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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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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下,夏唯的手腕在姜可的掌心里死命扭动,为了挣脱那份想要带她回头的力量,细瘦的腕骨已经磨得发红。
“放开我……让我走……”
姜可怕真的伤着她,下意识松了力。夏唯重心不稳,踉跄着退了几步一屁股又要摔坐下去,却又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样,狼狈地爬起来转身一定要往公交站的方向跑。
“夏唯你疯了是不是!”
姜可再也看不下去,不管不顾地追上前,双手像铁钳一样箍住那单薄的双肩,逼着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声音里带着很少见的真火:“你想干什么?就这副样子跑到大街上晃吗?”
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甚至有热心大妈驻足想要来劝架。
姜可没空理会那些目光,她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女孩。风把夏唯那一头半长的碎发吹得群魔乱舞,挡住了大半张脸,却挡不住那种绝望到极点的神情。夏唯睁大了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就像是十年前那个考不及格不敢回家的小女孩,那么无助,又那么倔强。
那双哭肿的眼睛里,写满了“带我走”。
姜可的心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质问全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把夏唯敞开的领口拢紧,强势地将人按进自己怀里,用下巴挡住风口。
“别怕。我带你回家。”她低声在夏唯耳边哄道,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咱们不想呆这儿就不呆,回家好不好?”
“……嗯。回家。”夏唯带着哭腔,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揪住了姜可的衣襟。
出租车的后座里,气氛压抑得有些粘稠。
夏唯把脸埋在姜可的臂弯里,时不时像只小奶猫一样抽出细微的呜咽声。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瞥了好几眼,见那个留着中短发、把女孩护得紧紧的“小伙子”脸色不对,到了嘴边的调侃硬生生变了个弯。
“小情侣……呃,小姐妹吵架啊?这大晚上的……”司机仔细一看,发现那个把人护在怀里的骨架虽然颀长,但那下颌线和手腕分明是个姑娘,顿时闭了嘴专心开车。
到了外婆家,那栋老式的居民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姜可几乎是半提半抱着夏唯上了楼,熟练地摸出备用钥匙开了门。
“吱呀——”
防盗门打开的一瞬间,小卧室里的灯光漏了出来。
书桌前,夏楠正戴着一副厚重的金丝边眼镜,头顶箍着一个巨丑无比的粉色蝴蝶结洗脸发带,身上套着一套大妈款的厚棉碎花睡衣,正对着电脑屏幕狂点鼠标。她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转头,以为是老姐回来了——
结果一回头,看见两个。
“操!”
这句国骂完全是条件反射。对十六岁的少女来说,在心上人面前暴露出这副居家土味造型及抠脚行为,简直比社会性死亡还要惨烈一万倍。
“你你你……你怎么来了!你进来干嘛!”夏楠惊恐得恨不得当场把电脑桌吞下去,手忙脚乱地把那粉色发带往下扯,扯不动又往下拉,恨不得把整张脸蒙成木乃伊。
姜可也被吼懵了,看着眼前这个造型清奇的“贞子”,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夏唯那个高冷学霸表妹。
“抱歉抱歉,我……小唯她不太舒服。”姜可竟然有种私闯民宅被抓包的心虚感。
夏楠从指缝里看出来,这才发现在姜可背后那个垂着头的夏唯不太对劲。
“唯姐怎么了?被人打了?”夏楠瞬间忘了自己的形象危机,慌忙跳起来。
“她……哭了。很伤心。”姜可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抽搭的夏唯,心里一疼,赶紧扶着她往床边走,“麻烦给倒杯开水。”
夏楠一听不是身体受伤,松了口气之余,羞耻心再次占领高地。
“你先把她扶上床!我去……我去倒水!”
夏楠抱着头冲出房间,一头扎进卫生间。五分钟内,她用生平最极速的手法洗脸、甚至用冷水抹了把刘海,火速换掉那身该死的碎花棉睡衣,套上一件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卫衣,又对着镜子拼命深呼吸,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精神病患后,才端着一杯热水重新回到房门口。
房间有些昏暗,只开了台灯。
姜可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她微微倾着身子,一只手撑着床垫,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在帮已经躺下的夏唯理着额角乱七八糟的碎发。
那个背影,那样温柔的姿态,那种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稀世珍宝的感觉。
夏楠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热水的热气熏得眼睛有点酸。
她默默地走过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伪装:“你回去吧。我姐这儿有我,我来照顾就行。”
姜可没回头,大概是没想到这小孩变脸这么快,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她今天怎么回事?以前从没见她哭成这样。”
“……我还没问你呢。”夏楠看着姜可那双好看的眼睛,心里堵得慌,“送回来眼睛肿成核桃,是不是你跟她吵架了?”
