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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南园(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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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很快面临又一次离别。菖蒲节句之后,骊安新港兵船下水,少枔奉旨督理,一去便是整个月。
一同离京的还有与莒,两队人马在清川官驿分道扬镳。少枔最后一次见到槿园,很娇艳的女子,骄傲地站在车驾前。他藏起鄙夷,拱手拜别:“此行南下,望来去平安。”
槿园伫默良久,一转身走回车驾。与莒上前回礼:“多谢四弟,我们他年再会。”
两人心中虽然已有芥蒂,却毕竟不曾撕破脸。少枔嘱咐:“南夏的时局你看到了,到了锦原还是尽快多屯兵。花川君屠杀中洲子裔,朱城、锦原一带必多流民。军者志于仁,你要多多善待。”
与莒温声笑笑:“知道了。亡母祖上与锦原宁家是世代的交情,宁家家主必会照应 。至于安置流民——四弟宽心,我一定尽力而为。”
少枔点点头:“你有心就好。守住锦原,不要与南夏过从甚密。夷狄不可校以义理,可利用但不可依赖。”想一想又问,“槿园——你们还好罢?”
他向来不愿过问别人私事。只是槿园实在太过分。先是马头、藏人,次而京官、堂上官,无分官秩身份,纷纷缴械投降,甘做她裙下之臣。宗正司碍于谢珩的颜面与权势,早已放弃规劝。终有一日槿园系着男子衣带在内里招摇时与谢瑗撞个满怀。安熙嫔懦懦劝了两句,谢瑗却恶狠狠从齿间挤出三个字——随她去!
果真如今连与莒也随她去了。雨却云低,梅雨天气异常窒闷。与莒缓缓转过脸,唇角渐渐泛出苦笑:“她性情放荡,与我何干。”
这句话声量很大。槿园登车的动作微微一滞,笑嘻嘻回过头:“二之宫说什么?”
与莒轻答:“我没有说什么。”
少枔迅速移开目光。他想起枕流,天真烂漫净无瑕秽,这种比较对他无疑是莫大的安慰,于是他咽下话头,转身策马离去。
内里的境况就从这一日开始急转直下。绫在御前侍奉时忽然鼻衄晕厥,御医随后开出甘草、银花与犀角研粉煎汤。这正是乌头的解药。清久与贞明亲王刚想介入,谢瑗却以皇帝的名义下旨罢了免绫在内里的一切官秩与职务,将她赶出内里。
一切出乎意料。绫被人从病榻上拖出去;历年薪俸与赏赐放在一只小小的砚箱里,随后送到她临时落脚的驿馆。清久与谢瑗彻底撕破脸,昭序则一个人悄悄将绫接来六条河源院。
五月气候最是温和,钓殿槅窗轻启,窗头白瓷钵里亭亭立着几簇翠绿间紫的花菖蒲。绫昏昏然抬眼四顾,简净的陈置,书画琴棋,冰簟珊枕,薄朱与浅草色的几帐,白铜凤凰薰炉袅袅燃着当季的荷叶香。
昭序红着双眼坐在榻前:“对不住,早知如此,我与东宫绝不会任由你去冒险。”
绫微笑摆首:“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梁园虽好,非是吾乡。但我会怀念洛东,一并这里的人与事。殿下,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昭序几乎从不曾这样失声哭泣:“不,你不会离开洛东。”
“我会离开洛东。”绫仄着脸,散乱的发丝将她温柔包裹。她低声重复,似乎想要使彼此确信,“我会离开洛东。”
“那么元督司——”昭序殷殷举目,继而惴惴垂首,“你果真忍心永远离开他?”
