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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南园(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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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苏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清延阴沉而锐利的目光劈头盖脸,让他无处藏身。“臣——臣侍奉东宫左右。东宫常说,”申苏头一昏,索性开始信口雌黄,“东宫常说,谢家穷途末路,他迫不及待想杀个痛快。”
他声音很轻,一字字却有千钧之重。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滚雷,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灯昏了。香皿里一线沉檀恍然烧至尽头。
清延似乎很满意申苏的应变,扬扬下颌,示意他退下去。谢瑗流着泪垂下双眼,苍白的手背渐渐渗出一排血珠。清延悲悯地看着母亲,叹口气,缓缓放开她:“申苏的话你也听到了。我早就说过,东宫不能留。你念他是自己的亲骨肉,他却不曾念过谢家半点情分。”
谢瑗低低笑了两声,从皮肉里拔出银针,发狠刺入清延的手臂。清延负痛,身子猝然向后一弹。“混账!”他一把掀翻谢瑗,怒意自齿根汩汩漫出,“你最好按我说的去做,瞒住他,将昭序嫁给我。东宫原就是我的东宫,他那几万人马原就是我的人马。你放心,我誓与谢家同富贵共荣辱。我一言九鼎——你还不快谢我!”
沥沥雨声绵延不绝。谢瑗怔怔望着清延,湿润浑浊的目光似乎充满悔痛。清延捧起折扇温柔轻吻,而后抵在鼻端闭目一嗅。深邃缠绵的香气,混沌中似乎有种欲望的味道。“王女赠扇于我,以示永好。”他垂头抚一抚谢瑗凌乱的鬓发,“请母亲给她应有的幸福与荣耀。”
谢瑗木然取出中宫玺绶交给清延。在清延伸手接住的一刹那,她悲声长叹,奋然将玉鉴砸在地上。玉鉴断做两截,摔落的首纽骨碌碌一直滚到门槛。清延淡淡一笑,俯身捡回来收入袖中。他转过身,再一次逼近谢瑗:“奉劝你不要给我找麻烦。”谢瑗步步后退,身体撞上屏风,人与屏风俱是猛烈一晃。她鼓足勇气报以讥讽:“你很有唾面自干的心胸。”
清延发出轻嗤:“是,我很有唾面自干的心胸。请母亲看清楚,我就是这样一个贼子。”
世上有太多不可逆转的事情,无法假设,无法预断,无法终结。浓稠的欲望与猛利的痛苦,艰难抉择,或是坦然滑入歧途。变更发生后的措手不及——
一并苍白无望的追悔。
踏出柏梁殿时雨几乎已经停了。申苏迅速引马迎上来。清延接过马缰,却不急着上马。“我要重用你。”他手握折扇在申苏左右两颊用力拍了拍,“我们生则共享荣华,卒则同下地狱。”
这并不是申苏的愿望。然而他还是怯怯地挤出一点笑容:“蒙恩殿下,敢不如命。”
清延很满意也很自矜:“安心做事罢。东宫不会救赎你,我——更不会。”
两人穿过漫长无尽的宫道。天边渐渐浮出月影,窣窣竹涛使这黑夜愈加静谧。不知不觉走到陵阳殿。远远看去,似乎有一个人站在蓊密的树影下。清延一面走一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折扇。“看看是谁。”他吩咐申苏,而后吁停马,自己也紧跟上前。
竟然是枕流。身披松叶色的夹小袿,很珍惜地抱着一怀风铃佛相花。清延有些失望,也有些警觉:“你怎么在这里。”
枕流神情淡漠:“四皇子带兵离京,我自然就在这里。”她一眼认出清延手中的蝙蝠扇,惊愕地伸手指了指,“这是先中宫从前赠给王女的扇子。”
清延一愣,随即发出一声轻嗤:“如今王女将它转赠于我。”
枕流深深看了他一眼,别有深意地重复道:“转赠于你。”
申苏在背后提醒,殿下,快回去吧。清延袖起折扇:“妃殿下,好好在这里当你的人质。多问一句,命就短一分。”
枕流微笑:“我不问,也不会活得更长。是不是。”
她意态凛然,气度与姿仪都很像昔时文绛。清延没有回答,翻身上马驰出内城。
回到府邸之后清延开始担忧枕流会不会打乱他的计划。他知道清久与昭序对枕流十分照顾,为了救出她,两人可谓不遗余力。平家都是知恩图报的人,枕流不可能忘记清久的恩情。她会提醒清久,阻止这件事发生;贞明亲王会拼死保护昭序;绫与元度的事情会再度重演——他不敢再想。他并非看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满,但这一次他必须撕裂世间全部的爱与美。他要尽可能地摧残清久,诱惑他犯下不可逆的错误,也将他逼入疯狂。对于清延而言,这是他决胜的机会。东宫之位他等了太久筹谋了太久,如此铺排,不容有失。
