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梅扇子

18、隐天下

　　楚思回到宫殿不久，接到一个消息，大将伯扬自刎于卫水河畔。
　　消息很快传到郤良那，那会正好是傍晚时分，他脚步有些仓促地朝楚思宫殿赶来。赶了过来，郤良见她殿上站了几个□□大臣，将她围做一圈。
　　她身边的侍女见他到来，一会飘到她身边，低声提了句：“公主，丞相来了。”
　　说罢，楚思的目光朝郤良这边望过，便清转过对身边大臣道：“我与丞相有话要说，诸位先退下罢。”
　　卫国的大臣分左右党派，□□是以孝陵君为首的卫贵族保守派，□□则是以璃苍同郤良为首的积极改革派。
　　璃苍假死后，这些□□新晋大臣并不慌张，他们都是这些年璃苍从各国秘密召贤揽来的改变卫国未来的大才，即使面对再不利再混乱的状况，也能安如泰山，保持清醒的头脑去分析。没了璃苍还有小国君璃卿和后君夜卿。他们不在乎谁坐上那把王椅，他们在乎的是卫国到底还值不值得他们去搏斗，去向天下展示他们的才华。
　　“诺。”几个稍显年轻的大臣一并恭谨退下。
　　他们在门口同郤良遇见，微微一躬，郤良回了个礼，待他们走后，他大步上前朝她走去。
　　虽是知道楚思宫内的人留下的都是亲信，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将声音压低：“公主，老伯扬死了，是孝陵那个畜生！”
　　楚思听着他略显颤抖和少有激愤的声音，又看了看他额头的细汗，让他坐下。
　　郤良见她不慌不忙地跪坐在长案前，徐徐地沏了壶茶。
　　他仔细地观看她的神情，自先王走了后，后宫内乱频发，有一回，他记得她差点便死在那帮奸臣的刀下，他闻讯当下惊了一身凉汗，当时想若是她有何不测……最可怕的想法，竟是与敌合谋，灭了卫国。
　　幸好，老伯扬带领亲军赶过来，才把她从屠刀下救过来，是公主的救命恩人。
　　可她……为何，竟如此无动于衷。
　　郤良觉得，此刻哪怕她叹口气，也不比她平静地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般，能够他些理解与安慰。
　　又想到也许有一日，他同老伯扬般，她会不会也如此，不免脚底一阵凉意触遍全身。
　　“郤良。”
　　楚思推了一盏热茶于他。
　　郤良抬了抬头，也许是受了她的影响，他突然记得，在这个王宫，只有无情的冷酷才能让你走得更远，看得更高。死了一个战友，或师长或恩人根本不算什么，你只要记得，你最终的梦想与终点，便是最后的永殇。
　　“在。”
　　“陪我去趟鲁国罢。”
　　*
　　七日后，鲁国平阳
　　经历了大莽骚乱的鲁国人有好一段时间不敢出门，小民日日不是在家烧香拜佛，祈求佛祖保佑，平阳大臣即是到大河大山大江间举行祭司，请求神明保佑他平阳无恙。
　　虽然这平阳出了这么一遭邪门事，弄得原本就不想劳民伤财攻打卫国的鲁王一推再推，在天下名士也是鲁王胞弟鲁公子鲁襄不断怂恿下，高兴地谋划一年的迁都平阳大计，最终落实。
　　王榜契文下去，鲁国平阳城内一片欢天喜地。
　　大红的灯笼高挂道路商铺两侧，百姓走路都似袖口带着一袭春风，满脸的喜气洋洋。
　　楚思简朴而不失华贵的轺车缓缓地驶进平阳城，直开到平阳一处新盖精美的府邸。
　　门外的老仆是见过世面的，一见这轺车有些许眼熟，便连忙上前张望去。
　　那马车停下，先下来的是一位面白俊美，气度不凡的红衣公子。
　　身后跟着一名白衣如雪，同样不凡的俊仆。
　　两人一前一后，不需要什么浮华的珠宝玉器去衬托，便有一种矜贵难言的气度。
　　那红衣公子正是楚思。
　　那端着红木锦盒的俊仆，正是郤良。
　　这一年来，八国分卫的念头在她与夜卿定的大方针‘离天下，压鲁国，拖赵国’计划以来，她二人分头行动，一直活动在列国之间。
　　一年前，夜卿拖着几大车卫国财库里的奇珍异宝，在楚思和郤良的目送下，头也不回地扬长离开了卫国。
