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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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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深夜的走廊,像是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隧道,只有尽头那盏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死寂的空气中发出幽幽的惨光。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并非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大海绵给吸走了,留下的只有液体滴落的幻听。
“嘀嗒……嘀嗒……”
其实并不是滴水声,那是补液管里药水坠落的节奏,也是夏唯此刻心跳的频率。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过头了,让空气变得干燥而粘稠。夏唯坐在那张硬得像石板一样的蓝色陪护椅上,维持着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她的上半身趴在床沿,为了不压到姜可那只还在输液的手,她不得不将脊背弓成一张紧绷的虾米,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能听到自己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
可以说是黑夜最浓稠的尾声,也可以说是黎明前最绝望的前奏。
夏唯根本睡不着。她的目光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有些呆滞地久久停留在姜可的睡颜上。说实话,姜可睡觉的样子真的很有欺骗性。平日里那股子嚣张跋扈、哪怕在舞台上也能用眼神杀死一片粉丝的狂妄劲儿,此刻统统消失不见。褪去了那些作为铠甲的尖刺,紧闭着双眼的姜可,依然保留着十年前那个混世魔“童”的稚气轮廓。
只是那稚气,此刻被淤青破坏得一塌糊涂。
尤其是嘴角那一块,紫黑色的淤血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像是被谁用拙劣的画笔涂鸦了一道败笔。那是昨天夜里那一拳留下的痕迹。
夏唯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块淤青一厘米的空中停住,微微颤抖。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不可控制地回放着昨晚在车灯照射下的那一幕。那种□□撞击的闷响,那些男人粗鄙的脏话,还有姜可像是一个破碎的布偶一样倒在她怀里时,身体逐渐流失的温度。
恐惧像是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盐渍,干涸在夏唯的心头,紧绷得发痛。
两年前还是这样,两年后还是这样。
只要是为了她夏唯,姜可好像从来都不在乎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夏唯突然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堵得慌。她想起了表姐刚才那通如同惊雷般的电话,想起舅舅一家那如同吸血蚂蟥般的一地鸡毛,想起那个从未尽过责任的父亲……
这一瞬间,一种名为“无能”的巨大挫败感,像是隐匿在黑暗中的猛兽,瞬间将她吞没。
“我是不是……永远都只能是个累赘?”
夏唯对着沉睡的姜可,用轻得只有尘埃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视线模糊中,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错乱与重叠。消毒水的味道似乎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老旧巷子里混合着煤渣和油烟气息的燥热夏风。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吗?
……
那年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整个湘城都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鞋印。
“把钱交出来!没听见吗?那哑巴是你爹啊你这么护着?”
学校后巷的一条死胡同里,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像是围攻猎物的土狼,将瘦小的夏唯逼到了红砖墙的死角。夏唯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发黄的作业本和五块钱——那是她那一周的早餐费,更重要的是,那作业本上有着老师奖励的小红花。
那是她第一次考满分,那是她想拿回去给外婆看的骄傲。
“不给!”
十一岁的夏唯,倔强得像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她那时候还没有学会圆滑,不知道什么叫好汉不吃眼前亏,只知道有些东西比挨打更重要。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领头的男生不耐烦了,伸手就去拽她的马尾辫。
夏唯尖叫着,胡乱挥舞着那细得像火柴棍一样的胳膊,像是一只在这座城市森林里完全没有生存能力的幼兽,做着注定徒劳的反抗。她闭上眼睛,甚至已经预感到了疼痛会在下一秒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拳头并没有落下。
听到的是“嘭”的一声闷响,那是书包重重砸在人体背脊上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牙酸。
夏唯惊恐地睁开眼。
逆着巷口刺眼的阳光,一个同样瘦小、却把校服外套随手系在腰间的身影,像是从天而降的战神,手里抡着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硬物的牛仔书包(后来夏唯知道那里装了两块搬砖),正踩在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生背上。
“谁动你们一根指头,我就折他一根指头。”
那个身影转过头。
是姜可。
那时候的姜可,头发剪得比男孩子还短,眉眼间还没有那种后来迷倒万千少女的妩媚,全是像小狼崽子一样的狠戾。
那场架打得很惨烈。对方有三个人,姜可只有一个人和两块砖。
夏唯在旁边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像是决堤的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她看着姜可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像是没有痛觉神经一样爬起来,最后硬生生地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把那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吓跑了。
事后,姜可坐在巷口的石墩上,拿着那五块钱买来的冰棍敷脸,咧着嘴骂:“哭什么哭!以后谁欺负你,就报我姜可的名字!”
那一天,夏唯看着满脸是血的姜可,心里种下了一颗奇怪的种子:感动,依赖,却又深深地恐惧。她害怕那样的暴力,害怕看到那个为了保护自己而变得面目狰狞的姜可。
……
一阵轻微的震动将夏唯从那段久远的回忆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猛地坐直,脖子发出一声脆响,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手里握着的手机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热,屏幕亮起,又是表姐的一条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哭脸的表情,和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里似乎是一张按满红手印的借条,或者是房产证的复印件,看不真切,但透着一股子绝望的味道。
夏唯看着那张图片,嘴里泛起一丝苦涩。
小时候遇到困难,尚且有姜可能抡着板砖帮她出头。可现在呢?
