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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南园(3) ...
宴席散后清久与昭序一齐从清河小路的角门出宫。清久回制置司,昭序则回六条河源院。两人在车驾前依依话别。清久仍旧嘱咐道:“你安心,我明日一早便去回母亲。”
昭序颔首:“拜托你。”想一想又改口,“这句话你还是不要说,我怕中宫听了不高兴。”
清久还想宽慰,一抬头看见绫怀抱檀匣站在不远处。他牵起昭序快步走过去:“阿绫怎么在这里。”
三人相互见礼。绫挪开衣袖,露出怀中的青檀砚箱:“我去典药司借了几本书。”
昭序微微色变。清久很诧异地笑道:“闳之的伤都好了,你还这样记挂他。”
绫翕了翕唇角,昭序连忙问:“是不是主上——”
绫收起惊愕,迟疑地点点头。
昭序长叹:“原来你也发现了。”
绫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说出心中疑虑:“主上病情反反复复,容色,脉息,睡眠,谵语,种种迹象都让我不得不怀疑有人在药饮里动过手脚。我曾用银器试毒,也曾亲自为主上尝膳,却没能发现破绽。或许有人利用食材相克,或许——”她仰起头,清久苍白的面色让她心头一紧,“我不敢妄下定论。兹事体大,我不能不向东宫与王女讨个主意。”
“我也正打算问典侍。”昭序压低声音,“有人告诉家父,中宫曾在主上的参茶里下过乌头。”
三人俱是沉默。夜风吹拂花叶,车笼与马辔上的铜铃发出意外响亮的声音。清久低声否认:“不,不会是母亲。”
绫并没有正面回答:“多年夫妻,恩深义重。我实在想不出中宫这样做的道理。”
清久骇笑:“是谢珩。”
“东宫,”昭序一把挽住清久,“主上不测,你便是新君。可是你一向与谢家势如水火,谢家怎会希望你顺利继位。”她屏住气息,两手微微颤抖,“我早就知道——他们不敢弑君,所以先毒倒主上,好对你不利!”
清久满脸鄙夷:“谢珩鼠辈,哪有这个胆量。”
昭序面色潮红,焦急之中亦有悲凉。绫走到清久面前,跪地稽首:“未必是中宫,未必是相府,甚至未必有人投药。所以我想借职位之便,以同等分量服食主上的药饮——”
清久激烈反对:“不可以!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要我怎样向闳之交待!”
绫凄然莞尔:“主上待有恩;淮沅也是我的淮沅。我身在御前,调度主上一切饮食,谁人有我身份便利,谁人如我不被察觉。”肃一肃衣衫,屈身长拜,“请东宫首肯。”
昭序与清久对视片刻,眼里猝然滚下泪来。绫抿一抿鬓角:“王女这个样子,倒让我有种就要去渡易水①的错觉。”
“阿绫,”昭序哽噎难平,“我只恨自己帮不到你。”
绫起身与她拥抱,又叮嘱清久:“东宫也答应我,不可冲动,不可急躁。无论是何境地,都有相应的办法与对策。”
清久一字一字郑重道:“我都记得。阿绫,你有没有别的话要我带给元督司?”
绫欲言又止。“没有了。”她轻轻摆首,很快重复一次,“没有了。”
夜幕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回去路上走过两排殿舍,几乎可以嗅到椒泥的清香气与木质洇出的雨水气。走过宗正司时看见地上的水洼里溺着半只破败的纸鸢。七彩的尻尾,很可惜这样大且绚丽的凤凰。绫屈身将纸鸢拖出水洼,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唤她:典侍。典侍大人。
竟然是元度。通身的绛纱衣袍,佩着刀,衣襟里怀着一册书。
绫很慌乱地转过身,一连向后退开两步。积水濡湿鞋袜,她惊惶无措地抛开纸鸢,摸出绢帕擦去手上湿泥。忽然又下起雨,雷电交叠而至,一阵剧烈的眩晕蓦地攫住她。她又退两步,摇摇晃晃险些摔倒。元度一把将她挽住:“小心。”
雨瞬间下得很大,殿前的纸灯接连熄灭。空寂的殿舍。宫人似乎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奔忙。元度牵起她躲入一扇隔间,隔间里没有灯火,窗牖微启,哗哗的雨声绵延不绝。
两人静静对坐。时光仿佛在此刻凝滞,又仿佛在此刻快速溜走。绫莫名有一种想要大哭的冲动。她怔怔地望着元度,心中漫起一阵视死如归的苍凉:“闳之,或许我很快就不在了。”
元度目含错愕,语气却依然镇定:“为什么。”
“我无法明言。”绫用力摇头,“事关上方,我无法明言。”
“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元度不由分说拨开她阔大的衣袖,将她一只手握在掌心,“或者,有没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到你?”
