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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鬼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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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枔一直未能就睡。枕流去了很久,雨越下越大,隆隆雷声滚滚而来。忽然一束闪电将几个漆黑的人影打在窗上,他心一惊,迅速从枕下摸出刀握在手里。如今正是非常时期,谢珩连东宫都敢杀,对他又怎会手软。中务省特意将召回平惟良的诏宣誊写一份送至东二条。少枔知道这是皇帝对自己的某种提示,这份诏宣,连同近卫府在宫邸内外加派的戍卫,都昭示着庙堂的剑拔弩张。
然而少枔始终怀疑谢珩的胆魄。清久在梅山驻兵,谢珩未发一言;撤换五卫督与兵部大丞,谢珩也没太反抗。世事明晰,平惟良的回归必会为淮沅打开一个新局面。少枔忽然心生期盼,一连几夜都梦见自己金刀犀甲督军北伐。他一直心怀再渡淮水的愿望:先夺下从前宜明院强占的芷州,然后疆界北移,取高路、曳门、伽耶城,再以宝知为根据,定相筑,得冶、臧、柏南三郡;转上江孰,得丰中六郡——北陆山河,便也是他的了。
枕流与松岑说着话走进寝殿。少枔叹口气,将手刀藏回枕下。枕流笑着抚一抚胸口:“我还以为——”
少枔立即打断枕流:“你怎么带她过来?”
枕流辩解:“桂宫殿下只想见你一面。”
少枔避过脸:“那么现在算是见过了。”
“熙卿。”枕流的声音微微一滞,惊讶之中亦有恳求,“你多少也该与桂宫说句话。”
少枔无力地摆摆手:“带她下去吧。”枕流不肯听,拉着松岑还要辩解。他心里生气,忽然没头没脑地冲枕流喊道,“让她走!”
枕流委屈得就要流泪,松岑却笑嘻嘻道:“阿姊别为难,我现在就回内里。”
少枔蓦地扭过头,冷下脸质问松岑:“什么阿姊。枕流将是我结发妻子,桂宫理当称她妃殿下。”
他甚少在枕流面前这样疾言厉色,这句话也有些太突兀。枕流脸一白,不可置信地望望他,又望望带着笑站在原地的松岑。“不听他的。”她牵起松岑温声抚慰,“桂宫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松岑干笑几声,抽回手扭头走出寝殿。枕流忿然一跺脚,连忙跑着追出去。雨依旧很大,两挂珠帘在金箔屏风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影子。背后遥遥传来少枔平静低沉的声音:“桂宫好走。身体发肤,往后请桂宫多多珍惜。”
这时枕流才终于追上松岑。两人挽着手,枕流一眼看到松岑手上的伤。回京路上曾听人说起,桂宫在二皇子的婚宴上毫无征兆地一刀切了小指。枕流向来很怕痛,这种画面她几乎不敢想象。“会很痛吧。”她指一指松岑露出袖口的白纱,“桂宫这又是何苦呢。”
松岑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我欠了一个人情,只有这样还。”
枕流点点头,很快又连连摇头:“很不好。无论何时,桂宫都不该伤害自己。”
松岑岔开话题:“四哥哥的伤还要养多久?”
“两三个月。”枕流将自己随身的妆刀又往衣袖里按了按,“我自然希望他明天就好了。”
松岑回头望一望寝殿,却被几扇屏风挡住视线。“阿姊,”她忽然跪地稽首,“四哥哥的一切往后便拜托你了!”
枕流吓了一跳,伸出手去拉松岑:“我必会尽心照顾熙卿。桂宫这是做什么!”
松岑诡笑:“你必须尽心照顾四哥哥。生则相依相随,卒至同归于尽。”而后起身告辞,披蓑戴笠,一头扑入漫天风雨。
枕流快步追出殿外,雨水忽然消歇,马蹄声与鞍辔上的铃铛声渐行渐远。侍女豢养的猫坐在勾栏内静静观雨,映着并不明亮的灯火可以看到中庭对侧的木香花摧折一地。她满怀惊诧地回到少枔身旁。少枔正握着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向空中挥动,见她进来连眼睛也不抬:“她走了?”
枕流轻轻嗯了一声:“桂宫是桂宫,安熙嫔是安熙嫔。即便安熙嫔一直依附谢家,可桂宫冒雨来看你,你终究不该给她这样大的脸色瞧。”
少枔苦笑:“我给她脸色?要不是我病着,早就亲自赶她出去了。她是个傻子,许多话只能我替她藏着。枕流,我做的一切都是为我们好,更是为她好。”
“不。”枕流一语道破:“其中另有缘故。”
少枔背过脸:“不要猜了,睡吧。”
“熙卿!”
