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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南园(5) ...

  •   元度微微一怔,随即整肃衣袍俨然下拜。几乎同时,一个小侍从慌慌张张地跑上来:“申少辅带着中宫谕旨,就在门外!”

      话音未落,申苏早已步履生风地走上御殿。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说话。檐铃摇响。有风来,萧萧而起,簌簌满庭。申苏上前稽首,整洁的衣摆稳稳压在如轮木的阶板上。他官话说得极好,每一字都发得饱满沉实:“臣拜见东宫、亲王、王女殿下。”而后起身向元度拱手,“元督司。”

      清久试探:“元劼此时来做什么?”

      申苏默声望一望绫,从怀中抽出谕旨双手呈给清久:“中宫所命。可我还想向殿下讨个主意。”

      绫含泪向后缩了缩身子,元度不自觉地伸手扶一扶她,然后将她紧紧挽住。“不要怕,我们一定在一起。”

      清久接过谕旨仔细读了一遍,抬头问道:“少辅怎样想?”

      申苏再次稽首:“这是东宫的心愿,我不会让东宫为难。典礼如仪。东宫与亲王、王女只当我不曾来过。”顿一顿,目光徐徐扫过面前每一个人,“我此来,不过是想向众位赔个罪。”

      清久有些愧疚:“你何罪之有。整件事要怪只怪大哥。”

      昭序微微一愣,此时此境,清久本不该再提清延。她连忙圆起话头:“申公无罪。我与东宫领申公这份情;我们从此也欠申公一份情。”

      申苏微笑:“比起东宫待我的恩义,这些小事不足挂齿。”

      昭序刚想说下去,清久却忽然接口道:“申少辅就留下一起吃酒吧。”

      一起吃酒?元度手上陡然一用力,绫被他捏痛,也叹口气默然避过脸。气氛刹那间充满尴尬。贞明亲王哭笑不得地拉开清久,又暗示申苏:“申大人公务在身。敝处本是想留一留申大人的。”

      “很抱歉,就这样无缘了。”申苏十分识趣,语意也圆滑,“我现在必须进内复旨。中宫若问起来——众位宽心,我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清久叫住他:“母亲若为难你,你尽管将一切推给我。”

      申苏摆首:“不会的。我顶多辞了赏,中宫还不至于因此动怒。我一生做过许多错事,心里总有些赎罪的念头。但愿殿下给我这个机会。”

      清久看一看昭序,感激地扶起申苏:“你的恩义我都记在心里。”

      申苏含笑而退。

      元度将申苏送至中庭。风花簌簌,两人相对长拜,彼此都是沉默。申苏走去几步,忽然转身又拜。元度端然回礼。申苏直起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一扭头投入茂盛的林花之中。

      元度回到御殿,绫依依走过来与他相顾一笑。

      “东宫身旁确实藏龙卧虎。”贞明亲王正色提醒清久,“申少辅这个人很不简单。”

      清久诧异:“为什么?”

      贞明亲王似乎对清久的迟钝有些失望。他看一看昭序,口里徐徐泄出一声绵长的叹息:“所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申少辅要做好事,大可以悄悄做,东宫不会不知恩。如今故意过来走一趟,多少有些画蛇添足 。”

      清久屏息倾听。亲王又道:“我心底早有一个疑问:制置司被谢家从头到尾犁了一遍,死了那么多人,怎么只有他安然无恙。申苏的确有些道行,口舌与细处的功夫无人可比。东宫信任他,景睦亲王倚赖他——”

      “大哥哥是他旧主,往来密切无可厚非。他放不下大哥哥的情面,大哥哥对他也心怀一丝不忍。”清久不愿旁人否定申苏,仿佛否定了他,便也否定了自己。“申少辅确实很圆滑,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拥有相同的志向与准则。我们求同存异。我不能事事要求他。我们还是求同存异罢!”

      “我与他素有积怨。”元度淡淡道,“今日之事,倒让我觉得他是条汉子。”

      “我们都要多谢他,特别是元大人。”昭序牵着绫笑起来,“否则怎会逼出阿绫的心里话。”

      绫赧然垂首,一点害羞与一点欢喜在心头砰地散开,整个人就向元度身后轻轻一躲。昭序调皮地向贞明亲王眨一眨眼:“父亲,请你为典侍佩玉。我——我扮作母亲,为典侍结帨施衿。”

      贞明亲王的目光浑浊且湿润。听到“母亲”二字他不觉浑身一颤,几乎怔怔地笑着流下泪。绫用折扇遮起面庞,昭序重新为她施衿。贞明亲王随后赠以宝珞,温声训诫:“戒之敬之,夙夜勿违命。”