　　这一年，她以商人夜生的身份活跃八国，金银珠宝地不断贿赂各国名士公子诸侯，阴谋阳谋暗杀明杀地一点点除去那些受鲁赵影响赞成灭卫的权臣。
　　她并在八国间还建立了若蜘蛛般盘根错节的秘密消息网，利用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消息，丑闻，离间诸侯君臣关系。渐渐地，八国国君这一年来莫名其妙地很烦躁，对其它几个诸侯好感也越来越弱，甚至厌恶至极，出现不想见，离得越远越好的极端心理。
　　至于那合力分卫大计，一想到要和讨厌的国君会面，纷纷皱眉嗤鼻，一脸兴致缺缺。
　　夜卿这边的‘离天下’无疑是成功的，如今她已秘密回卫。
　　而楚思这头，化名楚凡，则是‘压鲁，拖赵’。
　　不说她原本即是上古神君流下的血脉，自幼在天宫长大，受尽尊荣；即便投凡历劫，那司命仙君也不敢让她吃上半点苦，这世投身卫王室公主，身上有股浑然天成，清雅脱俗的自然衿贵，自当名士风流居之。自平阳城著名论战厅‘天扬洞’七天七夜论战，她一路赢了诸国论战天下名士之后，一时名声大噪。平阳人人都在议论这位红衣华贵的公子到底是何许人也，只是人们越想知道却越不得知，久而久之，这位自称楚凡的俊美贵公子，成了他们心中神秘又神往的存在。
　　鲁王胞弟鲁襄因封地就在平阳这块，这也是他极力推荐鲁王迁都平阳城的缘故，听闻他这块宝地出了一位神乎其神，妙乎奇妙的神人，不由想见非常。
　　只是不等他去寻，那红衣的神秘公子便来拜访他。
　　鲁襄是个爱玉的人，初见，楚思便带了块天下奇玉‘白圭’与他品茗共赏。这白圭甚奇，握在手中冬暖夏凉不说，到了夜晚，圭壁周身会发出荧荧的玉光，不用点灯，便能清晰读卷，观看美人在玉光华泽之下翩翩起舞，别有惊人妙趣，鲁襄真是爱不释手。
　　他虽想要，但这白圭乃天下至奇，又听那红衣公子说这玉对他有不凡深意，几日畅饮，见此人谈吐不俗，又与他处处投机，有些遇知己的兴奋不已，便有些不好开口夺知己所爱，内心很是煎熬。
　　倒是楚思，待见那鲁襄看着白圭神情飘忽而惋惜之际，微微一笑道：“楚凡周游列国，很少遇能有公子这般胸襟学识，可开怀畅饮谈古论今的名士，今愿与公子交好，不知这白圭作为我二人结为兄友之信物，襄公可有嫌弃？”
　　襄公一听两眼放光，欣喜一波波涌来。不但能得到这天下奇玉，还能与这天下奇人为兄友，哪有嫌弃道理！下了高台就牵住楚思的衣袖，连连三个大笑的：“好，好，好！”结了“他”这位贤弟的缘分。
　　自此，楚思每隔一二月，都要来同襄公畅饮。襄公是个很浮华的人，每回他过来，他都要把全平阳和周边名士权臣召过来，排场极尽奢靡，对大家介绍楚思他这位甚为满意的贤弟。而楚思每次都会给他带来天下最奇的宝物，或天下奇美的女子，给足襄公脸面。久而久之，襄公对这位义弟十分信任，十分珍惜，竟是知无不言。而经楚思引荐，他还将鲁国的兵器盐铁等重要生意竟分了一半给她的远房亲戚，新起名商‘夜生’去做，并从中牟取暴利，整日自居‘活神仙’地极尽奢华地逍遥活着。
　　这老奴一眼认出了楚思，不等着他开口，便连忙上前屈身：“哎呀，公子您这回来怎不先通报一声？襄公酒宴还没来得及摆哩！”
　　楚思一笑：“哈哈……许久不见襄长，有些念想便过来了。”
　　那老奴每每一见他笑，都要呆呆地看上会元神出窍。待身后的白衣俊仆轻咳一声，他方回神过来，只觉失礼。心道这公子真不似凡人，大概神仙便是这般模样……咱的襄公虽是位高权臣，财可敌国，却是连他身上半点高人般的气度，一点都及不上啊……又一想，觉得身为小奴，如此贬低主子太罪过，低头忙在前招呼楚思进府。
　　这是郤良第一次来平阳，之前他一直在宫内和璃苍压住卫国贵倾朝野，常见她外出，侍人回来只笑说她在列国间混得比卫公主这名气要大得多，是出了名的砖石王老五！追她的娇娇可以排上几条卫京都的长街了。
　　他当时只是“哦？”了声，摇头笑笑。
　　他信任她，从不问她做什么，就若她信任他，自后君走后，将卫王朝和小国君交给他，也从不过问他用了什么卑鄙手段，又杀了几个大臣，又取了多少财宝，又如何动用军队……