少枔心一颤。他对枕流的脾气了如指掌:事情不说清楚,她心里总会落一个死结。然而他又该怎样告诉她松岑对自己心怀悖逆人伦的爱恋?他不愿枕流卷入这莫名其妙的三角关系,也担心枕流会像他一样无法摆脱松岑——他更怕自己的隐瞒会造成枕流的猜疑。不,他怎会容忍他们因此产生嫌隙!
枕流的揣测渐渐发酵,双手交握的姿态泄露出她的期盼与惶恐。少枔很无措,只是用力合紧双眼。时光悄然溜走,滴漏的声音均匀而单调。枕流终于屈服,贴着他慢慢躺下:“你总有你的考虑。你不想说,我以后也不会再问你。”
长夜寂寂。
许久。许久之后少枔伸手推一推枕流。没有回答。最后一盏灯花噗地一跳,随即熄灭了。他咬咬牙欠起身,用力将她身体扳向自己。枕流依然屏着声息,只在被他抚到脖颈时才徐徐发出一声长叹。
少枔温声问:“怎么了?”
枕流忽然展臂环住他,用京白、骊安方言与中洲官话反复说道:“我很惶恐。我十分惶恐。”
少枔哑口无言。
他终究难以想见她的不安。家门离散,伶仃一人,本以为会与他相依为命密无罅隙,稍不留神却还是隔了一层。少枔抚着她:“你不要怕,我一直都在这里。”
“我怕什么。”枕流微微颤抖,“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这里。”
话题就此放下,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不曾再提。枕流开始为九月的婚仪蓄发,每日用梳篦蘸着椿油米脂坐在日影里梳头。他们依然很亲近,枕流仍会像往常一样为少枔读书或是代笔折本。于是这一日,她在一沓杂乱的文牒中看到了胥燊的来信。
其时胥燊离开洛东已快两个月。关于南夏的传言五花八门。清久的设想没有错,或许皇帝的揣测也没有错。完陵君危在旦夕,南夏的时局比淮沅更不堪。
胥燊北多摩整整滞留了七十五天。南夏两班权臣将平惟良与完陵君幽禁在真侬城的离宫里,逼迫完陵君让位给公子听涯。完陵君不肯屈从,叛臣便掳来君夫人在他面前用弓弦绞杀。这一夜腥风血雨无有终结。天明时分完陵君终于退让,下诏驱逐南夏境内的中洲子民,而后遣使北上,恳求宜明院收下自己最疼爱的幼妹息道宫。
洛东召还平惟良的旨意也在此刻送抵。君夫人横尸阶下,王世子伐檀坐在一旁木然凝视着脖颈撕裂的母亲。胥燊闯入殿内,迎头撞上平惟良与完陵君。风雨如晦。他一把攫住平惟良:“大将,你不能回去。”
平惟良只是沉默。完陵君走出几步,缓缓转过头向他凄然笑道:“并非我不好客——也并非我不愿留你。大将,怕是你不得不回中洲了。”
胥燊心一沉,急忙又问完陵君:“殿下真的不能再留大将几日?”
完陵君形容憔悴,洁白的衣襟上还沾着君夫人一片血迹:“二公子,我不能留你们。”
胥燊仍要再问,完陵君却陡然狂怒起来。“愚蠢!”他一手挽紧伐檀,一手狠狠甩给胥燊一巴掌,“你们此时不走,难不成是想给我陪葬吗!”
平惟良上前拉开胥燊,两膝一屈跪在完陵君脚下:“我是中洲臣子,按例不跪番王。然而殿下待我恩义之深,又岂是这一跪所能报答。如今殿下蒙难,我手握重兵,理应为殿下清剿逆贼。只是淮沅故土已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不能——”
“我都明白。”完陵君摆手打断他,“我不要你替我清剿任何人。你麾下的兵应该去守你的家、你的国,实在不必为番邦这点龃龉断送性命。
平惟良欲言又止。完陵君继续道:“我治下的南夏与淮沅一衣带水、世为友邻,我原本希望子孙后代治下的南夏都是如此。听涯是个异数,太暴虐,太好胜,也太有野心。他身边那些老臣,都是血统纯粹的南夏人。他们想将南夏变为一族之国①;他们的自豪感都建立在对其他民族的统治与杀戮之上。”话到此处,完陵君忽然也屈膝跪下,“大将,我想求你一件事,带伐檀回南洛,请南朝皇帝把他养育成与我一样的君王。不论听涯是否继位,伐檀才是南夏正统。总有一天他会回到这里继承我的志愿。我日夜诵祷。”
伐檀双眼大睁,咬着牙用力想将完陵君拉起来:“达玛,地上凉。”
完陵君张开两臂。伐檀怔了怔,顺从地投入父亲的怀抱。完陵君抱起他不由分说交给平惟良:“大将,带世子走吧!”