成年人的世界,并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问题的。表姐遇到的这种家庭经济纠纷,还有那个出轨如同家常便饭的所谓姐夫,以及那背后复杂的房产法律关系……这些看不见的软刀子,比巷子里的拳头更让人绝望。
如果告诉姜可,依照她那炮仗一样的脾气,恐怕昨晚的医院一日游,立马得升级成看守所半月游。她一定会冲去把那个渣男姐夫揍个半死。
然后呢?
然后表姐可能会因为这样失去谈判的筹码,甚至反过来要赔偿医药费,生活变得更加一团糟。
暴力是保护伞,也是毒药。夏唯非常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一种凌驾于这些鸡毛蒜皮之上的、某种规则内的、能够因为一句话或者一张纸就让人改变命运的力量。
脑海中,那个穿着修身衬衫、神情永远像是用大理石雕刻般冷漠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了出来。
潼恩。
那个眼神能把周围气压瞬间降低十度,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调动律师团队,甚至那个黑心小老板在听到她的名字后都要下跪道歉的人。
“……周大律师好像是tq老总家的私人律师……”那个小老板卑微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回荡。
夏唯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转头看了看窗外。
已经是破晓时分了。
城市的天际线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灰色,那是黑夜即将死亡、白昼尚未降生的时刻。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雾气,倒映出夏唯那张疲惫却又充满纠结的脸。
她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不知羞耻的念头。
“夏唯,你疯了吗?”她在心里狠狠唾弃只有几面之缘的自己,“人家只是你的雇主,帮你送朋友来医院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拿家里的烂事去麻烦人家?你算哪根葱?”
可是……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人动了动。
“水……”
极其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
夏唯所有的胡思乱想瞬间烟消云散,她弹簧一样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倒温水,插吸管,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为了千万遍。
姜可勉强睁开了那双即便有些红肿却依然漂亮的桃花眼,就着夏唯的手吸了两口水,缓过一口气后,第一反应还是那个欠揍的表情:“哎哟,我的五脏六腑都在抗议啊……小唯,你昨晚没有趁人之危劫个色什么的吧?”
夏唯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眼圈却突然红了。
“劫个屁!你少贫嘴!”她凶巴巴地吼回去,可声音里确实藏不住的颤抖,“下次……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事,你能不能先跑?别跟个傻子一样往前冲行不行?”
姜可因为牵动了腹部的伤口而微微皱眉,但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伸手想去揉夏唯那一头因为趴了一夜而乱成了鸡窝的短发。
“跑?”她轻轻哼了一声,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坚定,“那得看你那时候在哪儿。你要是在我身后,打死我也不能跑啊。”
夏唯怔住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她一整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这就是姜可。不管这世界变成什么样,不管她是不是当了大明星,不管她变得多富有,在她夏唯面前,她永远是那个会为了五块钱和一张作业本,敢跟全世界干架的小狼崽子。
正是因为这样……
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你为了表姐那种烂事再去冒险了。
夏唯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憋回去。她扶着姜可重新躺好,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给我老实躺着。医生说了,今天观察一天,没事明天再出院。”
“那你呢?”姜可敏锐地察觉到了夏唯语气里的不对劲。
“我?”夏唯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姜可以探究的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着床头柜上的物品,“我……我一会儿要回去换身衣服,然后去……去兼职那儿看看。”
“兼职?那个冷面女老板家?”姜可眉头一皱,“我都这样了你还要去给她刷马桶?这还有没有人性了?把手机给我,我给她打电话请假!什么破工作,咱不干了,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姜可!”
夏唯这次是真的提高了音量。
“你别闹了行不行?那是我自己的工作,而且……而且人家昨晚帮了大忙,我现在旷工像什么样?”夏唯编织着理由,哪怕这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蹩脚。
她当然不是去干活的。
或者说,不仅仅是去干活的。
她要想办法去见那个名叫潼恩的女人。哪怕是被鄙视,被冷眼相待,她也得厚着这张老脸去试试,去问问那个所谓的周律师是不是真的神通广大。
为了妈妈的工伤赔偿,为了表姐的婚姻泥潭,也为了让姜可……不要总是做那个流血的英雄。
安抚好还在骂骂咧咧的姜可,夏唯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病房。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青灰色的云层,毫无保留地洒在了湘城湿漉漉的街道上。
早点摊贩叫卖的热气,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行色匆匆的路人……整个世界在破晓之后重新活了过来,充满了烟火气,却也充满了无奈的现实感。
夏唯紧了紧身上的外套。那是潼恩昨天扔在车后座让人拿下来给她的,一件质地昂贵却并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风衣,上面隐隐约约还残留着那一缕清冷的香气。
那是雪松木混合着某种不知名柑橘的香味,高贵,疏离,却又有着让人中毒般的安心感。
夏唯把脸埋进领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某种瘾君子在汲取勇气。
“夏唯,你真不要脸。”
她骂也自己一声,然后挺直了脊背,没有走向回家的路,而是转身走向了那个通往富人区公交站台的方向。
过往已逝,破晓将来。
不管前方等待那是那个冷面女老板的嘲讽,还是命运的转机,她都必须为了自己在乎的人,哪怕是跪,也要跪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