绫挣了几次都未能挣脱,只好很窘促地任由他牵着自己。她没有回答元度的问题,而是开始滔滔不绝地说很多话。艰难的降生,连累母亲血崩而亡,失怙,上京,割裂的童年,与清延,果真是以极盛的青春一心一意地爱慕这个人。又说金石,乐律,猫,盍珋风物,蓝染,信惠尼的书帖——
然后她用江孰方言念起那首元度教给她的歌谣:“梧桐落,天地秋。金风作,火星流。乌鹊飞,断银河。零雨濛,洗香车。”
元度的目光倏地一散,眼中已是薄薄一层泪影:“是中宫?景睦亲王?是谢相?”
“我都好的。”绫答非所问地微笑着说,“五月刈蓝,烧石为灰,甓池汲水浸之,搅千下,滗水制靛;六月刈稻,起舂堂,以浑木刳为槽,一槽两边约十杵,男女间立,以舂稻粮;七月食瓜;八月饮桂酒。九月——”
“阿绫。”元度欠起身摇一摇她,“我们还要一同回江孰。”
绫微微一侧脖颈,一如花枝垂去:“恐怕我会辜负你。”
一语至此,仿佛已是诀别。她迅速离开,在漫天风雨中一路奔回处所。肩上留有元度一丝暖意。是他虚虚揽住自己,焦急无告,无可奈何。阿绫,阿绫,你能否告诉我,到底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她拼命摇头。你什么都不能为我做。
匆忙换下湿衣回到御前。皇帝仍在昏睡,谢瑗正缓缓用纱罗滤一盏参茶。绫上前见礼,谢瑗捧起参茶走到榻边就要扶起皇帝喂下去。外间有人来报,万寿宫惊哭呕吐,乳母束手无策。绫怯怯央求谢瑗:“请中宫许我回柏梁殿照顾宫大人。”
谢瑗随手放下錾银莲花碗:“不必了。你留在这里侍奉主上。这盏茶你过后服侍主上喝下罢。”
钺钺銮声渐行渐远。夜风吹起幔帐,窗外飘来一片花瓣落在银碗中央。茶汤滟滟,色泽如琥珀。绫屏住呼吸,端起碗一饮而尽。
是这万家灯火的黑夜;是一人刻骨的悲凄,另一人浃髓的欢愉。
——是世事流转、命运无常。
少枔与枕流直到三更才回到东二条邸。两人俱已薄醉。枕流先到汤殿除妆梳洗,少枔不知怎么也跟进来。彼此都笑。枕流用力拍出水花:“熙卿你太不像话,快出去!”
少枔懒洋洋倚屏而坐,听到这一句连忙掬水泼回去:“什么叫我不像话,你敢再说一次?”
枕流也不肯说,只是红着脸一头藏入水底。殿内焚端黑香,池水加花橘与白檀。枕流乌黑的头发倒竖着浮上水面,一摇一曳,如同随波荡漾的水草。少枔伸手想提她出来,却被她抱住手臂用力拉下水。“熙卿,熙卿!”枕流咕咕轻笑,“你不知羞耻看我梳洗,那么现在我也要看你梳洗。”
少枔悲叹:“好个妖孽。《内则》有云,外内不共湢浴。倘若给旁人知道,还不以为我是淫贼浪子。”话到一半,忽然一纵身捉到枕流抱至身前,“可我今日便当定了这淫贼浪子,吃旁人一百个亏也不能吃你一个。我不梳洗,你也不要梳洗——我们好好玩一回!”
