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爱 十年》寒灵犀

10、懵懂不懂

　　徐远谦的彻底沉迷还没开始，宋宇的巨大危机已经到来。
　　就在布告栏张榜后的那个周末，教室里来了一位不素之客，一位戴着眼镜的斯文男生，他是来找狐小九的。
　　尽管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大帅哥，尽管没有体育生那样让人垂涎的结实肌肉，但是那个男生有着许多男生都不曾拥有的天生的白净——用宋宇的话来说就是：“一看就是小白脸！”
　　若非要说得更加形象、更加准确一些，大约《聊斋》中常被花精狐妖看上的书生公子就是这一类。
　　狐小九和男生在教室门口聊了许久，而且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不快。要知道，能让狐小九耐着性子消磨时间的同学真还不多。好朋友徐远谦是个例外，倒贴粘人的宋宇也是个例外，现在，终于有了第三个例外。
　　徐远谦也有点傻了，在方乐乐的带动下，他一颗心早种下了八卦的种子，时不时会往那个方向多看几眼。
　　“那人是谁啊？”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了徐远谦一跳。
　　扭头看去，是满面不善的宋宇。
　　没来由的，徐远谦就在心里说：绝对是真爱啊！狐小九还不承认！
　　当然，宋宇的发问属于自言自语性质，见识短浅的徐远谦如何能够认识那个男生？
　　这时万能的方乐乐就主动回过头来：“那是这一次期中考试的年级第三名龙江庭，刚好夹在你们中间的呀，你们居然不认识？”
　　徐远谦觉得方乐乐这姑娘说话越来越有艺术性了，什么叫夹在他和宋宇之间？卖汉堡么？还有，大家原本就不是一个班的，干嘛非得认识？成绩排在一块儿就得认识么？那得多累啊！
　　与徐远谦纯粹腹诽方乐乐不同，宋宇心中的打击目标完全是龙江庭。
　　在用眼神和思维对龙江庭进行360度无死角扫瞄之后，宋宇得出如下结论：成绩不如我，个子不如我，身材不如我，脸长得不如我……全都不如我——可是为什么小九和他聊天那么开心的样子！？
　　一直到了快要打上课铃，龙江庭这才准备离开，走时不忘问狐小九：“……你去不去？”
　　狐小九摇摇头：“我还有事。”
　　对于偷听抓到重点，宋宇很是得意了一阵子，最主要是，小九的拒绝让他很满意。
　　铃声响起，各种短聚暂时终了，满天星宿，哦，是学生，各自归位。
　　看着一脸纯良而懵懂的狐小九擦身而过回到座位，宋宇打定了一个念头：有些事情是应该找机会说清楚了，否则以狐小九的魅力，只怕……等不起啊！
　　有些男生是这样的，平时可以嬉皮笑脸，可一到办正经事时又会绝对严肃。所以当心里有了念头，宋宇便开始准备，组织语言打腹稿。最大的问题是，这些想好的句子，有时真要说出口时，在那关键的时刻会莫明奇妙从脑中凭空消失掉，空白得让人吐不出一个字，好磨人哪！
　　宋宇必须学会适应，任重而道远。
　　当你的生活中开始频繁地出现另一个人，而且你又开始在意这个人的出现时，有很大的机率，你恋爱了。
　　徐远谦那时还不懂，就算聪明的狐小九过点提点，他还是不懂——当然，当他以旁观者的身份替宋宇干着急的时候，他还是懂的。
　　“徐远谦，我有些担心你。”狐小九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并且伴着比蝴蝶振翅还轻微的叹息。
　　“我怎么了？”徐远谦正打算去看尹东卫打球，因为尹东卫约了他，“你去么？宋宇也在呢，您大驾光临他一定很高兴吧？”
　　沉浸在自我小快乐中的人怎么会有心思观察四季变化和旁人脸色的变化？更何况狐小九脸上那抹异色只是一闪而过，便又换上了平时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正好有空，走吧！”
　　运动场总是充满激情的地方，这种激情不仅表现在场上，还有场下的观众中。
　　两人顺道买了水，是给尹东卫和宋宇准备的，当然，倡议者是徐远谦。在这种事情上，徐远谦要比狐小九主动积极得多。
　　一般而言，男生观众看比赛，女生观众看帅哥——但是也有例外，比如徐远谦和狐小九。