平惟良极言推辞:“殿下知道的,北上也是一条绝路。主上与谢家必定会对我下手。殿下不该让世子邸下冒这种险。”
“冒险?我明明是为他好。”完陵君苦笑落泪,“昨夜你亲眼目睹他们绞杀我夫人。北多摩何其凶险。伐檀跟着你或许还能赌一条生路,若是留下,明日就要与我一起死!”
胥燊听到这里忽一念动,上前抱起伐檀塞进平惟良怀里。“二公子。”平惟良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你这是做什么。”
“殿下所托,大将——”胥燊并不想解释,“请大将接受。”
对于胥燊而言,完陵君这一托孤简直是天赐良机。太多好处不必细述,伐檀全然可以作为他与平惟良的保命符,护送二人平安抵京。谢家忌惮南夏,势必投鼠忌器,不敢对他们下手。
当夜从北多摩拔营回朝。伐檀不堪车马颠簸,在乳母怀里踭踊大哭。乳母是一个年轻的南夏族女子,高鼻窅目,眉鬓丰盛,洁净的麦色肌肤有如凝蜡。她将伐檀拢在膝头轻轻摇晃,用流利的南夏雅音与中州官话唱着歌谣。
胥燊在车驾外看了很久,一扬鞭催马赶到平惟良身旁:“王世子我们可以照看,乳母就送走吧。”
平惟良有些愕然,想了想还是默许。胥燊在渡河时悄悄叫住乳母,将她推下水,一桨拍碎头颅。水面漩涡泛出红色,乳母向上伸展的十指转瞬消失在湍急的激流中。平惟良面无表情地叫来胥燊:“二公子,我本以为放她回去就是了。”
“放她回去?”胥燊骇笑,“大将不妨想想她回去之后会对蛮王说些什么。”
平惟良也没有太追究,他害怕将奸细带入洛东,便将伐檀身边的随从都除掉。伐檀沉默乖巧,偶尔梦魇时才轻轻哭两声达玛吉吉。胥燊很殷勤地走过来,拢着他看明月萤火。伐檀有一只白玉匣,每过一天他都要在里面放一颗砾石。终于有一日匣盖再也合不上。也正这一日,他们过境菀州,与京洛近在咫尺。
南夏王世子与平大将抵京的消息早已传到内里。正如胥燊所料,谢家忌惮南夏,果然放弃了暗杀的计划。三万人马浩浩荡荡开进洛东。
皇帝的惊喜可想而知。伐檀的到来有效转移了原本一触即发的危机。京畿八门悉数戒严,驻跸皆同天子驾幸。祯平十九年八月初四,平惟良将伐檀抱置马上,由朱雀大街,经安嘉门、崇光门进入内城。清延远远向平惟良一抱拳:“久时未见,大将别来无恙。”
平惟良恭敬有加:“亲王所愿,臣一切都好。”
他语气平淡,亲王二字却将清延刺痛。清延干笑两声,扭头看了看伐檀:“王世子倒是很乖巧。”
“何止是乖巧呢。”谢瑗赞不绝口,“眉眼秀净,肌肤白皙,剔透得像玉人一样。”
安熙嫔随声附和:“头发也与我们不同。卷曲的,日光下有金褐的光泽。”
“新鲜归新鲜,乱摸什么。”谢瑗收起折扇,在她手腕上用力打一下,“幸好王世子不懂事,若叫大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中洲人都这样没见过世面呢。”
安熙嫔抚一抚手腕,还是忍不住问伐檀:“你父亲母亲怎么舍得你独自独自来中洲呢?”她生怕伐檀听不懂,先用京白,再换做中洲官话,一字一字拖得很慢。伐檀有些怯生,起先只是默声向后避着身子。安熙嫔意态温柔,从荷包中取出一颗糖槟郎递到伐檀面前。伐檀望一望她,小心翼翼地接在手里。“中洲好。”他木然咧嘴笑道,“达玛说,中洲很好。”
“中宫。”安熙嫔不可置信地望向谢瑗,“王世子的官话说得这样字正腔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