枕流见他认真,顿时吓得面色一白,连连挣扎求饶:“我笨我不像话,你别与我计较,到外面等一等,我现在就穿好出来。”
少枔当然不会听。他抱紧两臂,任凭枕流奋力挣扎也都噙着笑不放开她。枕流力气用尽,叹口气温顺地将身体欹在他怀中。很异样的感觉,像火烧,像雷电般的战栗沿着紧贴的肌肤飞速滚过。两人俱已感知,一时却只能僵住不动。良久少枔轻轻道:“不然我们回去罢。”
他缓缓放开手臂,枕流愣了愣,方才鱼一般远远纵开。“熙卿。”她忽然抬头打量这空寂的殿舍,“我很喜欢二条宫邸,很安静,偶尔静得仿佛只有你与我。”
或许是生涯给他们的恩赐,在人生最郑重也最欢喜的时刻,没有礼法约束,亦可摆脱听帐女官随侍在侧的尴尬。这黑夜柔情万种,容许他们放肆地赤足奔跑,嬉闹,追逐,穿着湿衣淋淋沥沥地躲在廊柱的阴影里安然亲吻。檐下纸灯明明灭灭,枕流娇小而典丽,白衣乌发几乎融入肌肤。少枔将她一整个裹入大氅,两人跌跌撞撞走进寝殿,一起倒在宽大的凉榻上。“熙卿,那册偃息图②拿给我。”枕流双目轻阖满面醉态,“然后你就去别处睡吧。”
少枔依言从御赐的檀匣里取出极小的一轴画卷,放在枕流面前缓缓打开。枕流发出一声惊叫,两手捂住双眼,然后从十指的指缝间悄悄看过去。少枔又迅速卷起画轴抛在一旁:“咦,我家竟有一个女叶公。”
枕流一移身子,仰面躺着不动。昏昏灯光照见她鬓发濡湿,双唇微启,眉间一点朱砂格外妩媚。少枔吁灭灯,她也一应坐起来。两人合力抬开屏风。屏风折叠落地的声音激起枕流一串银铃般的轻笑。她踮起脚从背后环住少枔,少枔却转身将她覆倒,稳一稳声息,迅速解去彼此全部衣衫。
寝殿外寂寂无人,回来路上少枔曾经严令侍从不得靠近。枕流微微颤抖,少枔胡乱摸到一件袿衣覆在两人身上。他在枕流耳畔轻声询问她的意愿,宽慰她如不顺心,两人还可以协议离缘。枕流气得在他肩头噬出深且绵密的齿痕。停下来时她神色坦然:“永世之契,生死之约。以心悦之,以身答之。我何所有,惟此身心。既已奉之所奉,岂能再事他人。”
少枔细细重复一遍,似乎想要牢牢记住,又仿佛这也是他对她的承诺。他垂头看一看枕流,肌骨婉然,情思迷乱,柔长的睫毛一起一落。而后他一用力,枕流杏子样的双眸陡然大睁。她很疼痛,却始终含笑盯着他,喉中缠绵的声音像是纤长的喟叹,乌发委在肩头,趁她一扭脖颈便从枕上直滑而去。少枔倏然感到一种责任。他抱起枕流,枕流的身体湿润幽深,有芳香亦有血腥。她肌肤滚烫,口里发出呓语。熙卿。熙卿。
极致的痛楚与欢愉。从云端跌落。
漫长的幻觉。
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内里送来亥子饼,放在瓜瓞纹样的漆盒内,祈祝子孙昌茂。枕流极快地抢先塞一块入口。少枔很不忿:“昨日你就这样,抢我的酒,抢我的菜。平时又不曾饿到你,到了内里忽然就变成饿死鬼了 。”
枕流口里塞着饼屑不能发声,只是瞪着眼抓起衣被丢他。少枔无奈地为她倒一盏茶递过去:“来,喝茶压一压,别真的噎到了。”
枕流只管引颈从他手里喝茶,饼屑扑簌簌掉了满身。少枔替她掸净,正好她也咽下最后一块亥子饼,叹道:“我害怕有人下毒,急着先试一试罢了。”
少枔一怔,莫名地发起脾气来:“小聪明!你死了我还有什么意思。”
枕流也是一怔,良久轻轻道:“你死了我有什么意思。”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论死亡。从前隔着文绛与平家,两人都不敢贸然触碰禁忌。少枔骇笑:“好啊,看你后来病入膏肓,我先杀了你,然后再自裁。我们一定要埋在一起,以后便可做百世的夫妻。”
枕流含一口茶,鼓着两腮仰在榻上。少枔紧贴着她躺下来,随后侧起身一点点拈去落入她发丝间的饼屑。枕流咽下茶汤,喉咙微微应声一动。少枔看见她雪白的脖颈,不觉又一次心猿意马。枕流穿着极少的衣衫,束胸的裙袴之外只披一件浓紫小袿。他忽然用力剥去她的袿衣,扯开她裙袴的系带。枕流且笑且躲:“高天朗日,你真是疯魔了。”
少枔亦笑:“我就疯魔了。你在我身边睡了大半年,我忍住不动你,如今都要找回来。”
枕流想了想,也不再逃:“可是很痛呢。”
“抱歉。”少枔连忙收回手,拉她起身,为她系好衣裙,“我原想我们可以养育许多子女,有一日我战死沙场,你也不至太寂寞。”
枕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望。她温顺地窝在少枔怀里,抬手抚一抚他的面颊与脖颈:“君王千百载,岁岁常相见。”
少枔吻她眉心:“千百载就不必了,见是要每日都见的。”
①渡易水 - 典出《易水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②偃息图 - 即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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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南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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