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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鬼面(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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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瑗也很惊讶,却还是故作不屑地答道:“南夏与中洲有正从之分,语言服制理应效仿宗主。你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这番话多少有些想当然。南夏向来高度自治,无岁贡,不称臣。
安熙嫔喏喏称是,又问伐檀:“公子听涯从前是不是也与你一样伶俐?”
这一次伐檀没有都听懂。他微微仰着脸,卷着舌头慢慢重复,伶俐,伶俐?
“羽贺,见到王世子要称‘邸下’。入宫二十几年,礼数居然还不如下女。”谢瑗鄙夷地将安熙嫔拉到一旁,“你问他能问出什么。原以为他会带些随从,很可惜,身边的人一个也没留下。”
“千里迢迢,一个人都不带。”安熙嫔按下尴尬,恭顺地站到谢瑗身后,“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谢瑗冷笑,“平大将杀光随从,自己照料王世子博取信任。你瞧,世子看他的神情,就像看父亲一样!羽贺,你膝下养着葵宫,最知道小孩子的心思。谁待他好,他便待谁好。”
安熙嫔微声道:“世子一直攀着大将的脖颈,可见大将是很爱顾他的。”
“是吗?”谢瑗掸掸刚才被伐檀握过的衣角,“平大将善待他,不过是想用他保命罢了。”
安熙嫔谦卑地垂下头:“这样可爱的孩子,但愿还谈不到‘利用’两字。”
谢瑗打着扇朝前走了几步,扇子啪嗒一合,转过头冷冷地望向安熙嫔:“羽贺,你好像很喜欢王世子。”她顿了顿,脸上挂起一抹轻蔑的微笑,“不过你安心,主上不可能把他给你照看。”
安熙嫔浑身一颤,几乎当即跪下:“主上与我说过,世子邸下理当由中宫抚育。”
“主上与你说过?”谢瑗双目轻眄,“看来主上与你说过不少话。”
安熙嫔立刻不再言语。二十年屈辱生涯早已让她明白,在这种说多说多错的情形下,沉默才是最有效的护身符。果然谢瑗心满意足地做出总结:“罢了,终究是个蛮子,我不与你争。”
自然伐檀还是住在柏梁殿。这一日庆典异常盛大,谢瑗身体疲累,情绪欠佳,一甩手将伐檀丢给绫:“典侍,王世子就拜托你了。”
绫丝毫不敢怠慢,连忙吩咐汤殿侍奉伐檀梳洗。女伴一面帮忙,一面嗤嗤笑道:“瞧瞧你,出仕御前,侍奉中宫,早就忙得脚不沾地。今时还担上了乳母的差事——若说中宫没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上方所命,谈不上欺负不欺负。”即便再辛苦,绫也从不在女伴面前抱怨主位。她将伐檀抱出泉汤,用柔软的帛巾小心擦干,而后换上端庄华美的中洲服饰:四目菱纹桐漆纹罗透额冠,龟甲八曜菊绮绫阙腋直衣,翡州青玉螭首带钩,乌皮履,雕金小印笼,当季的菖蒲香荷包。
女伴为伐檀系好冠带,仔细打量一番:“很好,像半个中洲人。”
绫婉然失笑:“怎么是半个。从今往后,他就是中洲人。”
“可是他的模样——”女伴摆首,“窅目褐发,肌肤苍白。终究还是非我族类。”
绫牵起伐檀走出汤殿。外面风花正好,远处积雪的山,流水,夕晖,细竹丛中开着几枝山百合。伐檀很欢喜,跑过去指着玉杯般的花朵说:“好看的白花。”
女伴连忙屈身折花。绫刚要阻止,伐檀却已扑到女伴的手臂上:“不。很好。在这里。”
后来方知伐檀珍爱生灵万物,从不轻易毁弃。云央与扶黎幼时都有撕书毁画的习惯,伐檀的用物向来由他自己规置整齐,不容批评,也不要帮助。
“算了。”绫轻声叫住女伴,“竹林露重,你快抱他出来。”
虽有些不情愿,伐檀还是很顺从地牵着侍从女官的衣袖走回板桥。绫轻轻替他揭去沾在衣摆上的朽叶,又肃一肃冠带。伐檀后退一步颔首为礼:“多承。”
绫心生暖意。一如日后皇帝瞠目惊叹:完陵君如何教养出这样温和规矩的孩子。
女伴也十分错愕:“我原以为南蛮粗野——”
绫迅速拉开她:“什么南蛮。这种话以后断然不能再说了。确然中洲向来藐视番邦,可如今上面的意思明明白白,主上与平大将都希望能以中洲正统教化王世子。我们如何界定中洲与番邦?能行中洲之道,概为中洲人也。”
女伴轻嗤:“他穿着我们的衣裳,说着我们的语言,又长着那副面貌,好奇怪。”顿一顿,提起裙裾快步跟上绫,“不过阿绫,我愈发觉得你喜爱小孩子。”
“是吗?”绫侧首轻笑,将伐檀的手握得更紧。
女伴点点头:“阿绫安心,多半你很快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呢。“顿一顿复道,“你怎么还不谢一谢我?若不是那日我骂醒你去见元督司——”
绫既惊且窘:“不要说了。都是没有的事情。”
“阿绫!”女伴恼得跺脚,“我,元督司,你自己——你到底还想瞒哪一个?”
