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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南园(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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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夕晖寂寂,窗头一处清供里橘与柏枝都生得十分招展。昭序坐在榻边解一串九连环。绫昏昏沉沉地支起身体:“殿下。”昭序兴味正浓,几乎全然忘了她,一面解一面连声说:“别动别动,就快解开了。”
赤金九连环在昭序手中发出清脆的丁丁声。昭序口里默声念道:“上一二,下一,下三;上一,下一二。”不想还是错了一步,一下子又退回从前。昭序有些气馁,红着脸地将九连环收入袖中:“很抱歉,原来我竟这样贪玩。”
绫摇摇头,依旧躺回银地缂花的鹅毛软枕上。昭序连忙欠身探一探她的额角,温度趋于正常,气色也好很多。“你太操劳,情绪起伏也很大。”昭序温声阐释病情,“御医说你无碍,不过是一紧一弛,再加上从前服过主上的药,人就昏倒了。”
“主上——”绫猛然记起自己当初的猜测,“亲王与东宫有没有查到线索?”
昭序微微颔首:“东宫正在客殿与父亲商议。这件事很不简单,东宫下了朝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顿一顿,“督司大人也来了。”
绫目光一亮,旋即又问:“闳之回去之后可曾受到中宫责难?”
“你最牵挂的果然是他。”昭序莞然笑道,“你安心,中宫很通融。父亲随东宫进内,中宫当即答应了你与元督司的婚姻。另外主上封你——不,是中宫以主上名义封你——为贞观殿宣别当,不必进入宫闱,却可以终身食俸。阿绫,我知道这让人难以置信。事到如今中宫一定有些心虚,她是想从别处补偿你罢了。”
绫不置可否地牵一牵唇角。昭序想了想,继续说:“也许不该告诉你——中宫倒没说什么,景睦亲王却因你与督司的事情雷霆大怒。我真好奇他是怎样一个人,辜负你,似乎又想独占你。”
想起清延,也不过是瞬间的钝痛。背后议人点到为止。因此绫只是简短地评论道:“多欲寡情。当是如此吧。”
“多欲寡情?”昭序轻声重复,“从前东宫也曾告诉我,景睦亲王心肠冷硬,多半最终还是要靠一个女子来感化。我当然不信——我根本不信有人能够感化他。”她目光低垂,看见绫端正的坐姿与至为淡静的面容,“对不住,我不该与你说这些。”
绫坦然笑道:“这些事并不是禁忌,有什么不可说的呢。各人有各人的生涯,相识一场,我不得不祝他山高海阔,诸事顺意。既然这一世都不会有人留在他心里,身旁珠翠缭绕不至于太寂寞,其实也很好的。”
昭序陡然岔开话头:“中务大丞的小妹前几日自尽了。”
绫此时的神情难以形容。震惊,了悟,亦有身自当之的痛楚:“近卫女公子尸骨未寒。他就这样害死一个又一个。”
昭序低徊叹息:“亲王名声狼藉,这一次上门强娶,对方当众将他痛骂后奋然仰药自尽。十六岁,就像当年我母亲那样,激烈得让人吃惊。不知她一死会不会触动亲王。应该——还是不会罢。”
绫没有再说下去。两人达成共识:以清延的性情,似乎更适合做孤家寡人。案头橘花忽然落下一朵。昭序站起身:“你不要动,我去请元督司过来。”
话音未落,元度早已步履生风地走下渡廊。侍从移开屏风,清久倚在门旁向昭序挥一挥衣袖:“阿蔹,亲王叫你到前面去。”
昭序走去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元度正稳重地坐在榻边,挽着绫一一过问寝食脉息。她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提起裙裾快步随清久走出北寝殿。
今朝风日好,花叶蓊茂,天色也很明晰。庭中以白沙为波浪,用矶石造出山屿模样,并在四周栽种当季的花木。“阿蔹。”清久忽然收住步子,“父亲的膳饮,多半是我母亲动过手脚。”
昭序并不惊讶:“他们怕是要另立东宫。请你事事当心。”
清久发出几声轻笑,继然抛出一连串反问:“另立东宫?立谁?大哥还是四哥?四哥不可能,母亲和谢珩死也不会将这江山拱手平家。若是大哥——”他整副神情一刹那阴沉下去,“若是大哥,我麾下兵马绝不答应。”
昭序有些语塞。她并不喜欢清久倨傲的姿态。很多时候清久太自信,甚至是一种盲目的刚愎。许久她低声又问:“你打算怎么做?”
清久不觉叹口气:“谢家固然难逃干系,可我母亲何尝不也是谢家人。即便我再想扳倒谢珩,时机未到,也只能按下不发。我今早进内与母亲谈过一次,没有点破,母亲言语里却想要悔过。所以我宁愿给她机会。药司与膳司都已吩咐下去,父亲的膳饮另做一例,悄悄替掉母亲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但愿事情到此为止。”
昭序欲言又止地望一望清久。既然他已经决定,她也不便再提出其他看法。两人走到客殿,贞明亲王正手把折扇悠悠然戏着一笼鸟,口里用乙余话唱着旁人听不懂的曲辞。“阿蔹啊——”亲王收起折扇,脸上绽出一痕十分暧昧的笑意,“他们都好吗?”