　　也许是因为两位“老婆”到来，两位“老公”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尤其是宋宇，频频向这边放电。
　　尹东卫虽然不像宋宇那么直白肉麻，但也看得出来他今天格外拼命，似乎有意展示自己型格魅力。
　　徐远谦不禁心想：要是尹东卫能像宋宇那样就好了，多一点互动什么的……
　　“我们走吧！”狐小九忽然轻轻来了一句，打断了徐远谦的臆想。
　　“就走？等他们打完一块儿走吧？没多少时间了。”徐远谦的两只眼睛像扫瞄仪一样只盯着尹东卫，回答狐小九时连头都没转一下。
　　狐小九抿了抿嘴，没再说话，眼睛却向另一个方向快速瞟了一下。
　　那里，站着高一1班的文艺委员，贺婷。
　　一场打完之后，宋宇飞速奔了过来找狐小九；徐远谦却捧着一瓶水眼睁睁看着尹东卫向另一个方向另一人那里跑去。
　　那一刻，怔愣的他明白了小九让他提前离开的原因。
　　回头再看狐小九时，宋宇正手舞足蹈地对小九说些什么。狐小九也在尽力配合宋宇，不向徐远谦这边看一眼。
　　徐远谦知道，狐小九是不想看到他难过失落的样子。
　　突然觉得自己很蠢，狐小九那么好心地提醒，他却……他明明可以不看到那一幕，他明明可以不像现在这样失落的，都怪自己。再看一眼尹东卫，这些天来一直阴郁的男生在贺婷面前阳光地笑了，再也不像他跟徐远谦一起时的没精打采、有气无力。就好像，生命突然有了光彩，那是一种被滋润的光彩。
　　徐远谦没来由地发出一声干笑，好在眼睛是干涩的。
　　自己不可笑么？因为被欺骗了。而这种欺骗从头到尾都是自己施加给自己的，所以，只能说荒唐！只能说活该！
　　徐远谦最终一个人默默走掉了，脑子里只有简单的“可笑”和“蠢”这两个词。他边走边调整呼吸，还不断暗示自己说没事，然而就是有一种难过，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掉。
　　“他怎么走了？”宋宇想叫住徐远谦。
　　狐小九拉住他，以难得的温柔的口吻说：“让他一个人走吧，他是该一个人静一静了，这段时间被缠得都糊涂了。”
　　宋宇没有心情却揣摩狐小九话里的意思，徐远谦的事情与他无关，与他有关的，只有眼前这个人。而现在，也许算是一个机会……人群散尽，到最后连卿卿我我的尹东卫和贺婷都走了，宋宇憋红着脸忽然对狐小九说：“小九，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狐小九想着徐远谦的事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宋宇向前跳了一大步挡在他面前：“就是……你觉得我怎么样啊？”大男生很紧张，来来回回只记得之前想好的许多句子中的这一句。还好，总算有一句，而不是空白。
　　狐小九终于发觉异样停下来正视宋宇，对看了十秒，狐小九非常没情调地戳穿直相：“我什么都知道啦！连徐远谦都看出你喜欢我来了，我会没看出来么？你不是从小就很喜欢我么？”
　　有时被人看穿心思其实是很扫兴的，但这番的话听在宋宇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酸酸甜甜、还带着一种奶香：“你……你还记得我？”
　　“我怎么不记得你！？我的初吻就是被你——”因为嘴被捂住，后半截硬是没说出来。
　　宋宇紧张地将食指竖在嘴边：“嘘——这里可是学校啊！”然后向狐小九耳语，“这件事咱们俩知道就行啦！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不许让别人知道。”
　　那是一段狗血的回忆：
　　因为爸妈工作的关系，宋宇小学时期曾经和狐小九做过一年半的同学。那时大家都是个子矮矮的奶泡，完全没有发育的迹象。
　　打从见到狐小九的第一眼起，宋宇同学就喜欢上了这位漂亮又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的“女孩子”。哪怕亲眼目睹了小九同学去男生厕所解决个人问题，天真的小宋宇仍然在心里认定小九是女孩子。
　　小朋友的喜欢可以一天十变，也可以没来由地倔强而执着。
　　由于主动粘人的功夫十分到家（宋宇大约就是从那时激发了这种潜能），所以宋宇成了狐小九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之一。在狐小九过生日时，宋宇甚至非常荣幸地被邀请到小九家做客。
