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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镜花(2) ...

  •   对于许多人而言,这一夜或许是他们生涯中另一个重要转折。夜深人寂,满窗花影因风婆娑。元度梦魇醒来,心悸未平地伸手向身旁摸去——

      竹簟冰凉,绫躺过的位置空空如也。

      申苏离开四条宫邸时,天色已有些发白。他心事重重,快步走下长阶。夜气阴润,两檐摇动的灯火在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申苏回头望一望高阔的殿舍,恍惚间忽然撞上一个人。他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挽住:“小心!”

      是一名纤弱的女子,穿着木兰色小袖,草笠被打翻在地。申苏抱歉地拾起草笠双手奉还,一抬眼却不觉发出一声惊叫:“典侍——督司夫人!”

      绫双肩一颤,也是满眼错愕:“申少辅怎么在这里?”

      申苏既尴尬又惶恐。生怕绫一眼就看出了他与清延肮脏勾当──他们的确沆瀣一气,鬻官圈地,诬害良臣,殚精竭虑阻挠新法。然而申苏情愿绫只看到他清白美好的一面。他熟练地编织谎言:“东宫命我来向景睦亲王讨一本账目。”

      绫似乎也没有深想,匆匆走到门口叩响门环。“元夫人。”申苏担忧地轻轻叫住她,“快五更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这里——”绫陡然收住话头,“我不做什么。”

      申苏不自觉地轻轻哦了一声。不知为什么,一种想要阻止她的念头快速蔓延。他迅速折回去,十分冒昧地攫住绫的衣袖:“你跟我走。不,你不能进去!”

      绫僵硬地向后挣,一咬牙奋力甩开他。申苏踉踉跄跄向后退去,差一点滚下石阶。他有苦难言,期期艾艾地想要说服她离开——可是这时门开了,清延身披寝衣站在面前。

      申苏顿时魂飞魄散。

      头顶檐铃微微一响。清延默然伫望,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夜风掀起穀纱袍角,腰间佩玉丁丁有声。这恢弘却清寂的门庭,栀子与蔷薇败落的花朵厚厚满积,猫从砖瓦间跑过,篱垣的尘埃里开出朝颜——这白露般澄明迅疾的人世。

      绫鼓足勇气上前见礼:“亲王殿下。”

      清延避开她,提起申苏用力一搡:“你怎么还不快滚!”

      申苏一骨碌摔下长阶。薄明自东而起,潮水般冲散黑暗。清延奋然将绫裹入衣袍,按住她,在她耳畔冷笑低语:“你胆量很大,竟敢孤身来我这里。”

      绫拼命挣扎。宽大的衣袍与清延过于粗壮的手臂使她难以呼吸。她悚然,自己就这样变成了清延摆布元度的筹码。然而这醒悟来得太迟。院门轰然关闭。清延力量之大,几乎下一秒便会将她勒毙。四条宫邸宿夜不熄烛,檐前幽明的纸灯像是要将人引下黄泉。她恍然看到昭序寂寞的身影,长发披离,伏案书写。“带我去见王女。”绫大声要求,指尖狠狠锥入清延的皮肉,“带我去见她!”

      清延骇笑:“原来你不是想见我。”

      绫怎会想见他。那些元度一直努力抹去的记忆顷刻间全都掉转扑来。清延不由分说挟起她丢向帐台。幔帐低垂,拢下一室靡乱的气息。他脱下衣袍,毫不迟疑地覆倒她,一直跨坐到她身上:“阿绫,这些年我十分想念你。你留下来给我生个孩子罢。”

      他依然粗暴,强壮,唇齿凶恶。隔窗花木簌簌而落,夜鸟发出凄厉彻骨的悲鸣。绫摸遍衣襟,猛地抽出妆刀抵在喉间。“雨后桥平水满,山前麦熟鸟啼。岸柳毵毵,林花灼灼,溪光湛湛,草色青青。是心耶境耶?迷耶悟耶?”她低声覆诵——这是从前她安抚清延的唯一方法,“我观三千大千世界,乃至无有如芥子许,非是菩萨舍身命处。”

      清延一声长叹,果然缓缓放开她。

      “我们久时不见,”他坐起身,轻轻为绫紧一紧衣衽,“你如今只想着给元闳之生孩子,是不是。”

      绫垂首不答。

      清延嘿嘿笑了几声,扭曲的面庞生生绞出两行眼泪:“阿绫啊,我原不该骗你服药的。从前我害怕身边女子有孕,便悄悄给她们吃白茄花。可惜近卫那个娼妇不知怎么就发现了,用模样相近的匏花替去白茄花,怀孕要挟我。她若有你半点听话,我也不会狠心杀了她。”他夺去她手中妆刀,温柔地亲吻她,“你身体曾是我的,心此时却在元闳之那里。我不要这种似是而非的东西。小美人,倘若你服药伤了身子,再也生不出孩子来——你会不会恨我?”