绫轻轻揉一揉额角:“事已至此,我们不过是各安天命。”她颤抖着支起身,逐条列出当前困境,“我没有薪俸,没有母族,十年积蓄一朝用尽,依然囊中拮据。我没有官秩,再也回不到御前。我丝毫帮不到他,又凭什么拖累他。”
昭序凄然:“可是他一直很情愿。”
绫默声不答。连她自己也开始讨厌这种毫无意义的坚持。元度可以给她尊重,她却固执地认为这是垂怜。她不停地制造忧虑,而后在漫浩的忧虑里惶然徜徉。她接纳元度,同时也摒弃他。她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阿绫,”昭序依旧试图说服她,“你还是应该与元大人见一面。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留在我身边,薪俸都与从前一样。我恳请你——”昭序见她无动于衷,顿一顿,神情蓦地严肃起来,“不,我以宗亲之尊命令你。”
绫还想说些什么,外面却响起一阵喧嚣声。侍从呈上名帖,昭序只看一眼便用力按在席上。微风吹起薄纸一角,露出“臣申苏拜进”几个字。绫心内绞缠,慌忙移开目光。昭序发出一声长叹,转身将名帖递给绫:“你自己看一看。”
很工整的台阁字,写在素地砑花的雁皮纸上。绫看到一半,泪水簌簌而下:“中宫命他接我出去。中宫逼我嫁给他!”
昭序望一望她,冷静地驳回名帖,叫人去请清久与元度。“阿绫,请你告诉我,如果你现在必须做出选择,你会不会选择申少辅。”
绫拼命摇头。申苏分明是她毕生不想再见的人。她心一横,在昭序的注视下迅速做出取舍:“不会。我心中向来只有督司大人。”
昭序释然笑道:“这就好。我们何曾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她再次确认,“倘若现在你必须嫁给元大人,你后不后悔?”
“我怎会后悔。”绫迅速避去脸。长发披离,两肩耸动,抚子色袿衣滑至小臂,而后猝然垂落,“我百般规避,都是怕自己玷污他的清名与清白。我也惶恐,害怕那些事再度重演——以我如今处境,没有官秩,无以为生,声名狼藉,不是要我死?可是我的确时刻记挂他,他遇刺时我只恨那支箭怎么不射在我身上。似乎一直需要某种痛苦,使我觉醒,使我清醒,我便可以惶恐地活下去。”
昭序扶起她,替她温柔披衣:“有你这句话,即便再难,我也一定成全你们。元督司是世间大丈夫,怎会纠缠那些无关现无关未来的过往。阿绫,这是我与东宫一直以来的愿望——或许一度也是主上的愿望——我们始终认为督司大人值得你托付此生。”
绫端正稽首:“王女恩德,我无以为报。”
昭序连忙揽住她:“快别胡说,谁要你来报答。幸好申少辅只递了名帖,我们还能与他消磨。我已派人去请元督司,等他来了,你们即刻在这里成婚。阿绫,我不希望你留下任何遗憾。”
清久很快就带了元度过来。元度怀里揣着账本,身上还穿着桑实色的公服。清久一头雾水,急急忙忙又要回去。昭序气得顿足:“明日再来明日再来,你就这样想看申苏逼娶阿绫吗!”
清久大愕:“你说什么?”
元度也很吃惊:“殿下说什么?!”
昭序三言两语阐明情由:“很仓促,只是我别无他法。”
“抱歉。”清久揖手礼上,“这些事不该都要你费心。”
昭序笑了笑:“只怕父亲生我气。”
这时侍从抬进来两只大衣箱。昭序很惊愕:“这两箱东西父亲一直不许我动的。怎么抬到这里。”
女官稽首道:“亲王说时间紧迫,愿意将自己成婚时的礼衣借给督司与典侍应变。”
昭序喟然叹息:“我太不懂事,处处连累父亲。”
女官又道:“亲王还说,殿下想促成的事,他一定帮殿下促成。”
打开衣箱,果然是两叠十分绚美的衣冠。昭序捧出一叠交给元度:“督司大人快换上罢。”
元度依然惴惴,表情欢喜地看了又看,忽然道:“我区区三位堂上官,与亲王仪制有别,怎可逾制穿亲王旧衣。”
昭序缓缓退开两步:“大人再仔细看看。这一件其实也是殿上人的礼服。”
元度按下错愕依言妆整。昭序携清久走去殿外看一看白石流水,一并流水之畔的花菖蒲。
