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镜花(1) ...
-
浑浑噩噩捱过一日,黄昏时元度又来接绫回去。昭序为她包好一屉精致的甘葛栗羊羹,依依送到门外。
是夜一切如旧,元度依然规矩地合衣躺在身旁。绫很想伸手抚一抚他,却怕被他误解为轻浮。她心内震颤,眼泪汹涌而下。长夜寂静,四叠幔帐隔出一方枯寂深幽的空间。元度忽然惊醒,听着她绵绵低泣,伸手摸到她一束被泪水濡湿的鬓发。他蓦地坐起来,避开她无力的挣扎,小心将她纳入怀抱。“囡囡。不要哭。”他犹豫片时,垂下头轻轻吻她眉心,“告诉我怎么了?”
绫双目迷离地仰起头。两人额心相抵,散乱的气息疯狂绞缠。她奋然吻他,然后迅速躲去一旁嚎啕大哭。元度有些无措,只是走过去抱起她,如数承接她全部焦虑与悔痛。“我遍身污秽。”绫哭得气断声噎,“我不配你如此眷爱。”
“囡囡。我知道你心中有许多结。”元度与她拥抱,将脸深深埋入她柔密的长发,“没关系,我陪你把它们一个个都解开。”
绫且哭且笑,含泪指一指他过于整齐的衣衫:“你嫌弃我,所以不肯宽衣。”
元度的错愕与惊觉全在脸上:“不不,你不要误会。我怕自己不知分寸,不慎轻薄你,你一定会多心。我以为——我原以为这件事需要由你决定与主导。囡囡,我求之不得,怎会嫌弃你。”
简洁却熨帖的一句话,一瞬间抚平她全部忧虑,使她可以安然接纳他,谨慎地向他表露她探求与炽烈的渴望。他们果真是极好的一对,性情相近,兴味相投,平日站在一起便是一双玉人,枕席之间亦能无比契合。
停下来的时候元度笑问:“好不好?”
并不是他往常的模样。自信,轻佻,充满爱欲。然而绫似乎更喜欢这种状态。她慵懒地侧过头,缠绕起他散乱的黑发。她脊背袒裸,赤红的长袴翻到腰间。夜风温柔拂干他们满身汗水。他们彻夜欢好,于恍惚之间坦然相藉,诗书乐律信口拈来。他们疯狂迷恋对方的身体,以至低徊叹惋,以至巅峰之际猝然落泪。绫默声承受,从一次次悍然冲撞细细感知他对她的痴迷与喜爱。她微笑,叹息,勾起脖颈轻轻噬他耳垂。
——有遗憾,却又十分圆满。
隔几日再见,昭序敏锐地捕捉到了绫的变化:似乎被情爱润泽,她容光焕发,美丽得难以直视。“阿绫,”昭序的目光柔和湿润,“我真替你高兴。”
绫已经圆满,而自己却依然在悲惶中沉浮。六月的天气有些窒闷,河源院上下都在准备山王祭的用度。昭序一向疰夏,不饮不食,只是恹恹地倚在勾栏上看着蜻蛉往来飞舞。风花寂静,池塘里穿梭而过的红鱼翩然扫起几波涟漪。贞明亲王手捧药匣从蓊密的花荫下走过来,坐到昭序身旁,拨开衣袖,轻轻抬起她的手臂。
昭序没有躲闪。偶然四目相接,父女两人的神情温柔且慈悲。贞明亲王几乎遍体鳞伤。他夜里丧失理智折磨昭序,神智恢复便烙焦自己的皮肉,以痛苦赎罪。药膏涂在满臂抓痕上,激起一阵阵凛冽的刺痛。昭序一咬唇,轻轻推开父亲嶙峋的手:“不必再涂了,这样就很好的。”
贞明亲王暧昧的神情让人起疑。两种身份贸然交叠。一面是慈爱的父亲,另一面则是善妒的爱人。
连绫也渐渐看出亲王眼中的挑衅。有时面对清久,亲王的理智瞬间涣散,将昭序错认为妻子,投向清久的目光顷刻变得无比悍毒。他孤独,多疑,专横,善嫉。“除非我甘愿,否则没有人能将阿蔹从我身边夺走。”某一日他再度发病,牵起昭序,似是而非地向清久宣示主权。
昭序的无奈让人心痛。绫悄悄藏起那些曼陀罗花,亲王逐渐觉醒,却因自己的罪孽更加痛苦。他在锁闭的书室中踭踊跳跃,嚎叫着奋力撕扯窗牖。昭序很不忍,找到绫哀哀恳求:“请你将曼陀罗花还给我,我只给父亲吃一片。”
绫不敢答应。两人抱头痛哭。昭序垂首低泣的姿态像一弯探水的花枝。她茫然抬起脸,濡湿的鬓发紧贴脖颈。“有时我想起来,母亲就是父亲逼死的罢。”
这句话在绫心中激起波澜。曾经她也作出过同样的猜测:不满二十岁的贞明亲王妃,在这金雕玉镂的囚笼中郁郁而亡。丈夫激烈的性格给了她太多压力。身份的悬殊,观念的差异。他们可以很相爱,却始终难以相处。贞明亲王未必不知道真相。痛苦最甚时,他昏沉沉唤着妻子的小字,阿蔹,阿蔹,然后泪眼婆娑地致歉与忏悔。狂作与扭曲之下,依然是无尽悲辛。
“或许我们应该将真相告诉亲王。”绫诚恳地提出建议,“有时长痛不如短痛。若能觉醒,总会开始一段新生涯。”
昭序凄然反问:“难道我就不想告诉他?”
