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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鬼面(4) ...

  •   后来时隔多年,谢瑗也依然铭记此刻重岚的神情:恭顺而轻蔑,温静却凌厉。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窗外响起伐檀一阵接一阵的笑闹声,檐铃摇曳,枯树依然簌簌。

      “中宫宣旨有什么稀罕。我宁愿到栖鸾殿去。”重岚一声冷笑打破沉寂,“明日新妃参内,嫔便是第一功臣。我就是这样趋炎附势之流。中宫不留我,我也不必赖在这里。”

      “新妃?”谢瑗陡然仰起头,“你把话说清楚!”

      重岚也微微仰起头,神情依然很敦厚:“我昨日去御前找阿绫,曾无意中听到嫔对主上说,‘内里空寂已久,应当在世家之中甄选妃御、充实宫闱’。”

      皇帝。安熙嫔。新妃?!

      时光回到昨日。迩贤殿昏暗的寝殿里,安熙嫔带着松岑坐在台帐下首。锦榻之上,皇帝面容红润,全身上下已没有丝毫病态。

      松岑很不喜欢来御前侍奉,口里一直嘀嘀咕咕:“怎么他睡觉也要别人看着!”自从公子听涯继承南夏,安熙嫔的胆气一夜之间大了许多,身为花川君的岳母,自己理应受到尊重。她眼一瞪,狠狠在松岑手臂上拧一把:“你明年就要嫁去南夏,此时怎么不该尽些孝道!”

      很少有人能够捕捉到安熙嫔细微的变化。谢瑗面前,安熙嫔依然胆怯沉默。这是她惯有的姿态,很难立即改掉。她向皇帝提起谢瑗时始终毕恭毕敬:“中宫命我这几日都到御前侍奉。”婉然微笑,桦茶色袿衣与端庄的面容相得益彰,“中宫所嘱——亦是我心中所愿。”

      熏香已经换过一炉。松岑坐得两膝发麻,不停地挪着身子。“母亲。”松岑忽然小声抛出一个问题,“父亲到底算不算昏君?”

      安熙嫔吓了一跳,半张着嘴,难以置信地望向松岑。“桂宫——”她想要否认,却没有充分的理由;又想为皇帝开脱,“主上有很多不得已。”

      “不是昏君?”松岑显然很不满意这个答案,“不是昏君,怎么想到杀光平家。”

      安熙嫔快速扫了皇帝一眼。幸好,皇帝还沉沉睡着。“桂宫。”她压下惊骇与愤怒,讨饶般地命令松岑,“你出去吧!”

      松岑头也不回地走出寝殿。安熙嫔打一个盹,不知何时皇帝竟醒过来,双目微眯地望着她。她心一紧,连忙直起身:“主上——”

      凉风吹卷幔帐,帐台另一侧的泥银屏风疏疏绘着老木白鹭,白鹭皎洁的羽翼上按着云央小小的泥手印。

      炭火熄了。外面渐渐又飘起雪。“羽贺。”皇帝声音虚浮,颤颤地拉得很长,“中宫一直很想促成葵宫与乙余王长孙的婚约。”

      “中宫不是一直属意贞明家的王女——”安熙嫔大惊失色,“中宫不是一直希望将王女嫁与乙余王?”

      “乙余王?”皇帝冷笑,“一定是你听差了。乙余王五十七岁,昭序十七岁;葵宫两岁,王世孙四岁。中宫再糊涂,也不至于重复宜明院与息道宫的悲剧。我再告诉你一次,四之宫成婚之后,便是东宫与王女的婚仪。你趁早打消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

      最后一句语气很重。两人俱是静默。炭块哔哔剥剥,明亮的火花应声而起。许久。皇帝的眼角缓缓渗出一滴泪水:“乙余国力有限,又是番邦,万寿宫身份太高,终究还是葵宫更合适些。”

      安熙嫔悚然苦笑:“我的女儿,到底太轻贱了。”

      皇帝见她垂泪,想一想还是安慰道:“我本没有将葵宫嫁出去的打算。都是中宫一再坚持。你再去求一求她,事情未必无可转圜。”

      “不必了。”安熙嫔避开脸,用银条子慢慢拨弄炭火,“我人微言轻。她连主上的话都不听,怎会听我的。”

      “羽贺。”皇帝轻轻唤她,“离我近一点。”

      安熙嫔的惊诧都在脸上。像很久以前的那样,皇帝徐徐向她伸出手。她毫不犹豫地将手指覆上皇帝的掌心,任由他紧紧握住。皇帝的目光殷切且湿润,她不能抗拒,整个人昏昏沉沉跌落深不见底的渊崖。“你想要做什么尽管去做。”皇帝垂下头,用指腹一寸寸抚摸她皓白的手腕,“我始终在这里。任何事我都会为你做主。”

      “中宫——”安熙嫔红着双眼,仰头望一望皇帝,“中宫其实不该这样做的。”

      皇帝的笑意似有若无:“果真,你也觉得她不该?”

