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22 ...
-
那是一种如同置身极寒冰窖的错觉。明明别墅内的地暖足以让人只需要穿一件单薄的衬衣,可夏唯却觉得冷,冷气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甚至让她的牙齿都在细微地打战。
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原本低垂的头颅像是挂着千斤重担,却还是也要一寸一寸地抬起来。她必须看清楚,看清楚眼前这张平日里或是冷淡、或是戏谑、却总让她误以为藏着某种特殊温柔的脸,究竟哪一面才是真的。
“我不相信……”
夏唯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易碎感,像是用薄玻璃片用力划过墙壁,“我真的不信,之前那一切……难道仅仅是我一个人的臆想吗?”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味,才逼迫自己没有在这一刻就哭出来。
“我知道我笨,真的。你们那种话里有话的大人游戏,我从来都学不会。我也不可能像你看穿我一样,一眼就能把你看透。我就只有这一套笨办法……”夏唯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叶里的空气全部用来助燃这点微弱的勇气,“我怎么想的,我就怎么问——潼恩,如果不是出于好意,如果不是因为我在你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你之前做的那些,难道全都是在逢场作戏吗?”
空气凝固了足足三秒。
原本正准备离开的潼恩停下了脚步。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那挺直的背脊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随后,她缓缓侧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没有夏唯期待的动容,反而渐渐浮起了一层薄冰般的笑意。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戏般的眼神。
潼恩转过身,鞋跟在名贵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夏唯的心尖上逼近。
“所谓逢场作戏,是指双方势均力敌的调情,夏小姐。”潼恩微微倾身,修长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将矮小的夏唯完全笼罩,“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打算撒泼?还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轻慢地挑起夏唯颊边的一缕碎发,语气凉薄得如同冬夜的霜雪:“还是在撒娇?如果是想要个说法,你应该学学外面那些那些成熟的女人,哪怕是哭,也要扯着我的领口大声嚷嚷,说‘潼恩,我都让你睡了,你必须把我的麻烦解决了’,那样或许还比较有性价比。”
夏唯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可潼恩并没有放过她,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恶劣的恍然大悟:“啊,我差点忘了。我似乎……并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实质性的举动吧?夏小姐这莫名其妙的的自信,究竟是哪里批发来的?这么容易就被填满了?”
轰——
并不是外界的声音,那是夏唯心理防线彻底坍塌的巨响。
极致的羞耻感如同沸腾的岩浆,那一瞬几乎烧毁了她的理智,紧接着便是灭顶的恐惧。她怔怔地仰视着潼恩,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双曾经在车库里为她指引出口的眼睛,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充满戾气。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那个一直以来如同神明般降临、帮她解决所有困境与危险的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危险源。
她不是救赎者,她是深渊本身。
“如果……如果是姜可……”
极度绝望中,夏唯的大脑处于一种自我保护的混沌。如果是姜可,哪怕那时候气得要打人,也绝不会用这种凌迟般的语言来羞辱她。姜可的拳头是冲着外人的,而面前这个人的利刃,是哪怕笑着也要捅进她心窝的。
潼恩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即便如此,那张绝美的脸上依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怜悯或愧疚。她只是淡漠地收回手,甚至有些嫌弃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挑起嘴角,默然转身,只留给夏唯一个冷酷到极致的背影。
夏唯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大门的。
她的手脚像是被灌了铅,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知觉,只剩下机械性的挪动。
“工作……地一定要也拖干净……”她脑子里只剩下这点残留的潜意识,可身体已经不仅不听使唤。她逃也似的冲出了玄关,甚至没来得及和还在偏厅陪小侄女的沈阿姨道别。
如果沈阿姨在,一定会拉住她的手,用温暖的掌心给她擦眼泪,问是谁家的混蛋欺负了这只小兔子,会不会因此责怪那个骄傲的女儿?
不,哪怕潼恩后悔了,道歉了,这一刻碎掉的尊严也拼不回来了。那些因为身份地位的悬殊而被肆意践踏的心意,就像泼在地上的脏水,收不回来的。
走出道周庄的豪宅区,夜风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片,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她没扣好的廉价大衣,每一刀都割在身上最柔软的地方。
夏唯不敢停,她只想逃离这个充满上流社会气味的地方,不管是那精致的园林还是璀璨的灯光,此刻在她眼里都像是张着大嘴的怪兽。肺部因为剧烈的奔跑而火辣辣地疼,呼吸道里全是铁锈味,直到那阵熟悉的脚步声消失,她已经跑得眼前发黑。
前面是西门的哨岗。
“哟?今儿收工这么早啊!”
值班的大叔是个热心肠,正把双手缩在并不合身的军大衣袖筒里取暖,看见有人影晃过来,习惯性地打了个招呼。
灯光很暗,投射下来的阴影巧妙地遮住了夏唯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双眼。她就像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脖颈僵硬地转动了一下,木然地点了点头。
保安大叔闲得发慌,压根没注意这丫头的异常,凑上来一脸神秘兮兮地八卦:“诶,你听说了没?今儿个后山那边不太平!”
夏唯的眼神空洞地聚焦在空气中的灰尘上,大脑处理信息的模块因为过载而变得迟缓:“不太平……?”