两人缓缓穿过庭院。庭际一株樟树生得十分粗茁,大约有百年之寿。树荫下张着绢罗几帐,几帐中间摆着精致的青檀叠榻。昭序用衣袖轻拂榻面,确认角落里的小虫都已散去,这才小心坐下。“父亲太可怜,我不忍心看他难过。”
绫有些语塞。历来到河源院讲经的尼君都说昭序“有佛心”,不践生草,不履生虫。菩萨一般慈悲,自然不会将痛苦加诸旁人。绫叹口气,心头压着许多话,此时却不便再说。
天阴沉得让人不安,空气潮湿窒闷,远处似乎传来刀甲的锵锵声。昭序命绫取来满匣曼陀罗花,一扬手撒入池水。“但愿父亲熬过得今夜。”她怯怯恳求,“阿绫,你能不能陪我睡一晚?”
绫即刻答应下来。从前她们共卧,睡同一只软枕,盖同一床绫被。昭序通常很早就睡下,偶尔起夜,蹑手蹑脚地从榻尾爬下去,生怕吵醒她。
她们的情分比姊妹更深。
“我们可以谈许多话,可以拓完那块碑。”绫笑眯眯扳动手指,“我们可以制很多京果子——殿下的栗羊羹味道真好。我们的时光还很长。”
然而平静岁月在此终结。几乎是绫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河源院的大门被人轰然撞开。两队武士涌进庭院,以雷霆之迅将昭序绑上车驾。侍从慌忙阻拦,却一个又一个被砍杀。贞明亲王伸开双臂挡在门口,稀疏的鬓发在猎猎晚风中显得格外凄凉无助。“谁敢带她走!”他浑身剧颤,声嘶力竭,“那么就杀了我,从我身上踏过——”
“口气倒大。这话你留给阎魔说去吧!”清延手捧诏宣笑吟吟跨进院门,“小叔父,你有生之年得见我与她相敬相亲,不是也很好?”
贞明亲王猛地一扬头颅,呼吸吊在喉间。他双眼突出,两脚不受控制地向上一跳一跳,口里发出阴阳怪气的尖叫:“不能带她走!阿蔹。阿蔹!”
清延先是一怔,随后用力啐道:“我以为你有多厉害,原来不过是个老疯子。你从前为虎作伥,帮着东宫给我使绊子,我都不计较。但你必须给我说明白,什么叫我不能带她走——这天下都是我的,难不成我还会亏待了你女儿?!”清延拔出手刀,用刀背狠狠抬起亲王干瘪的下颌,扬扬手里的敕宣,“老匹夫,你看清楚。你若胆敢说个不字,我即刻烧了这宫邸,让你们父女一起死!”
贞明亲王重重吞一口唾沫,冷汗渗出发丝,涔涔而下。他垂下手臂,埋着脸机械地重复:“你杀了我,从我身上踏过去。”
清延骇笑,从侍从手上夺下长鞭,一鞭将亲王打翻在地。“你看。”他抬脚踏上亲王的身躯,一寸寸碾过他的肩,腰,小腹,四肢。“你看!我不杀你,也一样能从你身上踏过去!”
昭序被人粗暴推搡,扭头发出一声凄凉彻骨的悲号:“父亲!”
清延望一望她,意兴阑珊的踢一脚痛苦喘息的贞明亲王。“带她下去吧。”他忽然又改了主意,“不,带她过来。”
绫一直跟在昭序身旁,亦步亦趋拼命恳求。清延将诏宣甩在贞明亲王脸上,转身扬鞭打倒她。绫挣扎着爬起来,依旧扑到昭序身上将她小心护住。她形容狼狈,面色因惊怒涨得血红。她抱紧武士铁一般的手臂一口咬下去——
所有人都霍然抽出刀。
清延咳了一声:“把刀收了。杀女人像什么话。”他稳步走过去,一把将绫从昭序身上扯下来,“真让人惊讶,你居然还活着。”
绫凛然肃一肃衣衫:“苍天无眼。你不是也活着。”
清延不屑致辩,一挥手命人缚住绫。“王女。”他缓缓踱去昭序面前,伸手摩挲她纤弱皎洁的脖颈,“你告诉我,如果我想让东宫万劫不复,是不是只有将你从他身边夺走?”
昭序默默。
清延不无失落地笑了笑,忽然又厉声命令:“说话!”