“都好的。东宫与我还想留他们多温存一刻。”昭序依依上前搀住父亲,“他们很不易。”
贞明亲王神色一滞,避着脸嘻嘻笑了两声:“很奇怪,我最看不得这种神仙眷侣,心里却也由衷希望他们好。”
清久愕然与昭序对视。昭序眼中似乎有种洞悉一切的敏慧与凄凉,让人看着难过。贞明亲王重新坐下,白铜薰炉袅袅散发香气,面前一铺裀褥已补过几块。他们过得是如此简净的生活,充满与这政治漩涡不相称的平和与单调。不知什么时候连他们也已泥足深陷,身家性命通通掷于棋局——这是自己的罪孽。清久如是想。
茶冲过几回,色味都淡了。贞明亲王命人收去残茶,徐徐问清久道:“东宫查过申苏的底细了吧?”
清久很坦诚:“申少辅是我提拔上来的人,此前履历我十分清楚。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亲王翕一翕嘴角,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你固执己见的样子很像你父亲。”
清久还想声辩几句,亲王却兀自起身离去。昭序轻声宽慰他:“父亲心里有时藏不住话。他其实都为你好,你不要多心。”
“不碍的。”清久淡然笑了笑,“我知道元劼与大哥关系很不一般。可他是这样一个当得起大事的人才。变法需要人才。我不愿一时多疑,就自断臂膀。”
昭序没有反对,想一想还是继续提醒他:“你以后要继承山河,识人不察也是为君大忌。”
“晓得了。”清久避开话题,“我画了一柄扇子给你。画得不好,请你多担待。”
他给自己的东西哪有一样不好呢。昭序欢喜地接在手里一折折慢慢展开。墨竹扇骨,金箔地,孔雀海石榴模样。看得出他十分努力地描摹她丢失的那一把。昭序笑起来倾倒众生。“多谢你。文中宫的扇子独一无二,你送我这把亦是如此。”
清久有些抱愧:“后来我又派人找过几次,很蹊跷,怎么也找不到。”
昭序将折扇收入袖中,恬然笑道:“必是被人拿去了。文中宫的东西怎会有人不喜欢。”
清久仍旧愤愤:“内里风纪一向严明。追回还在其次,我真想知道究竟是谁,手脚这么不干净。”
昭序也不深想:“一个家贫的宫人。或是外面进宫办戏的踊童子。”
清久轻轻牵她衣袖:“你不介意就好。但愿旁人会妥善收藏它。”
他们的猜测都错了。昭序遗失的扇子后来出现在清延案头。描金海石榴扇面,两边各缀五色丝与金银铃铎;扇骨以紫竹琢成,镂刻梅石孔雀,发色浓重,手泽鉴人。申苏在四条宫邸见到这把折扇,惊讶得赞不绝口。清延将扇子放在掌心缓缓摩挲:“这是王女的扇子。昭序。昭序啊——人间殊色,不负此名。”
申苏讷讷:“东宫这样好的福气。”
清延斜他一眼,齿间迸出两声冷笑:“你怎么认定这是他的福气。”
申苏心一沉,稳住气刚要回答。清延合拢折扇啪嗒一声反扣案头:“蠢货!还不跪下认罪。你做了什么蠢事难不成要我提醒吗!”
景睦亲王向来苛待下属,对人也不和气。有一瞬间连申苏自己也不禁困惑,景睦亲王既非良主,自己又何必毫无骨气屈身奉从。为财?为名?为清延那些虚无缥缈的许诺?但无论如何,背离清久之后,申苏的生活的确有所改观。他在清延的庇护下卖官受贿,仕途与生活蒸蒸日上。从这一点讲,清延无疑是他的恩人。他们彼此出卖灵魂,一同在道德的歧路上渐行渐远。有时申苏从梦中惊醒,咬牙发愿,明日一定要与这晦暗肮脏的旧生涯毅然决裂。然而一到天明,清延阴恻恻的笑容在眼前晃来晃去,激愤平息,胆怯袭来,便再度陷入卑躬屈膝的故态。
申苏扑通跪倒,颤巍巍伏首乞怜:“小人愚钝,请殿下明示。”
清延满腹怒意全在脸上,紧握扇骨的指节格格有声,手背青紫的血管仿佛就要迸裂。“你到制置司才几天,竟学会抗旨了! 申元劼,我很不明白,你对阿绫的情意并不比元闳之少,中宫既然成全你们,你还推辞什么!”清延轻轻一嗽,折起手帕揣回袖中,“少辅,你其实很怕元闳之吧。他是伟丈夫,你我这些真小人在他面前原形毕露自惭形秽。不,你太胆小,连真小人也不配当。你就是一个鼠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怂货——不留也罢!”