内里加重封锁,出入职官严加盘查。后宫一夜之间便射死百余只鸟。没有书信,甚至没有片许报信的征兆。枕流安然入眠。砚石干涸,满铺书笺一字未着。匏壶中的风铃佛相花猝然凋零。案头一盏窨茶在深夜袅袅散出余香。
清延猜错了。聪慧如枕流,怎会错失这鹬蚌相争的好时机。她继承平家的血脉,审时度势,聪明绝顶。与少枔一样,枕流对清延深恶痛绝,对清久亦无真心。她太期盼这种两败俱伤的结局。无论清延或清久,都早已成为少枔继位的障碍。在枕流心里,少枔永远是这山河唯一的主宰。“熙卿,难道你就不想当皇帝吗?”譬如她曾经这样问。
命运的唯一转机就此失去。清久与昭序对这一切依然毫不知情。六条河源院清寂的花厅里,昭序和绫谈笑着翻拓一块古碑。绫说起元度从前的许诺:“瑶浦有一处摩崖石刻,是世间难见的好籀书。闳之说今生一定要带我去看一看。”
昭序在碑面上刷一层白芨水,洗净排刷,放回笔架上沥干。“可以也带我去吗?”她抿着笑,小心翼翼地恳求,“还有菀州那处崖刻——拓本实在不足观——我想看很久了。”
“殿下想去还不简单。”绫调皮地一侧头,“以后东宫继了位,说去巡幸就是啦。殿下与东宫的字写得都很好,到那时夫妇同书——这世上最荣贵的夫妇——真是万世佳话呢。”
昭序愣了愣,随后伸手蘸满水向绫身上掸去。“阿绫……”她才说出两个字,胸口陡然漫上一阵钝痛,“这种玩笑话,以后最好不要再讲了。”
绫有些尴尬。她清楚昭序的处境,很多时候却也无从劝解。昭序已没有了拓碑的兴致。两人匆匆用湿布沾去刚涂上的白芨水。正在这时侍女轻叩槅门:“亲王就要睡下了,请殿下尽快过去。”
昭序凄然应了一声,回头对绫说道:“阿绫,这是家丑。请你不要因此嫌弃我。”
这的确是一种辱没门风的畸态。贞明亲王每夜就寝,都强迫昭序与自己同眠。昭序穿上陈旧的寝衣,仄着脸坐在灯影里,一字字背诵父亲教给自己的内容,与他展开漫长无稽的谈话。
正如贞明亲王曾向清久坦诚的那样,昭序与她母亲长得太相似。他将她视为亡妻的遗存,同时也对她倾注超出父爱的眷宠。他们的谈话简单直白。昭序木讷地叙述思念,贞明亲王滔滔不绝,声泪俱下诉说痛苦与不甘。黑夜里贞明亲王近乎疯狂,瘦削的骨骼爆发出惊人的气力。他服食曼陀罗花,在迷幻中纵情混淆想象与现实。他将昭序覆在身下,掐住她的脖颈。日复一日。昭序默然忍耐,并从此磨砺出坚韧的性格与强大的内心。
——所以日后那些苦厄都不能将她击倒或杀死。
绫知道内情已是多日之后。六月天气温和媚人。昭序凭栏观花,忽然没来由地冒出一句:“你常说自己‘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清白’。或许——或许我才是最不清白的那个吧。”
语气再平淡不过,却足以抹去这夏日的全部暖意。绫快步走过去,昭序笑了笑,很安逸地倒在她怀里。眼前风景依旧美好,绫紧一紧怀抱,细细感知怀中瘦削颤抖的身体。昭序比她还小一岁,胸怀与心智常常让她自愧不如。
时光悄悄过去,池里芙蕖的花盘似乎又向西移了移。“阿绫。”昭序微微扬起脖颈,“我几乎忘了告诉你,督司向上面回了话,今夜就接你回他府上。”
意料之中。绫低声宽慰:“只一夜。明早我依旧来殿下身边侍奉。”
昭序笑道:“不急。你多与他待一待。督司虽每日过来,可是我一直在这里碍事,你们想说的不便说,想做的也不便做。”她直起身,目光怅然扫过满庭花木,“你们一定要好好的。许多时候,看着别人好,自己仿佛也就好起来了。”
黄昏时元度果然策马而至。夕阳衔山,夕晖在山峦的边缘肆意奔泻。他依旧衣冠俨然,漆冠檀簪,绛纱的官袍,腰间佩着刀也佩着玉。绫背起一只娇小的包袱,依依等在门旁。
昭序为她戴上女笠,很轻柔地扶着她将右手覆上元度微掬的掌心:“阿绫,请你珍重,我们隔几日再见。”
绫转身报以一笑:“不,我们明天见。”
车驾穿过六条的夕市。世声人语起伏不息,米糕与卤肉的味道徐徐飘入车厢。绫探头观望,琳琅的市衢,夹道开满绚艳的夏花。元度高拔的身躯立在马背上如同一块嶙峋的巉岩。她有些眩晕,觉得现实美好得难以置信。吱吱嘎嘎的车辕声从某一点忽然慢下来。元度跳下马背,红着脸向她伸出手:“来,慢一点,我们到家了。”
到家了。原来自己也可以有一个家呢。从车上下来的一瞬间,绫几乎想一头扑进元度怀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按下这个念头。小小的包袱压在肩头,呼吸滞涩,一颗心砰然欲出。“闳之,”她简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这处宅院很好,很简净,很——”