“我并不想瞒哪一个。”话一出口,眼泪也随之掉下来,“我只是觉得自己与元大人不会有任何出路与结果。”
女伴紧紧挽着她不松开:“你不肯试一试,怎知没有出路?我真替你着急替你难过。元督司喜爱你,你心里也未必不喜爱他,你为何不愿正视现实?”
绫陷入怅恍,许久才发觉伐檀正轻轻拉她衣角。她忙屈身问:“世子想要什么?”伐檀握着绢帕向上伸出手:“婼尼,不哭啦。”
女伴惊笑:“好伶俐。过几年我们的宫大人也会这样贴心。”
两人就此避开先前的话题。绫接过伐檀递来的手帕微微沾一沾眼角,而后仔细地折起来还给他。“我方才忽然有个念头,”她转向女伴,“宫大人与王世子多半会成为——极好的朋友。”
一定会的罢。年岁相当,又都这样乖巧可爱。然而绫心中偶尔也想,云央会不会与伐檀缔结婚姻。她有一种期冀,希望他们可以共同自己的看顾下长大,萌生青梅竹马细水长流的情愫,然后一同离开洛东。
离开洛东。是愿望,亦是奢望。
时光迅疾。
完陵君的噩耗传抵洛东时,所有人都在为少枔与枕流的婚仪奔忙。平惟良离开南夏不到四个月,北多摩便发生宫变。一夜之间,亲中洲的朝臣悉数遇害,完陵君被迫自尽,公子听涯在南夏贵族的扶持下登临御座,随后发出国书,正式向淮沅索还伐檀。
伐檀的去留在洛东引发无数争论。花川君即位,伐檀一应丧失了继承人的身份,作为废子,他没有任何理由留在南朝。
皇帝很怜惜伐檀;甚至连谢瑗也动了慈母之心。所有人都知道,伐檀若回到北多摩,必会遭受比父母更惨烈的命运。听涯嫉恨他,南夏族人厌弃他,他们会先杀死他祭旗,而后在南夏国内展开轰轰烈烈的倒伐与杀戮。对中洲民人的迫害与清洗已经开始。七日之间,北多摩的中洲人与拥有中洲血统的南夏人尽遭屠戮。朝府瘫痪,两京辍市。血腥弥漫。
而后,南夏王姬息道宫渡水北上,嫁与宜明院为辛夷夫人。
谢珩的态度十分明晰:必须将伐檀送回南夏。只要伐檀离京,他便可以毫无顾虑地一力置平惟良于死地。伐檀与平惟良太亲厚,皇帝对伐檀也太怜爱,投鼠忌器四字,谢珩恨得咬牙切齿,却始终无可奈何。
这件事兄妹二人又生龃龉。谢瑗昼夜四时将伐檀带在身旁,也设法隐瞒完陵君的凶信。直到有一天,谢珩在庙祭上抓住伐檀,直白且残忍地告诉他,他的父亲已被他的兄长下令杀死。
很奇怪。伐檀的反应异常平静,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丝毫惊愕。他的中洲官话说得更流畅,偶尔字音也会带上些许京白味道。他抬头望一望绫,不慌不忙说出她早就教给他的话:“我的父亲是中洲皇帝;我的母亲是柏梁殿中宫;我上有四兄一姊,下有两个小妹。他们全都安在——全都好端端活在这世间。”
谢珩哑口无言,一时只是击掌赞叹:“王世子说得好。说得漂亮!”
绫将伐檀拢在怀里,含笑向谢珩欠一欠身:“能行中洲之道,概为中洲人也;能奉父母孝行,亦概为父母之子也。”
“宣旨。”谢珩冷嗤,“我知道你想保住谁;我也知道他背后还有别人。你想保住他们,可谁能保住你。”
绫紧紧怀抱,面上仍带着温静的笑容:“相府取笑了。太平世界,说什么保住不保住呢。”
谢珩嘿嘿笑了两声:“宣旨很敏捷。不怪中宫对宣旨言听计从。”
绫谦卑地一躬身:“我委实希望如此。”
回去后依然有些后怕。事情说给皇帝,皇帝立即破例给了绫正三位的官秩,留她在迩贤殿侍奉。平心而论,皇帝待她实在是很好的。她白日在御前起草诏敕,夜里则睡在御帐右侧的隔间里。皇帝极少起夜,起身时也从不吵醒她。他对她的关怀无微不至,赐给她同样的熏香,也赏她自己的膳食。
隔几日安熙嫔例行过来见安,无意中撞见皇帝与绫微妙的关系,忙不迭地报告给了谢瑗。
其时云央与伐檀已十分熟络。云央问:“阿绫?”伐檀则问得更详细:“典侍婼尼去到哪里?”