申苏蜷缩在地,目光触及清延腰间一串钥匙,不由得紧紧闭起双眼。这是四条私狱的钥匙,斑斑锈痕骤然将申苏拉回那一冬生不如死的记忆:漫长的寒冬,他彻夜站在逼仄的囚笼里,两侧尸骨层层叠立,与他浮肿的血肉紧密相贴。清延下令将他“关到死”,每日鞭笞他,用浸盐的竹签锥他手指,以讥讽与咒骂摧垮他的意志。他的精神的确垮下来,并且从此对清延产生一种病态的依赖。他甘愿受他支配,驱使,奴役,甘愿为他犯错,犯罪。他偶尔也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
——但这始终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毫无疑问,申苏惧怕死亡。所以在看到私狱钥匙的那一刻,他骤然浑身僵冷,保命的念头在心头轰地炸开,并再也挥之不去。申苏开始慌乱地编造谎言,试图为自己脱罪:“绫典侍不过是个女人,我与她露水因缘,能有几分恩情。我舍得——我舍得用她换取东宫信任。殿下不知道东宫与元闳之有多感激我。”思绪陡然绷断,脑中空白,只有两片嘴唇依旧不受控制地一开一合,“他们若想报恩,就要加倍拿信任偿还。殿下。殿下命我留在制置司、留在东宫身旁,不正是这个用意?殿下所愿,我替殿下做到。我有这样办法,也有这样自信。”
清延仄着脸不说话。烛火跳跃,黑暗一寸寸吞没他的面庞。他锐利的目光像一把刀,缓缓剔去申苏全部伪装。“很好。”良久。良久清延霍地站起身,右手攫到那把折扇紧紧握住,“我倒要看看你的本领。”
申苏慌忙重重磕一个头,连滚带爬地随清延走出府邸。
初夏的夜色十分稀薄。瓷青的天幕上洒满星子,官道西侧的水渠旁每隔几丈便堆着一耒腐草,洛东百姓对萤虫有近乎病态的喜爱,也坚信“腐草化萤”的无稽之谈。申苏的马依然骑得很不好,一快起来便左摇右摆,像是随时会被掀下马背。他默默吞下清延的鄙夷,目光移回笔直且漫长的官道。清延策马奔驰,那把折扇猝然甩出衣袖。“捡回来!”清延厉声吩咐,随后一记长鞭箭一般窜入黑暗。
柏梁殿寂静且辉煌。幔帐低垂,侍从烧艾去辟蚊蚋,细小的火星施施然与袅袅烟气一同升腾。云央已经睡下,伐檀燃起灯,一笔一划地认真抄写诗文。清延将马缰交给侍从,与申苏快步走进花厅。谢瑗惊于他们的到访。她放下针黹,诧然直起身:“大宫——这么晚了——”
清延朗然笑道:“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我几乎等不到天明。”他示意申苏捧出扇子,“母亲,我已有意中人。”
这把蝙蝠扇谢瑗再眼熟不过。昔时她也曾在皇帝面前忿然抱怨:平家样样都好,我怎么没有这样美的扇子。“你的意中人——”谢瑗定睛望一望清延,心里陡然翻起一阵寒意:“你的意中人,是平家子侄?”
即便种种征兆早已贯穿一线,她也不敢贸然猜测。清延从申苏手上接过折扇,珍惜备至地擎在掌心温柔摩挲:“我曾经告诉过母亲,到时候我会向母亲讨一个人。”
谢瑗陷入慌乱。她左手紧紧抚着胸口,十分狼狈地收拾情绪。“不。她与东宫一双佳偶。东宫不会答应。”
“我与她就不是佳偶?”清延冷笑,“事到如今,母亲还紧着东宫。他是头养不驯的狼,始终都向着外人。而我却知恩图报,母亲成全我,我便永远跟谢家一条心。”
清延的面容有些狰狞。面对生母,他想方设法在气势上压倒她,让她惊恐,让她胆怯。谢瑗的确很害怕清延。不知何时她已被清延与谢珩彻底架空。在至亲的兄长与嫡子面前,她丧失威仪,像一只腐旧的傀儡,日复一日、机械地满足他们全部索求。
然而她还是怯懦地表示反对:“五儿是个性情中人。我们这样做,不是要他死。”
清延嘴角一撇,整个人猛地逼上前:“母亲好糊涂,明明是他一直想要我们死。”
谢瑗剧烈颤抖。似乎为了掩饰惊惶,她徐徐吞下一口唾沫,重新拿起针线继续刺绣。清延的怒意就在此时迸发,他一把掀翻绣台,将谢瑗双手死死钳在胸口。他的动作太粗暴,丝线散落一地,银针划破肌肤,插在谢瑗苍白的手背上。然而清延根本不愿理会。“申少辅!”他回头命令申苏,“你是制置司的人。你告诉她,东宫对你都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