      绫只觉天旋地转,身躯直挺挺向后一仰,头颅应声撞上帐台的梨木格架。清延叫来人缚住她的手脚,在她口中勒上绢带。“你会恨我。”清延喟然,“你们怎会不恨我呢。”

      天渐渐亮起来。晨星隐没,绵绵雨声无力地冲刷窒闷。昭序就在隔壁,以同样姿态被缚着腕与足。元度策马而至,喘着气拼命紧叩门环。侍从欠开门缝,警觉地露出半张脸:“元督司清早到访,可有——”

      元度胡乱抹一把脸,散乱的鬓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请问阁下,我夫人在不在亲王府上?”

      侍从重重打一个呵欠,睡眼惺忪地摇摇头。“元督司这是什么话。”又一人挤过来反问,“尊夫人怎会在我们府上。”

      或许绫真的不在罢。即便在,他此时又能怎样?元度想到求助清久,却一个不慎,也将昭序的处境说出去。他能够清楚想见清久焦急无告的神情。震惊,狂躁,不顾一切与清延拼个你死我活。平抑物价的计划会搁浅,军府改制兵船下水都会终止——新法会半途而废——

      元度几乎不敢再想下去。他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新法是清久的心血,也是他的心血。从江孰到洛东,千山万水,十年光阴,宦海沉浮——为的并不是腥臊名利,而是实实在在为社稷尽一分心。他是一个专注切实的人,对每件事都有一种说出来做到底的倔强——“说不上重情,倒是一直有从一而终的决心。”譬如在绫面前,他也曾这样自嘲。

      新法福荫万民,是以重于性命。即便在绫生死未卜之时,元度也依然将大局摆在首位。从四条回到家中,他发狠将头颅刺入凉水,而后强迫自己冷静振作。一股股水流沿着面颊淌入衣襟。清久推行新法几乎众叛亲离,而他坚定追随,也一应与许多友人断绝来往。偌大的庙堂,竟没有人能够帮他。许多名字在脑海中一个个筛过去。他想到申苏——曾听清久说起,景睦亲王是申苏旧主,两人私下似乎还有一些往来。

      然而元度迅速摒弃这个念头。申苏对绫的亵渎始终让他无法释怀。他长吸一口气,收起满铺奏本准备回制置司参加晨议。天色阴沉,一壁有些阳光,隔街另一壁却湿冷生霉。元度骑马奔出巷道,忽然斜里横冲出一人一骑将他拦住。事情来得太迅疾,以至于他根本看不清来人面貌。

      “城外壕塘里捞起一具尸体——恐怕是尊夫人。”

      漏洞百出的一句话,当时元度却未能甄别。他心一坠,整个人瞬间全乱了,奏本散落一地顾不上拾,一鞭下去,白马箭一般飞驰出城。

      道路崎岖漫长。旁逸斜出的荆棘刺破因风鼓起的衣衫。元度双眼含泪,惴惴自问。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们来路荆棘,去路苍茫。好容易看到一点希冀,却又是生死两别。他第一次错过晨议,让清久既愤怒又惊慌。可是在这一刻,他什么也顾不得,只能默声祷念,不要是绫。千万不能是。

      天忽地晴了。壕塘边看热闹的民人都已散去。元度片刻不停地逐户询问,那溺毙的女子——

      一位老妇满脸泪水:“什么女子。淹死的是我幺儿啊!”

      心一下子松下来,浑身汗水被微风吹得发凉。元度原地踱了几步,竟然有些凉薄地露出一点笑意。老妇悚然看着他。他很抱歉,一步一躬,快速退出去。回程路上花与日光都似乎更明媚。虽然没有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但此时此境,他还是深感上苍眷顾。

      赶回制置司已是午后。元度刚在门外下了马,清久便带着申苏步履生风地迎上前。户部又得一笔进项,两人满面笑意,形色自得。“闳之,”清久上下打量元度,话到一半却带起一丝责怪,“你一早去了哪里,竟然晨议都不来。”

      元度支吾搪塞。他向来坦然,如此窘促连自己也惊心。清久看见他面色苍白,额头沁出一片虚汗,很关切地又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申苏垂手肃立一旁,十分合宜地接起话头:“也不过再熬这几日。等郡下放了银子,元公就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元度莫名被触动,一咬牙重重跪倒:“请东宫准我告假。”