“天地良心。”姜可一脸比窦娥还冤的无奈,摊手道:“我跑去那个什么山庄接她,她好像提前溜出来了,见面就在哭,问什么都不说,只说死也不想‘见她’了,也不知道那个‘她’是哪个王八蛋。”
提到“山庄”,夏楠的眼神明显沉了一下。
“行了我知道了。”她不再看姜可,“你走吧,太晚了。”
姜可又看了看已经有些迷糊的夏唯,确实也不方便久留,只好站起身,不太放心地嘱咐了夏楠几句一定要让她喝热水之类的废话,这才往外走。
房间门关上。夏楠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走远。
突然,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不甘和冲动涌了上来。
她猛地转过身,拖鞋也顾不上换,从架子上抓了件羽绒服,“砰”地一声摔门追了出去。
“哒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老楼道里回响。
姜可才刚走到二楼拐角,就不得不停下,看着上面那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女孩。
“夏楠?怎么了?东西落下了?”
楼道感应灯坏了,只有外面路灯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两人的轮廓。夏楠站在高几级的台阶上,大口喘息着。
“姜……”她喉咙发紧,从没有当面喊过这个名字。“我送送你。”
姜可失笑:“几步路送什么送,快回去,冷。”
夏楠没说话,固执地越过她,率先往下走。那一背影透着的倔强,简直和哭鼻子的夏唯是两个极端。姜可没办法,只好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单元门,站在了冷清的小区石板路上。
夏楠突然停住脚步,猛地转过身。寒风吹得她鼻头通红,但在夜色中,那双眼睛却亮得逼人。
“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姐?”
姜可愣住了。她侧头看着这个满脸严肃的小姑娘,本想用“大人的事小孩别管”这种万金油糊弄过去,但夏楠那副要上断头台的表情让她下意识地收起了嬉皮笑脸。
“……问这个干嘛。”
“回答我!正面回答!”夏楠就像个正在盘问犯人的小警察,虽然声音在发抖,但气势十足霸道。
姜可看着她,突然觉得没劲再遮掩了,苦笑一声,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喜欢。怎么样?你也要拦着?”
“那你表白了吗?”夏楠紧逼一步。
姜可皱眉,这剧本走向是不是不太对?
“问你话呢!哑巴了?!”小丫头凶得很。
“……没有。”既然承认了,就怂到底。
“那你去表白。立刻,马上,越快越好。”夏楠瞪着眼睛,声音却越来越哑。
姜可被气笑了:“我还用得着你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教我做事?你这到底是在演哪出?”
夏楠死死盯着姜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吞了一口像刀子一样的口水,挺直了脊梁,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看一样,在寒风中大声喊道:
“我要你立刻去表白!因为我姐姐肯定不喜欢你!等她名正言顺拒绝你了,让你死心了,我……我就可以跟你表白了!”
姜可的大笑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眼泪已经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还在拼命维持这凶狠表情的十六岁少女。
这算什么?史上最硬核的三角恋通牒?
夏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来的。她在梦里演练了无数次表白的场景,可能是浪漫的,可能是含蓄的,独独没想到是这种——像个不讲理的流氓霸占地盘,实际上却是在祈求被判个死刑。
姜可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夏楠,收敛了所有的笑意。
“……早恋不好,好好学习。”哪怕是最混蛋的也只能挤出这句长辈式的屁话。
“你走!现在就走!”夏楠的眼泪终于还是流下来了,她不想让姜可看见,胡乱用袖子一抹,指着小区大门,“以后我发短信你爱回不回,看一眼就行!我发我的,你删你的,我们两清!”
姜可叹了口气,这姑娘倔起来比夏唯可怕一万倍。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廉价的安慰话,转身往外走。
走出十几米,身后又传来了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
“姜可!”