　　于是那一晚，宋宇睡在小九家；而且，幸福地同床了。
　　虽然奶泡年级的孩子做不出什么坏事来，紧张又开心得要死的宋宇却仍不忘睡前在小九嘴上香了一口，而且装得非常酷帅狂霸拽地声称是特别送给小九的生日礼物。
　　结果，年纪小小的宋宇被小九和他四哥堵在卧室里狠狠修理了一顿。
　　当然，宋宇也没觉得自己吃亏，毕竟便宜已经占了。而且虽然自己被小九打了，可是小九还是小心翼翼给他上药，并且在之后一段时间里都对他很好——会打老公的媳妇都是好媳妇，狐小九的名字和音容从此刻在了小宋宇的心里。
　　而让宋宇没想到的是，事隔这么久了小九居然记得自己，因为宋宇转学离开时两人才三年级！
　　成长，每个人都不同。
　　小九是典型的打小精致的孩子，与小时候相比，他只是大了几号而已，还是那么漂亮。只要不说话不动作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哪怕是短发，也会被人误会成极品的学生MM。
　　宋宇则完全不一样，小时候的他也是秀气的，可是发育后就越长越阳光、越长越男人了。小九的线条是柔和的，宋于的线条是刚劲的。这种变化可谓脱胎换骨，若是有熟人说起宋宇小时候也常被误认为小姑娘，只看到现在宋宇现在样子的那些人打死也不会相信那是事实。
　　因为变化巨大到有时自己翻阅相册也会惊讶，所以宋宇对于狐小九能认出自己十分欣喜和惊讶：“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记得就是记得呗！问那么多干什么？问多了心里也是病！”
　　傲娇的狐小九会告诉宋宇，王八糕子偷亲了我就想改头换面不认帐么？去你奶妈的吧！
　　于是宋宇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倒是狐小九撅了嘴，问道：“喂！你到底说不说啊？”
　　“说什么？”狂喜之下的宋宇脑子有点短路，当然，大部分人形生命体到了狐小九面前都会大脑短路。
　　“说你喜欢我啊！你不是来表白的么？光问一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就没啦？”狐小九明显郁闷了，“切，我还以为接下来你能说出多浪漫的话来呢！害我白期待一场。”
　　宋宇反应很快：“我……我……喜欢你。”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开朗的男生竟会在表白时变得如此害羞，套用金花姐姐的一句话来说，那就是：比蚊子声音还小。
　　小心翼翼等着狐小九的反应，等来的却是重重一场叹息：“说这样的话有那么难么？是你勇气不够？又或者，你根本没有准备好要来喜欢一个男生？”
　　最后一句话有如一根带着倒钩的钢刺，扎破了宋宇此刻有些恍惚的神情，也扎在宋宇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幻想和现实是有差距的，这种距离不是触手可及，而是你在天涯我在海角。那些儿时的甜蜜回忆不管有多么美好，终究不能掩盖狐小九是男生的事实。
　　狐小九是男生，所以宋宇在喜欢一个男生！？
　　宋宇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应该说什么。沉默，空白，任时间飞驰而过……看着狐小九轻轻摇着头错身离开，宋宇是难受的。其实他搞不懂自己在难受什么？是为狐小九不是女生而惋惜，还是单纯为了狐小九的离开，亦或……最终，当宋宇也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时，篮球场终于安静了。
　　这里发生过什么？已经深在记忆之中，风是吹不走的。
　　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一群孩子来到这里挥洒汗水。
　　时间累积，一层又一层，就如敦煌壁画，剥落隋唐的礼佛图之后，可能是汉魏的飞天。然而每一层，都曾是一副艺术精品，是时间留下的瑰宝。
　　快乐也好，失落也好，总留下了时间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