      清久不免一惊,叹口气连忙扶起他:“我的确应当准你。你在制置司一整年,旬假①都不曾休过一次。可是——可是你也看到了,眼下事情一件接一件,我若是放你走,底下人必定又要懈怠。”话到此处忽地一顿,神情陡然严肃起来,“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元度语塞,许多顾虑一涌而上。申苏轻轻笑道:“督司新婚,未必出了什么事。”

      清久回头望一望制置司,只见职官络绎,门庭如市。“兵船出港,府库放银,过几日民部还要调度各郡点闸对比、重计人数、分制户帖。”清久很抱歉地给出答复,“我很想准你,却不能立即准你。”

      元度闻言摇摇站起身,眩晕袭来,身躯猛地一晃就要倒下去。申苏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转头又劝清久:“殿下还是准元公歇一歇吧。自去年到任,元公始终没有真正歇过一日。他身上有旧伤,脏气逆调,时节一变便要发病。殿下总不能看着他在任上就——”申苏匆忙刹住话头,满怀期待地看向清久,“元公未能及时交接的公事,我愿意代劳。”

      清久仔细想了一会,又认真看一看申苏。申苏目光真挚,似乎全心全意都为元度好的。清久咬咬牙答应下来:“三日之后府库放银,你务必一早到吏部与制置司销假,否则——”顿一顿,沉声说下去,“否则我怎么罚别人,就也怎么罚你。”

      元度急忙谢了恩,引马就走。清久忽然叫住他又嘱咐一遍:“制置司一直是众矢之的,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一定尽早回来销假,不要留人话柄。”

      申苏轻轻笑了两声:“殿下宽心,我们都知道怎么做的。”他声音很小,仪态也庄重。可是元度始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自从与绫成婚,元度始终觉得欠了申苏什么。此前他们几乎从不往来,申苏畏惧元度,元度也一向看不起申苏。然而那件事之后,元度亲眼目睹了申苏“抗旨”的大义,心底坚冰不觉开始融化。而这一日,申苏每句话都像雪中送炭,他充满感激。

      策马赶回府中,绫依然杳无音讯。元度惴惴蹲下来,又站起身走到水盆前,含一口气,再一次咬牙将头颅刺入冷水。神智趋于冷静。满庭风叶簌簌不止。他凄然苦笑,重重倒在宽阔的床榻上。一句句话,一张又一张面庞扯锦缎般滑过脑海。每一人,每一事。元度忽然滞住。申苏。申苏。为何申苏极力说服清久准他告假?平日里申苏的勤勉毫不逊色于他——申苏对制置司期许之深,亦不逊于清久。为何申苏……

      有些蹊跷,却也只是滚滚混沌中一鳞半爪的细碎征兆。元度很快打消这个念头,按下继续猜测的欲望。不会是申苏。申苏万不会、也不敢这样害自己。阴差阳错,如此可悲。元度平日深谋远虑,此时目光却至为短浅。他没有看出申苏的祸心,自然也没有看见那个站在申苏背后张牙舞爪的人。

      以及,缓缓逼近的厄运。

      清延的计划付诸实施,事情进展顺利得可怕。申苏不费吹灰之力支开元度,从此清久便全然陷入他的掌控。正如朝野传闻的那样,制置元督司与治部申少辅堪称东宫左右股肱。而申苏受清久一路提拔,是亲信中的亲信。清久给了申苏仕途,也一应给他与自己交心的权利。他毫无保留,常向申苏诉说焦虑、压力、困惑,暴露心中不安。申苏深知他的弱点,于是在受迫于清延时,他对清久的了解使他一击致命。

      有太多巧合。即便八年之后北朝史官在探究南朝覆亡的原因时只能笼统地写下:国无道,于是上下交而社稷危矣,可是光阴倒转,如果枕流及时将所见报知清久,如果绫没有身陷虎穴,如果元度不曾告假,如果清久不曾准假,如果在这最关键的三日里,陪在清久身旁的不是申苏——如果任何一种假设成立,南朝是不是就可以逃脱山河破碎民生支离的命运?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或许所有答案都会显得造作及苍白。对于申苏而言,这一切让人身不由己,他很难意识到,是自己将南朝向覆亡的边缘又推近了一步。他只想活命,在清延淫威之下惴惴奔窜、一次又一次违悖良知。而对于清延,申苏的忠诚从此得到验证。他满意于申苏的顺从。作为回报,清延引领申苏走上权势的巅峰,亦使他饱尝地狱的滋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镜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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