这次直呼其名了。
夏楠站在路灯下,眼泪把脸哭得乱七八糟,却又有着一种决绝的冷静:“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我不想让你当傻子。我姐她……她可能有喜欢的人了。”
姜可背脊一僵,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夏楠:“你说什么?”
夏楠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在她整理笔记的草稿纸上看到的。写满了同一个英文名,有时候是四个字母,‘DAWN’。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破晓,黎明。而且那个字体的写法很特殊,像是模仿某种花体字。”
“还有……”夏楠既然开了口,就决定让这一刀捅到底,“我偷看过她的手机相册。里面几百张都是偷拍同一个人的照片。虽然都很糊,但全是居家的角度,吃饭、看书、甚至只是一个背影。那背景一看就是装修极其高档的别墅。”
姜可感觉像是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别墅。偷拍。居家。甚至今天在医院见到的那个冷淡却气场惊人的女人。所有线索瞬间串在了一起。
“她抽屉里还藏着一张纸条,是个很漂亮的英文签名,写着‘Tong En’。”夏楠看着姜可瞬间惨白的脸色,虽然心疼,却也有一种恶意的快感,“应该就是她在山庄的那个女雇主。叫潼恩。”
姜可笑了。笑得无比难看。
原来如此。
怪不得在医院时夏唯那么紧张,怪不得一提到那个工作就支支吾吾。原来那个让她姜可都不由自主想要回避三分的女人,就是让夏唯魂不守舍的罪魁祸首。
“夏唯这两天哭,是不是因为她?”姜可的声音冷得像冰。
夏楠沉默地点头。
下一秒,姜可一步跨回来,双手用力握住夏楠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那家山庄的具体地址,在哪?”
……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
周庄别墅区的绿化带简直就是为跟踪狂量身定制的。
姜可和原本说“不来”结果一放学就背着书包鬼鬼祟祟出现的夏楠,正一前一后地蹲在C区一栋独栋别墅侧面的墙角下。
“你能不能把头低点?那大粉书包太显眼了!”姜可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夏楠瞪了她一眼,还是乖乖把包挪到了屁股后面:“我看到我姐进去了。现在什么计划?”
“没计划。等着。”
她们缩在拱形的露天小阳台下方,刚好是视觉死角,却能依稀听见屋内的对话。夏唯被指使去厨房干活了,客厅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的对话。
“三姨,那个Dawn到底是谁啊?为什么姐姐说她是小时候捡来的?”
“哎哟,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那个应该是沈阿姨的声音显得很怀念,“那个小女孩叫黎诺,就是黎允的亲妹妹。七八岁的时候,大家都还是邻居……”
墙根下的姜可原本正烦躁地扯着野草,听到这里突然愣了一下。
屋内的故事还在继续。关于走失,关于寻找,关于一个小女孩像祈求神灵一样祈求回家,而那个叫潼恩的少女如同神祗般降临,伸出手说“如你所愿”。
“……后来全小区都喊我家潼恩‘小神探’,那黎诺就天天来送面包,跟个小尾巴似的……”
这是一个关于守护与救赎的老套故事,却被沈阿姨讲得温情脉脉。
姜可沉默地听着,突然明白为什么夏唯会陷进去了。如果是那个笨蛋夏唯,遇到这种强势又如同神明般的角色,不陷进去才怪。
“嘘!”夏楠突然猛地拽了一下姜可的袖子,脸色煞白。
别墅正门的台阶处,传来了极为轻微的、金属扣件碰撞的声音。那里原本是视线死角,但她们刚刚因为听得入神,稍微往外探了一点身子。
姜可心头剧烈一跳,猛地想把头缩回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原本正迈步上台阶的长发女人,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那里。
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串车钥匙。她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上台阶的姿势,但她的头却微微侧偏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
虽然看不到正脸,但那种被某种顶级掠食者锁定的寒意,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十几米的空气,直刺墙角的二人。
她早就发现了。
她在门外站了多久?
紧接着,那清脆的高跟鞋声突然变了节奏。不是往门里走,而是那鞋尖在地砖上一转,正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朝着墙角这边走来。
哒。哒。哒。
每一下都像是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