“父亲从前很倔强。”昭序轻轻起了话头,“他出身贵胄,最受祖母宠爱,年轻时本来是很放荡的,却在认识我母亲之后痛改前非。父亲讨厌别人将他与寻常宗亲相提并论,因路人说他一句‘食膏粱,衣锦绣’险些将对方打死。他原本没有品秩,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恳求祖母切断对他的资助,胼手胝足地独自打拼。迎娶我母亲时父亲二十六岁,入中务省,官居三位——正是元督司如今的官秩。他憎恶自己宗亲的身份,执意要穿官服与母亲成婚。我母亲不过是个有乙余血统的寻常女子,父亲这么做多半也是想让她安心。然而无论如何,他们的婚姻在当年的确惊世骇俗。父亲此前姬妾成群,亦曾有过三任正室:两任被休,一任早亡——自然我母亲也早亡,不满二十岁,缠绵病榻,日日衉血。父亲整夜整夜地牵着她,生怕自己打一个盹,她就过去了。她也的确是这样走的。那时我哭,父亲转身去抱了抱我,一回头母亲便不在了。”她抬眼望望清久,平静的面容在洁净的日光下异常端丽,“后来父亲没有续娶。他继承了祖母的院领,独自抚养我长大。花局前面有一颗很大的娑罗树,是母亲死时父亲亲手所植。一晃这么多年了。”
清久动容:“我不晓得小叔父还有这样的故事。”
昭序淡淡笑道:“许多人都有一番故事,只是你从不留意罢了。也是托母亲的福,父亲待我太好,偶尔我甚至觉得他将我看做亡母的替代。他经历太多,以至比旁人更为脆弱易感。有时他告诉我,经历一分,透彻一分。可我还是宁愿无知地死去罢。”
某一瞬间,清久很想告诉她自己与母亲争执的结果。柏梁殿阴冷潮湿,云央与伐檀相拥哭泣,谢瑗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你不要妄想。我死也不会赞同你与王女的婚姻!”
“我昨日问过母亲,”他不忍面对昭序的失望,陡然开始编造谎言,“其实她都赞同的。”
昭序迅速按下惊喜:“很好的。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回到新御殿,元度已经穿戴妥当。昭序从钓殿小心翼翼地将绫一路扶过来。午后日光充沛,板桥两旁茂密的萱草中间随处间杂着几株山百合,纤细的茎撑起圆润狭长的花苞,是一种很高傲的姿态。绫一直发抖,步履虚浮,走出不远便要歇一歇。“我很紧张,脏腑都像是拼命往下坠。”她且哭且笑,一时欢喜,一时又惊惶无措,“我模样是不是还好,有没有憔悴支离不可入目?元大人会不会笑我——殿下,我还是不要去了!”
“好啦。”昭序掩袖莞尔,“你早就没有退路了。别哭,妆要哭花了呢。”
绫果然收住眼泪,抿着笑任由昭序带到元度面前。
两人妆饰整齐站在一起,原来竟这样美好。元度穿起贞明亲王昔年的衣冠,整个人清朗凛然,丝毫不显陈旧。绫则身穿菖蒲三重衣与狮啮纹长斑锦的表袿,系着海松纹样的引腰与裳,仪如天人。
昭序将一把银箔柏扇交给绫,绫顺从地打开扇子遮住面庞——很好的柏扇,银箔地绘明月杜若流水 。昭序又示意清久与元度退开几步,焚香燃烛,屈身为绫施衿,严声训诫:“勉之敬之——”
“不是这样的。”清久上前解下佩玉,当做宝络为绫系在腰间,“戒之敬之,夙夜勿违命。”
昭序含笑补充道:“勉之敬之,夙夜毋违宫事。”
外面忽然响起一片吵闹声。绫合膝下拜,敬诺两字仍在口中,贞明亲王却已经走入殿内:“胡闹!你们都是平辈,怎能彼此主婚。”
昭序一慌,连忙过去挽住贞明亲王:“父上,事出权宜,我们只能如此 。”
亲王环顾四周,叹口气拍拍昭序的手背。“阿蔹——”他眉目一弛,竟然意态和蔼地笑起来,“你怎么连我都忘啦?”
清久开言劝阻:“责任由我承担,亲王实在不必将自己卷进来。”
“什么责任不责任。”亲王用力摆摆手,“你是东宫,理应熟知淮沅律令,无父母媒妁者不为婚姻。倘若我不为他们主婚,就凭你和阿蔹——忤触伦常,悖逆礼法,实在不像话。你们都让开,我来为督司与典侍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