元度接起话头:“很适合我们两个人。”
绫咯咯笑起来,又蓦地收住笑:“我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元度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牵着她走向书室。庭院寂寂,白发老仆垂着双手温默地立在一旁。他们绕过屏风,木质与油墨香气骤然袭面而来。这样多的书。充顶塞壁,一望无尽。
“好不好?”他轻声问她,而又抱愧,“我太喜欢买书,甚至到了克制不住的地步。你宽心,我们卖掉一些,衣食上就能更宽裕。我以后必不会这样不知节制。囡囡,我怎敢委屈你。”
绫歪着头望一望元度,静静走上前,指尖缓缓滑过一排排整齐的书脊。“很好的,让人心里踏实。”她仔细体味这种特殊的奢侈——这也是最初连系两人的纽带之一,“不要卖掉,我们还会买更多。就好像王女说我‘该着清贫’。”
元度失笑道:“东宫也这样说过我。他有时很会取笑人,说我一个人的俸禄不够买,以后干脆连你的岁钱都花光。原来那时他就知道我们会在一起。”
绫心一动,莫名地有些害羞。她抚着满满四壁书往复走了几圈,忽然看到那只描金朱槿纹样的旧砚箱。元度正巧也看见了,不无责怪地轻轻点一点她额头:“你瞧,给你的你偏送回来,多叫人寒心。”
“闳之。”绫双眼低垂,模样十分乖巧,“我再也不敢了。”
两人许久没有再说话。夜幕降下,外面陆续上了灯。夕云的轮廓异常明晰,可以看出种种形态变幻。老仆奉上饭食,很清淡的白粥,一点肉糜,旁边的圆碟里放着切好的蕨苔、桃仁与渍笋。
很微妙的感觉,心中如此接近,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他们默然吃饭,间或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深深对望。饭后坐在一起看一会账目。上更时元度烧了水照顾绫膏沐。窄且深长的椿木桶,水温与香薰惬意得让人几欲睡去。绫微微仰着脖颈,任由元度为她濡发。太紧张,隔去一臂仍能听见彼此紧促的心跳声。她轻声要求:“你到外面等我。”
元度在她肩头覆一块棉巾,安静地退到屏风外看书。绫潦草地洗了洗,换好衣衫赤脚走出来。卧房近在咫尺,烛火的微光似乎有一种擭人的魔力。她忽然心生胆怯,拖着元度的手臂站住不动:“闳之,我还不想睡。”
“那么我们就不睡。”元度牵起她走回书室,“囡囡,你来帮我录一本折子。”
然而绫也不想录折子,仄着脸,亭亭地站在长案旁一动不动。元度轻轻挽一挽她:“还是睡罢。这几日都有朝会,你若希望我明早送你去王女那里,我们四更就要起身。抱歉,我不能迟去。我是东宫手下的人,最该恪尽职守,不能叫东宫担上驭下无方的恶名。”
绫翕翕唇角,又随元度走回卧房。檐前纸灯毫无征兆地熄掉一盏。典雅的陈设,新置的枕榻依稀还有木屑与清漆的气息。他们都在颤抖;他们都有太多经历,却在此时变得像未经人事的少年一般,澄净且青涩。他们都觉得对方很圣洁,不可触碰,不可玷渎——
他们都是彼此的神明。
睡下的时候绫徐徐发出一声长叹:“世间良人啊。”
元度慌忙坐起身看看她:“怎么了?”
绫转过头。月光所照,她目光湿润,盈盈的像两泓净水:“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
元度欢喜地笑起来。他忍不住捏一捏她妍白的鼻尖,然后无比虔诚地将她紧抚胸口的双手逐一握入掌心。他动作很轻,似乎害怕惊扰了这一切岁月静好。绫双眼紧闭,呼吸散乱。元度温热的气息抚过她的脖颈,冲溃她的思绪。他在她左耳之畔温声低语:“多谢你肯成全我。”
漫长安详的一夜。
天明时元度将绫送回六条河源院。熹微晨光里,昭序坐在勾栏旁缓缓梳着一铺长发。她看到绫,慌忙掩起手臂上的瘀痕:“不是告诉过你回去多住几日——”
“我记挂殿下,”绫屈身替昭序整理衣袖,“所以就先回来了。”
昭序的笑声中不无悲凉:“你嫁人了。过几日我也嫁人了。不知道我们还能往来多久。”
绫也默然笑了笑。昭序收起情绪,平静而期待地问道:“你与督司——好不好?”
好也不好。绫温柔的意态中依稀也藏着一分失落:“我们都好的。”
其实她心里已经落下一个结。昨夜元度与她共眠,两人穿着整齐,寥寥几次肢体接触无不浅尝辄止。他终归还是嫌弃自己吧,连碰都不愿碰——或许也是他的遗憾,不能在她如纸的命途上写下第一与唯一一笔。
不,这是她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