      绫捧扇下拜:“敬诺。”

      昭序笑道:“阿弥陀佛,我终于又了却一桩心愿。现在请督司大人诵一句却扇诗。”

      歌咏去扇是中洲旧俗。婚仪之上,新妇以扇遮面。夫婿需即兴吟咏,劝说新妇移去柏扇,方可进行合卺坐帐之礼。

      元度当即诵道:“俟卿老死时,我愿为棺柩。抱卿一怀中,与卿同腐朽。”

      他向来含蓄,从未说过半句过于直露的话。这样一首诗平淡而深沉,每人心中只是震撼,满腹赞叹却都发不出来。

      绫缓缓合拢折扇,眼底浮起一层娇慵的雾气。她迅速口占答诗:“君似博山炉,爇我作沉香。两烟同一缕,直入明月光。”

      昭序将绫的长发剪下一束,与元度的头发一起绾作娇小的结,用银纸包好藏在檀匣里。绫与元度又拜尊长。贞明亲王依次扶起他们,在两人掌心各放一枚金制六铢钱:“与天相寿,与地相长。怡乐如言,修毋相忘。”

      侍从捧上柘汁,绫与元度含笑对饮。昭序怔怔望着他们,忽然就转身伏进贞明亲王怀里失声大哭。清久走过去轻轻唤她两声,阿蔹,阿蔹?贞明亲王紧紧怀抱,仰起头一字一顿地问清久道:“囡囡心里怕什么担忧什么希望什么,东宫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清久默然。昭序挽住父亲手臂轻声恳求:“我只是很替他们欢喜。不要讲。父亲大人,请你不要讲。”

      亲王眼中快速闪过一痕怨愤,清久却未能觉察。侍从将绫与元度引去寝殿,亲王临窗而坐,为他们誊写合婚庚帖。“景熙十四年。祯平元年。”亲王嗤地发出一声苦笑,“我与阿蔹的母亲也相差十岁。”

      昭序温顺地依偎在旁,为父亲滴水砚墨。贞明亲王看一看清久,目光落回昭序身上,脉脉温情浓稠得难以化开。“囡囡很像她母亲,许多时候我几乎将她视为爱妻的遗念。东宫,这个女儿我太珍视,尽我所有也要换她一生一世长乐长安。”

      亲王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迫切地直视清久,似乎想等一个让人满意的答复。清久的回答多少有些刻意的闪避:“我不会辜负任何人。”

      “那就好。”亲王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我希望东宫可以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清久于是郑重地作出许诺。他很勇敢,也明白自己所要面对的阻力,然而很多事他不得不一拖再拖。“我答应过阿蔹的,死也要做到。”其实这句话此时说来,连他自己也是不信的。

      昭序神色凄然:“你快别这样想。你并没有答应我什么。做好你分内事,你好我也就好了。”她向父亲使个眼色,一面说一面送清久出去,“你回吧,上面若问下来,请你多多回护元督司。我很怜惜阿绫,总想她过得好一点。督司仕途顺畅性命无虞,对她多少也是一种安慰。东宫,有劳你。”

      天色更沉,两人一前一后静默地走出六条河源院。随从骑上马候在门外。清久望望他们,忽然拉起昭序又退进来。殿门苍重的木质散发着沉馥的气息,飞檐投下阴影,荼蘼的香气散淡绞缠。清久小心翼翼地拥抱她,缓缓摩挲她蜿蜒及地的长发。昭序亦笑亦叹,像一具薄胎瓷塑,很圣洁也很脆弱。她从他手臂间挣扎而出,喘息着抚一抚潮红的面颊,整副神情静定安详:“你又给我一样东西。我几乎想不到拿什么还给你。”

      很平淡的一句话,清久后来却足足记了一辈子。马不停蹄赶回制置司,书吏正将刚对完的账目用朱笔誊抄在册。清久治下从严,这一季账目数据严谨条理分明,制置司每个人都如释重负。清久抚额长舒一口气,衣袖拂过脸颊,上面还染着香脂清甜的味道。昭序偏爱茉莉与翠雀的清香,平日薰衣也都用这两样花。“翠雀是有毒的花卉,药性近似乌头。”昭序曾经笑说,“这样的花很讨人爱,美丽又致命。”

      清久四处走了走,一直不见申苏。申苏的案头依旧放着一只银地错金的象牙算盘。他经常左手拿着账册,右手快速算出各项收支。十分让人敬佩,也十分有趣。清久吩咐侍从:“给申少辅开一日假,叫他歇好了再过来。”