昭序垂下双眼,姿态驯顺而强硬。
清延嘿嘿干笑两声,屈起手指抵住她圆润的下颌,用力逼她扬起脸。“你在抗拒我。”他逼得更近,宽大的身影将昭序推入黑暗。昭序仓皇后退。清延一臂死死揽住她的脖颈,将她向自己猝然一勒。他凶恶地亲吻她,在她苍白的唇瓣上留下血迹。暮云翻滚,风花止息。一声凄厉的鸟鸣悍然划破寂空。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装什么贞洁烈妇呢。”清延低声谑笑,“你与东宫那些好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样一句侮辱,落在贞明亲王耳中甚至比落在昭序耳中更尖锐。贞明亲王心里有两个阿蔹,无论哪一个都不容伤害。一柄折扇忿然丢过来,紧接着是簪,冠,鞋履,一把又一把染血的沙土。清延侧身避开,拉起绫一路推到贞明亲王面前。“元夫人,你若想保住这老头子的命,就不要对外声张;你和这老匹夫若想保住东宫——就替我从头到脚瞒住他!”
昭序这便样被带走。菖蒲色袿衣在撕扯间滑落地上,一只衣袖无力地随风一起一伏。
元度像往常一样前来接绫回府时,河源院已是一片狼藉。幸存的侍从抬去尸体趁夜掩葬。贞明亲王喉间涌上鲜血,一口口吐湿一块又一块手帕。绫声泪俱下扑过来挽住元度:“怎么办,怎么办。他杀了人,掳走王女,打伤亲王。你快去告诉东宫!闳之,你快去——告诉东宫!”
晚风低咽。贞明亲王翻过身拼命喘息,长长的血迹从嘴角拖到胸口,一点点干涸变暗。
“他——”元度即刻明白过来,一手挽住绫,转身跪到亲王榻前,“原来他早已挟持了主上与中宫。东宫忙于新法,许多事情现在根本顾不上。我们需要从长计议,不可贸然——”
亲王奋力拍打床榻,喉中发出滞涩的咯咯声。绫抹一把眼泪,慌忙上前握住亲王枯瘦的右手:“亲王宽心。我太了解他,这个人,给他功名利禄就够了。”
“就够了?”亲王气若游丝,“如果他要的是人呢?”
绫迅速看一眼元度。元度握着拳,似乎仍在思考对策。要人?绫拼命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不会的。”她惶然攥起衣角,“他没有逼娶王女的道理。”
没有道理?清延分明有太多理由。元度稳住心神,冷静做出判断:“先给他金银地产。他若不肯放人,我们再想其他办法。这件事暂时不能告知东宫。过几日兵船下水,军府改制,紧接着户部还要回收旧币、开仓放银平抑物价。一桩接一桩,无不攸关社稷。东宫还年轻,一个不耐就坏了军政大计。如今四皇子与平惟良都在京外,近卫府也由胥燊把持。倘若他们见事情闹大了,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念头,后果不堪设想。”
很冷漠,却也很能服人。贞明亲王阖目长叹:“阿蔹啊,我们的女儿,我到底未能保住。你泉下有知——我求你多庇护她罢!”
这一声“阿蔹”唤得人毛骨悚然。绫猛然想起某一日昭序幽幽地对自己说,典侍,你一定还不知道吧,他们告诉我,我母亲的小字也叫阿蔹。她无力地咬咬牙。贞明亲王与昭序的这种畸态始终让她情绪低沉。“闳之。”她意态坚决地回望元度,含泪与他十指相扣,“请你送我去景睦亲王那里。”
元度惊问:“为什么?”随即坚决反对,“不可以。你不可以去。”
绫微微一扬脖颈,夕晖所照,她紧绷的身躯娇小却挺拔。“我必须去。闳之,闳之!亲王与王女对你,对我,对东宫,都有恩。”
元度用力抓住她:“你容我想一想。求你再容我想一想!”
绫摇摇头:“你不要担心我。我只想陪一陪王女。我很了解景睦亲王,或许可以从中周旋。你宽心,他若想杀我,我方才就死了。但愿他念及往日——”
“往日旧情?”元度不由苦笑,“但凡他有半点情意,后来就不会那样待你!”
两人情绪激动,一句紧赶着一句,都有些口不择言。元度不由分说将绫抱上马背带回府邸,绫奋力挣扎,踭踊大哭,他只好默声牵着她,等她慢慢平息。
月光如水,碧青一块天幕悄然舒展。绫似乎有些倦意,步履拖沓地走回床榻,倒头睡熟。元度心头原本压了很多话,此时也不便再说。他浸湿手帕为她擦干泪痕,挨着她轻轻躺下。绫的呼吸平稳均匀,似乎确实睡得很沉。元度安逸地揽紧她,心中依然一刻不停盘算对策。夜里绫蹙一蹙眉,张狂地翻一个身。或许因为连日操劳,元度喃喃问一句要喝水么,却没有醒。
——他始终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