      安熙嫔略一迟疑,抿住嘴唇,轻轻点点头。这是她的一点心机。她窥见皇帝与谢瑗之间的裂痕,继而萌生一个念头:谢瑗分去她那样多恩遇——不,谢瑗根本不配拥有皇帝几乎倾尽所有的隆宠。那么,自己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或许皇帝亦有此心,前前后后给过她许多暗示。安熙嫔隐约感知皇帝希望后宫能有一股势力制约谢瑗,于是此时,她试探地问道:“内里空寂已久——”眼皮微抬,看见皇帝正期待着她继续说下去。于是她壮起胆子大声建议:“主上应当在世家之中甄选妃御、充实宫闱。”

      皇帝满意地笑了笑,侧过头拍拍她的手背:“羽贺啊,你在御前久了,竟比中宫更知朕意。”

      安熙嫔一咬牙:“主上是天下的君王。主上所决,旁人无法左右。”

      这是一句极好的奉承,某一瞬间连皇帝也有些飘飘然。安熙嫔去后,皇帝将绫召到御前,命她拟定纳妃的诏敕。

      绫很意外;信手翻翻名录,都是高官重臣的女姪。她困惑地唤了一声“主上”,皇帝便笑:“怎么,你不明白为何我受够了外戚掣肘,却还要甄选世家大族的女子充实六宫,是不是?”

      灯火昏昏,满纸墨迹在眼前一聚又一散。绫微微颔首:“我原想主上是不愿平家与谢家的事情重演的。”

      “不会。”皇帝极少这般确信,“中宫的性情你我都很了解。在她阻挠之下,这些人无法进内。即便进内受封,也必定活不长久。”

      绫思绪漫漶,手腕一动,笔下已濡了一团墨。诚如皇帝所言,每位新妃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谢瑗动一个,便与一族势力为敌;都动了,便得罪了满朝权贵。绫想问皇帝,如果中宫咬牙接受了呢?恍然又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谢瑗多年蒙恩,早就忘记了身为女子的隐忍与谦卑;她想要独占皇帝,而皇帝是天下的君王,又岂能为她一人所钟。

      “很多时候,我甚至以为主上摒绝妃御。”绫移来另一张绢纸在案上铺好,“中宫必也是这样以为罢。”

      皇帝凑近看她书写,一时岔开话头:“阿绫虽侍奉中宫与万寿宫,到底还是御前的人。”

      绫放下笔,刚想说些什么,皇帝却摆手示意她继续写。雪下得更大,今冬地气太湿,南陆一直留不下积雪。皇帝命人推开窗,雪片飘入花窗,在光洁的蒲席上化作水滴。他看了一会,依旧走回案旁:“典侍,此时再看你,总觉你像我的女儿一样。”

      绫屏息写完诏敕,洗了笔搭在雕金笔置上:“主上恩泽,我一直无以为报。”

      皇帝温声笑道:“我不要你报答我什么。阿绫,你时刻记得自己侍奉的是我,不是中宫,我就很满足了。”

      绫瞬间会意:“主上安心。”

      皇帝微微颔首,似乎十分赞许她的聪明:“这件事过去以后,你便到司宫台领职,同时也保留着御前宣旨的名秩。阿绫,你在柏梁殿太辛苦,既然如此,就不必再回去了。”

      绫将诏敕交给内舍人,回身向皇帝道:“我不舍得万寿宫。”

      “我有一个念头。”皇帝沉吟半刻,“此后,后宫之争在所难免,万寿宫与葵宫实在不宜留在生母身旁。从前昭阳院有以重臣之妻抚育皇女的先例。所以我想——”

      绫心一惊,连忙推绝:“臣身份卑微,恐不能胜任。”

      皇帝轻笑:“正三位宣旨典侍,未来的司宫台女相与制置司督司夫人。你若是皇族,我早就赐给你尚侍之位。内里嫔御之下以你为尊,说什么身份卑微、不能胜任。”

      “主上——”

      皇帝按下她:“不必再说了,只管好好在我这里。阿绫,你再写:兹尓紫极殿宣旨典侍,才可治内,德可法众,赐领司宫台内相之职。愿恪奉女则,克肩一心。钦哉,故谕。”

      绫久久未肯动笔:“这份诏敕我不能写。”

      皇帝命她起身,亲自写下来交给侍从。他回过头望一望绫,凄然说道:“典侍,王家欠你的太多了。”

      绫合上窗,手持柏扇一点点催旺炭火。皇帝依着她坐下来,双手伸到火取上方熏一薰热气。窗头清供是两三枝白梅与一盘月轮椿。“我一直很怕寒椿。”绫无由地说起世间花木,“这种花很决绝,会整朵整朵地猝然滚落,仿佛染血的头颅。让人害怕。”

      皇帝惘然叹道:“是。时不时让我想起四儿的母亲。”

      绫几乎未能听清:“先中宫?”