      平心而论,清久虽倚重元度,感情上却更偏向申苏。许多时候清久是一个迟钝且固执的人,决心信任一个人就会信任到底。贞明亲王的猜测与提醒当时让他很不快;然而独处时他又忍不住揣摩申苏与清延的关系。正如亲王断言的那样,申苏在兄弟二人之间摇摆不定,既是为了仕途,也是为了自保。清久很理解申苏的难处,他再一次决定宽纵。

      隔几日申苏收到许多赏赐。面对满地箱笼,他几乎失声痛哭。他面临抉择,心内煎熬,良知受到挑战。贞明亲王没有错,他很不简单,为一个人做事,又为另一人卖命。

      昭序送别清久回到新御殿,远远看见绫与元度正向贞明亲王稽首辞行。她心一惊,快步上前阻拦:“你们不要走,这几日不如就留在六条避一避风头 。”

      元度肃一肃衣袍,缓缓站起身:“连累两位,我十分惶恐;同时我也心怀感激。我想带阿绫回去,一则不愿牵连亲王,二则我们寄宿府上很不方便。我们踬踣至此,其中多少不能明言的艰辛——我不想草草对待。”

      昭序有些心凉,细一想却也不无道理。两人客居他处,有家难回,在旁人眼底同寝同食,甚至有种暗中苟且的尴尬。元度对绫的情意昭序早就看在眼里,太珍重,害怕有一丝不妥帖。他挽起绫低声安抚:“你安心,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绫牵着他的手轻轻摇一摇:“怎样都好,我一点也不委屈。”

      昭序很动容。然而考虑到两人的安危,她不得不加以劝阻:“你们还是不要走。抗旨是大罪,你们留在这里,我与父亲多少有能力从中斡旋。”顿一顿,“不要让我们担心。”

      元度略一思索,很慎重地点点头:“ 是我失虑。”想了想又叮嘱绫,“你安心。我虽不便留宿,但每日必来看你。”

      他的稳重与圆熟都在这一言一语之间。绫发自内心的笑容异常美丽,宁静,温暖,狡黠而安逸。

      “阿绫——”昭序亲昵地为绫掠掠鬓发,“阿绫是想做这六条院的女官长,还是更想做我义姊?”

      “我——”绫有些语塞,“若能侍奉殿下,我怎样都好。”顿一顿又轻轻问,“可以吗?”

      昭序如释重负,噙着笑一字字认真许诺:“怎么不可以。你出仕六条,除了没有官秩,薪俸一应同前。你也不必像在内里一样守那些刻板的规矩。我们春日出游,夏夜观萤,秋夕煮酒烧红叶,冬朝拨帘看雪。阿绫,等风头一过,我每晚派人送你回去,你已有夫婿,不必在此留宿。倘若你想卸职,我随时放你走——可我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

      绫庄重地稽首拜谢。昭序扶起她,只觉她很虚弱,身体一直往下坠。

      “阿绫向来体虚,后来又在内里吃了那些东西。”元度娓娓诉说忧虑,“往后都要拜托殿下照顾了。”

      昭序叹道:“力之所逮,即便大人不说我也会做到的。大人多多珍重。大人已有家室,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了。”将元度送到门外,又忍不住叮嘱,“请一定珍重。”

      元度解下马缰,白马前蹄交踏,不耐地打一个响鼻。“许多时候我真不知要怎样报答殿下才好。阿绫的性情其实很坚韧,有顽强的自尊心。她缺乏安全感,不愿依赖我,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独立生存的能力。多谢殿下给她机会。”

      昭序微笑摆首:“不是我给她机会。对我而言,她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喜欢与她相处,所以才执意挽留她。”背后传来一阵绵软的脚步声。昭序猛一转头,“阿绫,你跑出来做什么。”

      绫轻轻走到元度面前:“闳之,你前程要紧。若到了不得已的境地,你抛下我,我也无怨的。”隔了一会又说,“但愿你会常常过来。”

      元度宠溺地揽一揽她。两人脉脉对视,默契,自如,彼此都有一种不同往日的情态。绫似乎彻底放下戒备,坦然展露她最为娇憨温存的面目。将近十岁的年龄差距使她在元度跟前显得乖巧而懵懂。他们互为知己,同时也是命脉相连的亲人与爱人。

      元度叹息:“唉,这样矛盾的两句话,你若觉得我会抛下你,就不要盼我过来。”

      绫微微垂着头,欣欣然被他揭穿,然后目送元度策马远去。篱垣内外熙熙攘攘开满荼蘼,风来则纷纷扬扬如同雪絮。绫忽然眩晕,在这滃然暮气之中,她没有抓住昭序焦急伸来的手。黄昏降临,晚钟的声音绵长淡薄。石板透出凉意。一片漆黑将她迅速卷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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