“那可不!就是那几个打钻的民工!”保安大叔啧啧两声,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说道,“这事儿捂得严严实实的,都说不知道是谁动的手,只听说好像是招惹了咱们庄里最有头面的那户人家!好像是那个民工头子,叫什么赵峥国的,被人收拾得不轻!”
最有头面的人家。
夏唯一开始只是茫然地听着,突然,在那某个瞬间,破碎的逻辑线重新搭上了电。
赵峥国?那是那天晚上带头围殴姜可的人。
她原本灰败的眸子里,像是回光返照般陡然闪过一丝可笑的光亮,随后迅速熄灭成更深的灰烬。
收拾他们了?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吗?是因为想替自己出气吗?
不,不是的。她想起了刚才那个女人残酷的眼神——那不过是上位者对冒犯者的惩戒,与她夏唯有什么关系?或许潼恩只是讨厌在自家的地盘上有那种低等人闹事罢了。
“丫头?丫头你说啥?”保安大叔见她嘴唇蠕动,好奇地把耳朵凑过去。
夏唯像是刚刚从梦魇中醒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散掉:“我说……没必要为难那些人。本来……就是我的错。”
错在我妄图接近太阳,错在我以为神明会有凡人的感情。
“啥?你认识啊?”
夏唯没有再回答,摇了摇头,行尸走肉般转身离开。
为什么要给我希望?如果从一开始就是这种如同看蝼蚁般的蔑视,为什么要在车库里递那张纸巾?为什么要在那晚送姜可去医院?
所有的温柔,都不如这一刻的残忍来得真实。
她麻木地沿着通往公车站的人行道走着,冬夜的风肆虐地灌进衣服里,而她此刻渴望这种冷,仿佛只有身体上的麻木才能抵消心口的剧痛。
“小唯?”
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带着一种与这个冰冷夜晚格格不入的热度。即便是在这种恍惚的状态下,夏唯还是听出了那是姜可的声音。
那一瞬间,一种极度的难堪和恐慌涌上心头。被拒绝、被羞辱、像条狗一样被赶出来的自己,怎么能被姜可看见?
夏唯像是受了惊的兔子,猛地一缩脖子,不仅没停,反而突然撒开腿朝着马路对面那个孤零零的灯牌狂奔。
姜可从计出车上下来,原本只是想来看看,没成想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小身影在灯下显得那么单薄凄惨。
“小唯?!你跑什么!”
她拔腿就追。
身后急切的呼喊声简直就是催命符。夏唯此刻什么都听不见,满脑子都是要躲起来,不能被姜可看见这副鬼样子,这副爱错了人、丢尽了脸、对不起所有人关心的鬼样子。
她根本没看路,直直地冲下了人行道。
非机动车道上,一道刺眼的车灯急速逼近,伴随着刺耳的橡胶摩擦声和尖锐的喇叭长鸣。
“滴——!!!”
“小心!!”
这声嘶吼仿佛撕裂了夜幕。
夏唯只觉得侧后方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袭来,像是捕猎的猎豹扑倒羚羊。
“砰!”
天旋地转。
背部重重撞在绿化带坚硬的护栏上,胳膊被坚硬的铁杆硌得生疼,但疼痛瞬间被那个温暖的怀抱覆盖。姜可以一种完完全全保护者的姿态,将她死死压在护栏内侧,用后背去抵挡可能发生的撞击。
一辆改装过的电瓶车擦着姜可的裤腿飞驰而过,骑手吓得脸色惨白,回头啐了一口:“找死啊!没长眼!”
夏唯惊魂未定,还没来得及喘气,姜可就已经一把扳过了她的肩膀,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满是惊怒:“你有病啊!你是要吓死我是不是?!”
夏唯拼命地低着头,下巴死死抵在锁骨上,头发乱糟糟地盖着脸。
“说话!摔哪儿了?”姜可急火攻心,伸手就要去检查,一只手强硬地抬起夏唯的下巴,想看看她是不是撞傻了。
这一抬,借着路边的街灯,姜可愣住了。
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睛却红肿得像是烂熟的桃子,睫毛湿露露地粘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即将会碎掉。而且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色痕迹——不知道是刚才蹭的灰,还是早上偷偷抹的眼线哭花了。
“你这是……怎么了?”姜可心里的火瞬间灭了个干净,剩下的全是抽丝般的疼,“这是又去……挖煤了啊你……”
她的语气瞬间软得能滴出水来。
夏唯原本还在强撑的那根弦,在这句略带玩笑却温柔至极的话里彻底崩断。
“哇——”
她再也忍不住,在路灯下,在那萧瑟的寒风中,毫无形象地咧开嘴大哭起来,一头扎进那个带着淡淡洗衣液香味、无比安全的怀抱里。
姜可被这一扑给撞懵了,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拍哪儿,最后只能轻轻环住那个颤抖得不像话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气:“没事了没事了……别哭啊祖宗,我这不是来了吗?是不是那些混蛋又找你麻烦了?”
夏唯哭得都打嗝了,一边把鼻涕眼泪往姜可新买的大衣上抹,一边拼命摇头。
“走!”姜可眼神一冷,拉起她就要往前走,“不管是哪个王八蛋,老子现在就带你回去找他们算账!”
一听到回去,夏唯像是触电一样尖叫着挣扎:“不!不是他们……我就不回去!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她了!死也不要!”
“……谁?”
姜可停住了脚步,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她”字,“不要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