头自幼身子弱，且不说没了小阿哥，还不知她往后这身子受不受得住。”惠妃取了翡翠荷藕坠，道：“这原是老祖宗给我的，如今烦德妹妹给了宁丫头，也算我这做妃母的尽了一份心。”德妃虚推一把，道：“姐姐这样厚爱，那丫头怎么受得住？可别再折了她的福寿去，况且他们年纪都轻，也不过一两年的事儿。”惠妃故作惊诧，道：“这样天大的事儿，怎瞒了玻璃心肝儿的德妹妹？难不成德妹妹没听孙大人说，四福晋往后再想有小阿哥，可难了。”德妃正要回她，恰璃鸢进来道：“主子，福晋主子在外头侯着呢。”惠妃忙道：“你们娘俩说说体己话儿，我先回了。”德妃拉了她，笑道：“宁丫头可是个心思细的，若是见她来你便走了，不知心里头怎样不痛快呢。”又向璃鸢道：“还不快请了福晋到里头来，外头风可凉。”璃鸢忙的下去请了宁萱进屋。
宁萱福了福身，道：“臣妾请额娘，惠妃母安。”德妃起来搀她坐下，道：“身子未好，怎的就往我这儿来了？”宁萱笑道：“今儿是十五。”德妃道：“咱娘俩怎还拘这些？”惠妃打趣道：“八成是四福晋想你了，这巴巴的来看，德妹妹还不领情，真真叫人伤透了心。”她见与宁萱同来的是倩漪，忙又道：“这位姑娘又是谁？原先不是静兰么？”德妃叹道：“惠姐姐，我总把您当一家人看，总不瞒你，静兰那丫头心重，见宁丫头小产，总觉着是自个儿伺候不周全的缘故，心里头难受，先一步去了。”惠妃复又拭泪道：“这样忠心的奴才，也不枉你家福晋疼她一场。”德妃也跟着拭泪，惠妃抿了口茶，道：“我家福晋今儿个也该来钟粹宫定省，我得赶着回去，德妹妹你不知道，像四福晋这样心性儿的可人儿有几个？我们家那位，脾气可冲着呢，偏生胤褆又宠着，我是说不得，打不得，真真难做人。”德妃笑道：“惠姐姐可真真把宁丫头夸得天花乱坠了，你要回去，我也不虚留你，要不一会儿受了福晋的闲气，可是我的不是了。”惠妃微笑了笑，往钟粹宫回了。
赤金累丝甲套若有若无的敲着紫檀款彩小几，德妃已换了副神色，道：“静兰是怎么死的？”宁萱道：“正如额娘方才对惠妃母说的一般。”德妃冷冷一笑道：“你当真当额娘年岁大了，眼不明了，耳也聋了？方才不过是我在惠妃前为你打圆场，你却拿来敷衍我。”宁萱忙起身，跪地道：“臣妾不敢。”德妃道：“你不说，我心里头也明白。你这样狠心的女人在四阿哥身边，叫我如何放得下心来？”宁萱身子一软，只无力道：“额娘，臣妾不曾做过。”宁萱只觉恍然间似乎见了金衔玉方版朝带右边佩绦上系着一只香色香囊，攒心梅花络子，微觉身子一轻，被他拉了起来。“臣给额娘请安。”德妃谑道：“不成想四阿哥心里头还装着我这额娘呢。”胤禛并不答她，只道：“臣的私事儿，臣自会处置，烦劳额娘费心，臣心中实是过意不去。”德妃道：“私事？你撷芳殿死了人，不知有多少不怕在修罗地狱里割舌头的人嚼着呢，你叫额娘如何做人？”胤禛又道：“臣自会处置，毋须额娘费心，臣告退。”亦不等宁萱行完礼，便拉着她出了永和宫。德妃冷声道：“原以为是个懂事的孩子，却愈发撺掇着阿哥做些不知进退的事儿。”璃鸢劝道：“现下阿哥就只顾着福晋主子，西院儿的李格格一点栓不住阿哥的心。奴才听人说，撷芳殿针线上有个叫宋佳蕊的丫头，做事沉稳，且又生的落落大方，先前未将福晋主子指给阿哥的时候，阿哥可有意于她呢，只不过福晋进门儿，这事儿也就淡了。”德妃道：“改日叫她过来我看看，若真如你所说，我便请皇上指了她给四阿哥。”璃鸢忙应了她。
梁九功端了朱漆描金小盘上来，道：“皇上，该翻牌子了。”康熙并未正眼瞧，只道：“叫去。”梁九功应了他正欲下去，又道：“皇上，撷芳殿出事儿了，说是福晋主子跟前儿的静兰死了，现下各宫的奴才，各阿哥身边的哈哈珠子，有哪一个不知道。”康熙一脚踹了他，道：“混账东西！主子的事儿也是你们这帮子蝼蚁嚼舌头的么？谁再说半个字，朕叫他一辈子开不了口。”梁九功忙跪地道：“奴才知罪，奴才万死。”康熙并不看他，只道：“还不快滚？省得朕看了心烦。”梁九功再不敢多话，忙不迭的退了下去。
康熙拆了那纸封，里头飘出一张浅云色谢公笺，他见那隽美的字迹，低声唤道：“苒儿……”
正值盛夏时分，御花园的木槿繁华绚丽的绽开，浓得刺眼的红。他问她：“苒儿，你喜欢木槿么？”不等佟佳氏答话，六岁的小胤禛抢着答道：“儿知道，妃母最喜欢西府海棠。”他微微一怔，他记得那年的盛夏，她亲口告诉他：“皇上，臣妾最爱木槿。”佟贵妃忙道：“皇上，臣妾确是最爱木槿。”胤禛又道：“不对，妃母上次告诉儿她最爱海棠，只浅浅的绯色，淡淡的清香，不似木槿这般张扬。”佟佳氏正欲说什么，他却叱道：“你妃母抚育你这么些年，你却连她最喜欢什么都不知道，还敢犟嘴？到奉先殿去跪着悔过，叫列祖列宗看看，爱新觉罗家怎会有这样的不肖子孙。”那时，胤禛只是狠狠的咬紧嘴唇，不曾落下一滴泪，也并未辩解什么，只说了一句，“汗阿玛，儿没有错。”
如今，他明白了，原来错的人不是四阿哥，是他！
“梁九功，传旨内务府，叫他们明儿个把御花园的木槿通通给朕换成西府海棠！”
“嗻。”
入夜，风雨更甚，那枝上唯一的一朵残花也徐徐落下。枯萎，凋零。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凄雨晚凉 重露含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