谢瑗沉默许久,冷着脸抛出一句:“问什么!她不会回来了。”
安熙嫔瞥见谢瑗恶狠狠的神情,恍觉自己闯下大祸。她连忙为绫辩解:“主上沉疴未愈,多少还是要有可信的人仔细侍奉的。”
谢瑗命人带去云央与伐檀。转过头慢条斯理地对安熙嫔说道:“若论侍奉主位,内里没有人比你更妥帖。典侍文辞固然好,在内里却也算不上最好。何况先帝就有将典侍立为嫔御的先例。羽贺,你要我怎能不多想。”
安熙嫔神情一滞。似乎为了掩饰某种心虚,她颤抖着端起茶盏缓缓呷了一口:“那么中宫打算怎样处置她?”
“处置?”谢瑗拿起银香拓按在鎏金薰盘里,偶一失神,便刮破了一个几乎成形的香篆。谢瑗叹口气,用灰押轻轻拨去上层的沉檀木屑,“我并不想处置她;我反而会给她一样她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
安熙嫔惊愕地放下茶盏。谢瑗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女官身上:“这是重岚,是我为万寿宫最新挑选的引教女官。”顿一顿,“以后也会接替典侍的位置。”
云央的哭闹声在窗下响起。谢瑗一直很苦恼,除了绫似乎再也没有人能够安抚云央的情绪。她不耐烦地吩咐重岚:“你过去看看。真没用,她能做的怎么你们一样都做不好。”
安熙嫔悄悄目送重岚走出下渡廊。柏梁殿难得有这样毫不出挑的女官,寻常相貌,连衣着都是暗沉的朽叶色。她记得重岚与绫交谊很深,二人一同长大,小时候连一块御赏的糕点也要掰开吃。后来绫的官秩一高再高,重岚却一直做着内侍司最底层的女嬬,直到两年前才托了绫的关系调到谢瑗身旁。
她几乎看不出重岚的野心。
话到此处,谢瑗却不再说下去。香火已经熄灭,侍女推转扇轮,冰盘吹来的风缓缓催散有些呛鼻的龟甲脂香。“桂宫好不好?”谢瑗在薰盘边敲落灰押上的浮灰,“桂宫很快便要成为南夏的君夫人了。”
“都好的。”安熙嫔慌忙回答,“桂宫很长进,可以做出很精致的香荷包。”
谢瑗看她一眼,良久才道:“桂宫降嫁南夏,羽贺也打算一起去吗?”
平淡至极的语气,却足以将安熙嫔吓得魂飞魄散。她一直担心的事情随时可能发生:中洲宗室有许多庶女降嫁生母随行的先例,逐渐也成为正室夫人除掉宠妾的借口与手段——原以为自己对谢瑗百依百顺,不至有此遭遇。然而尊卑分明,身在王家,妻妾之分也是君臣之别。她势单力薄,终究是要被赶尽杀绝的。
安熙嫔凄然长叹:“葵宫毕竟太小,我放不下她。”
“羽贺。”谢瑗意味深长地牵一牵嘴角,“你这样乖觉,我又不会赶你走,你怕什么。”
安熙嫔更加害怕,险些立刻开口向谢瑗坦诚那件事。她努力稳住情绪:“多谢中宫留下我。”
谢瑗骇笑:“我当然要留下你。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寥寥四字在此刻竟好像一种刻毒的诅咒。某一瞬间,安熙嫔心底也生出一股怨怒。她梗起脖颈无所畏惧地重复:“是,我与中宫来日方长。”
谢瑗自然不会将安熙嫔逐出洛东。那件事使她充满斗志,情愿用一生与安熙嫔消磨到底。安熙嫔去后她命人叫来重岚。日光稀薄。透过打开的花窗可以看到伐檀正在中庭对侧的木台上玩手鞠。“你是典侍最好的女伴,”她开门见山,一句话问得重岚肩头一震,“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事?”
“正因为与典侍情同手足,”重岚深吸一口气,“我才一直盼望中宫能够成全她与元督司。”
“糊涂。”谢瑗挑眉轻斥,“你若为她好,就不该将她与元闳之扯上关系。”
重岚缓缓抬起头,似乎并没有听懂谢瑗的话。谢瑗鄙夷地舒一舒衣袍:“他们两个,一个在御前,一个在制置条例司。我若成全他们,往后岂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递到主上跟前。重岚,你还嫌主上偏袒新法偏袒得不够吗!”
“一切皆在变通。”重岚从容稽首,“中宫将典侍解了职、嫁给元督司就是了。”
谢瑗一愣,脑中陡然滑过许多画面。远处一只鹬鸟失魂落魄地惊叫着投入山林。一片沉寂。无尽枯叶在夕风中萧萧而鸣。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谢瑗鄙夷地勾一勾唇角,“重岚,凭你的资质,即便阿绫退职出宫,中宫宣旨与紫极殿宣旨也轮不到你来做。你最好还是本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