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池春水》鴉慕華

9、卷軸

　　張航攤開隨筆小扎卻不知該如何下筆。今天一天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得太多，其中最棘手的還是那個——張航看向卷軸。
　　有道是：書中自有顏如玉。可到了這兒卻是書中自有食人妖。張航將自己活著的二十三年回首一遍，竟是平凡得連一件值得細品的樂事都想不出，更別說是自己可能是有緣人的特別徵兆。他深嘆一口氣，提筆順手寫了封遺書。即便他打開《妖物誌》無恙，可接下卻是要和人力所不能及的東西打交道，做好先手準備也好過萬中有一。
　　張航與姬衡分手前，姬衡曾問，既然攸關性命若是不愿又何必非要抗命冒险。張航沉吟了會答道：“許是因為後悔做了也好過後悔沒做吧。”
　　姬衡聽了卻是笑了，只是笑得怎一個慘字了得。張航突然明了姬衡為何會那樣看著淑人館，以及在為他介紹聚寶袋時那頗為動搖的反映。
　　他為情所苦，也為錢所苦。
　　也不知道哪來得豪氣，張航取下脖上玉鎖道：“這雖然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物件，卻是我身上最值錢的了，若是我三日後有何不測這個便歸你。”
　　姬衡接過玉鎖撫了會兒，哭笑不得道：“張航，你真傻。”
　　那玉鎖是張航娘親的陪嫁，對張航來說意義非凡。也因如此張航覺得若能幫到姬衡，成全一對有情人，也總好過跟著他變成一件死物。
　　只是張航並不知道接收玉鎖對咸池人來說等同於私定終身。
　　張航是不知道，姬衡是沒往那處想，而跟在張航後頭的此木卻是受到了驚嚇。
　　此刻此木正躲在張航房裏做著梁上君子。本以為跟著張航就能明白這個人，可現在卻是越發得搞不懂。唯一明白的是他並不喜歡這種模糊的感覺。
　　「情」字，左心右青，青字本由上生下丹（心）而來，所謂「情」則意為從心裡生出的東西。他本懂得——情等同於情事，同定下的女人成親生子繁衍家系便是情。男子之間既不能成親也不能生子，是故男風不存於情事而是淫行。
　　不對！此木按壓自己的太陽穴，試圖讓腦中紛亂的思緒安靜下來，並無意識地對姬張二人之間存在「淫行」的想法有所抵抗。
　　梁下張航深吸一口氣，給地下的雙親賠完大不孝罪便打開卷軸，即聽得「啵」得一聲，卷軸竟憑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坐在他腿上的女妖。
　　女妖見張航癡楞模樣嬌笑道：“奴奴雖是貌美卻也經不得主人這般瞧的。”
　　張航先是見妖受了驚嚇，隨即發現貼身的竟是個「女」妖，登時兩眼一翻竟是昏死過去。
　　此木看不到女妖，只見得張航打開卷軸竟仰頭倒下，急忙翻身從梁上躍下，千鈞一髮之際接住張航，忙探脈息，發現張航只是昏厥，長舒口氣，轉耳想到張航既已交代後事，恐怕不止昏厥那麼簡單。便想看看那卷軸到底為何物，卻是千尋不得。難道那卷軸竟是什麼暗器不成？可張航的脈息不浮不沈，和緩有力，雖然醫理此木只懂皮毛可也知道張航該是無恙。他思忖片刻，將張航搬到床上，決定等一日，若到明日申時張航還不醒來便去請大夫。
　　而昏厥中的張航顯然並不好受，時而蹙眉時而苦鳴時而面紅時而臉青。想到今早在古玩街擠過人群時張航也是這般表情，此木也照貓畫虎將袖子塞進張航手心，見張航像是救命稻草般抓得緊，不由地一笑，一張醜臉愈顯猙獰，可那眼竟是雙瞳翦水迎人灔。
　　這般春色全數落入女妖眼中，女妖美眸一轉掐指一算，便看明白些什麼。可當下那醜人姑且不論，方才受了驚的主人八字太輕，遇上她的妖氣七魄竟彈出兩魄，一是主智慧的靈慧魄一是主命脈的中樞魄，若是不趕快召回來，等兩魄飛出三界外主人怕是要變成木僵人。
　　女妖在張航身上施法，緩下剩餘五魄的動作後，霎時化作一陣清風去追那彈出的兩魄。
　　＝＝＝＝
　　＝＝＝＝
　　張航覺得自己在飄。是因為自己已經死了嗎？周身一片濃霧，張航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飄，忽然聽到一陣琴聲，他不通音律自然也不知道奏者是優是劣。順著琴聲，張航落在一片竹林裡，濃霧漸消，張航站在湖面上，眼前是一湖心亭，亭紗輕飄，隱約見得有一女子靠在欄上輕撥琵琶。忽然琴聲戛然而止，女子放下琴猛然撩開亭紗一臉驚喜，待看清張航，笑容未消竟是清淚先落，隱忍道：“不是你。”
　　一股悲戚從張航心裡湧出，那是女子的感情。
　　“你在等誰？”不知何時，張航也已淚流滿面。
　　“妾當如磐石，君當如蒲葦。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葦一時韌，便作旦夕間。”女子抱起琵琶彈唱道，“妾本官家女，家住咸池鎮。可憐體弱苦，無奈臥床泣。病中忽作夢，絲竹羅裙舞。幽幽佳人笑，纖纖春心動。瓣重繞指柔，原是前世情。指梳青綰絲，結髮定今生。夢稀是亭間，孤坐琵琶語。歡笑如浮塵，不知旦暮何。君昔在何處，可已牽新人？嘁淚紅作妝，苦竹繞舊夢。”
　　曲終人散，女子隨餘音漸淡身影。張航靠上亭柱，他很痛，可不知道這撕心般的痛從何而來。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剛剛好像有人在張航抱住自己，疼痛讓他無法思考。鼻前忽聞一股柔香，周身漸暖緩了劇痛。他睜開眼，入眼的卻是他人衣襟，從那軀體傳來的溫暖太過美好，讓他直想溶在那熱度裡，他已經冷太久了
　　＝＝＝＝
　　＝＝＝＝
　　女妖站在角落歇息。她沒想到追著張航的兩魄竟到了幽幽谷仙境，還遇上了故人。雖然對方已然轉世並不識得她。她被封入卷軸的五十年發生了什麼？為何應為半仙只等天劫的故人竟然轉世成了人，還有一魄游離在外。她將游魄封入張航的中樞魄一同帶出幽幽谷仙境，若是有緣遇到故人本尊，便魄歸原主，也是功德一件。雖然肉體凡胎的張航無端端承了天沖魄的情重定然不怎麼好受。
　　她轉頭看著床上抱在一起的兩人，醜男命格奇異，對主人來說也不知是福是禍。她搖搖頭，命由天定，福禍也不是她能左右的。收回招魂香，女妖消去身形變成一幅卷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