      皇帝不置可否,顾自将一朵沥沥滴水的月轮椿拾出瓷钵擎在掌心:“洛东还有一种孔雀椿,她生前很喜欢。”他抚一抚掌中红白间错的花瓣,一口气吁灭灯火,“典侍,你也安置吧。夜里若凉了,就叫主殿的女嬬多添些炭,不要怕吵醒我。”

      纳妃的旨意还未发出便被截获。皇帝的愿望瞬间变成一种奢望:内里始终是谢氏女儿的天下,庙堂——也始终是谢氏一门的天下。

      谢瑗没有立即找到皇帝对质。她带上重岚,气势汹汹杀向栖鸾殿。南陆的大雪向来很不酣畅,道路泥泞,两旁落满开败的孔雀椿。栖鸾殿内一片肃杀,松岑坐在阶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长刀。谢瑗绕开松岑,在花池边撞上正要迎出来的安熙嫔。谢瑗齿间迸出冷笑,劈头就是一掌:“你好能耐,连我也敢算计!”

      安熙嫔双膝跪地,稽首如捣蒜:“中宫冤我。我并不知中宫所言何事。”

      谢瑗冷笑:“你在御前那些勾当多亏重岚及时告诉我。我截下诏敕,主上即刻派人解释,说是你蛊惑视听,劝他避着我广徵妃御、绵延子嗣。羽贺,这些年是我小看你,你胸怀博大,这中宫之位我岂能不让给你来坐!”

      派人解释?蛊惑视听?

      好胆怯的皇帝!昨日还许诺自己种种庇护,一见势头不好,便只顾推诿责任。安熙嫔迅速瞥一眼四周。谢瑗怒不可遏,鎏金暖炉的提梁握得太紧,几乎嵌入骨骼;而重岚——罪魁祸首重岚,只是懒洋洋站在一旁,唇角得意地噙着一抹笑:“嫔,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安熙嫔忽然发起狠:“自荐枕席的方法有很多。内侍何必拉上我这本本分分几十年的老婆子!”

      谢瑗先是一愕,随即饶有兴味地瞥了重岚一眼。她抚一抚暖炉,示意安熙嫔说下去。

      “中宫慈悲。我这些年不受圣宠,如履薄冰,何必再将这点眷爱分给别人。”安熙嫔看到谢瑗眉间略有松动,话锋陡然一转,“重岚一直嫉妒宣旨典侍,所以几次三番爬上御榻,想要跻身妃御。中宫可以传召典药查看,重岚必非处子。”

      谢瑗哑然失笑:“内侍,你也说说看。”

      一语未了,重岚早已伏首在地。“安熙嫔!”她咬牙切齿怒目而视,“你果然好手段!”

      安熙嫔微微摆首:“我没有什么好手段。我只是一个无能的母亲,为了两个女儿不顾一切地活下去。内侍,你一定也有想要保全的人。是不是 。”

      很久以前从绫那里听说,重岚已与一位琵琶伎私定终身。重岚是中层贵族,对方则身在贱籍,贵庶通婚不被许可,绫一直很替两人苦恼。说这些话,原本是想请安熙嫔向皇帝进言,为女伴争取赐婚的机会。不料——不料今天却救了一人,也害了一人。

      谢瑗自言自语道:“查一查也很好的。”一挥手吩咐侍从,“去传典药。”

      典药很快来到栖鸾殿。乌泱泱一群人将重岚且推且拉带入隔间。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御帘低垂。殿内传来毫无规律的尖叫与啜泣声。

      谢瑗信手折下一枝红梅,缓步走到安熙嫔身旁:“羽贺,但愿刚才是我冤枉你。”

      安熙嫔轻轻退开一步:“中宫有中宫的苦衷。”

      谢瑗簪簪鬓角,目光落在安熙嫔面颊鲜红的指印上:“我们老姊妹,说不定就到了同仇敌忾的时候了。”

      安熙嫔没有回答,只是徐徐望向不远处那扇微启的格子窗。宫廷绯闻填充她百无聊赖的生涯,后来她打听到重岚曾经服药落胎,当时还是不无惋惜的。南朝风纪开放,唯有贵庶通婚明令禁止。倘如女方出身贵族,必将遭受拘禁直至另行婚配,男方则鞭笞至死。

      至于重岚——但愿重岚懂得个中厉害。

      典药一面解去围裳,一面疾步走上渡廊:“重岚已非处子,亦曾服药堕胎。”

      谢瑗惊笑:“真可怜,她的孩子主上连要都不肯要。”

      安熙嫔暗中舒一口气。她走近谢瑗,从谢瑗手中接过那枝盛放的红梅:“主上想来也是知错了。”

      谢瑗悠然望着满院枯枝积雪,语意平淡地吩咐侍从:“就地缢杀罢。”

      也正是此刻,隔间里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很快有人满身鲜血出来禀报:“内侍用随身的妆刀自尽了。”

      谢瑗沉吟片刻,似笑非笑地看了安熙嫔一样:“抱歉,给你平添晦气。”

      安熙嫔抚一抚胸口:“中宫言重。只是想不到她这么快就畏罪自戕了。”

      谢瑗拖着步子走下渡廊,忽然回过头,满面寂寥使人心酸:“我从来不晓得,他竟起了这样的念头。终究是我疏忽了。”

      安熙嫔揉揉额角。谢瑗站在梅林之中,整个人苍老得可怕。安熙嫔低声宽慰:“主上待中宫依然很好的。”她还想说下去,谢瑗却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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