　　有时连他自己都常常很怕，信任不过自己，因为他行使的权利常令他有一瞬间王权的错觉，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有些让人欲罢不能……夜卿有派人在旁监视他，到底是怕至高的权利冲昏他的头脑，不放心他的是。
　　他任由他们在身边，虽知道，可又觉得心里安全……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习惯这种权利，做出些他自己都难以欲知的事，他不想令她失望。
　　可是楚思，他的公主，到底不同的。
　　她比自己还信任他，她离他最近，可他的身边从来没有她的暗探或监军，她从也过不问他做什么，她只是偶尔过来看看他，同他说些闲话。
　　比如，丞相，最近是不是瘦了？天气转凉为何衣衫还如此单薄？你府上为何总是奴仆少得可怜，一个个营养不良模样，呵呵，难道我大卫国给丞相的俸禄太少了？饭菜又为何怎这般清淡……这日阳光挺好，你别总宅闷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同我出去走走散散心；我路上遇见一家有趣的铺子，里面一只黑狗生了一只白狗，哎，丞相见多识光，给我分析一下，这是怎么回事，等等……满满的闲话，有时令他哑口无言，因满心的国事占据他的脑海，听她说着那些日常鲜活平静有趣的生活，竟常有些脱节地呆呆望着她，好像她在同自己讲一个不熟悉的故事般。
　　她常看见他这般模样，捂了捂脸，竟低头忍不住大笑。
　　他满脸羞红，竟不知目光该往何处放。
　　他二人间，论到公事的，竟少得他能悉数背出。
　　记得有次饭间见她来，他特意加了一盘大肉，但比起她以往吃的玉盘珍羞，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
　　以至吃饭间，他有些不知为何的窘迫，低着头不作声地吃饭。
　　突听她放了筷子，叹了声道：“我说……丞相。”
　　轻“嗯”一声。
　　她便道：“你知夜卿为何总处处防着你？”
　　他抬了抬头，思量下，清声缓缓道：“权利太大，怕是有一日，我是下一个孝陵君。”
　　她缓缓摇了摇头，无声哑笑。
　　他不解，“公主以为？”
　　倏尔，她抬头，用筷子戳了戳那盘烧焦的猪肉，戳不动……伙房不在，他便是亲自下厨的，黑乎乎的猪肉像是煤炭一般，卖相不是很好就罢，恐怕能咬掉一颗牙，白俊的面色，不免又一红。
　　“你位高权臣，任丞相以来政绩显赫，却不爱财，不爱物，不爱美人，不要华屋，凡事做得滴水不漏，品行正直清廉刚正不阿；坊间百姓誉你一代杰臣，大臣见你无缝可插畏你三分；王兄虽是信你，但却将兵权虎符分半居之，临终之际，一半与我，一半与夜卿。因为连他都猜不透你这样一位世间大才，到底要的是什么，连他有时也会有一瞬惊险念头闪过，会不会，或许你看不上世间俗物，又励精图治地趟这趟浑水，要的……只不过是他卫国的天下。”
　　他抖落手中的筷子，有些震惊地看向她，剔透心思如她，一言即被惊醒。
　　曾经，他想要的只是实现家父法家革新让卫国强大，最终吞并天下的梦想。
　　只是变法不在一朝一夕，朝中处处又是旧卫贵族势力，不能拔得太快，容易弄巧成拙；后来，当梦想稳步前行，他不知何时又多了分肖想。
　　夜深人静，当他一人时，他越来越会思量一个问题。他不知多年努力，是为了实现梦想走到这里，还是终有资格有底气地能站在她身边，共谋天下，走到这步。是否，他可以将那个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告之于她了……
　　是否，他可以勇敢地看着她的眼睛，许诺：“公主，他日卫乱方定，我可娶你为妻？同你退隐天下……”

作者有话说

　　狐槿……作者君呼唤你，你的馆主要被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