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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鬼面(1) ...

  •   这番话直戳少枔痛处。他一时无法回答,冷着脸摸出那把多年前从与莒身边夺来的燕陵刀。枕流凑过头去:“你怎么把它摔了?”

      少枔缓缓偏转手腕。黄昏的余晖里,琥珀般的光泽包裹着刀鞘上一道长长的裂痕。那日在摩耶山的佛院里,元度摔落刀鞘时并不知道这把刀对他对与莒的意义。后来与莒无意中看见,千般仇恨万种痛惜都化作一声轻叹:这把刀四弟若不想要了,就请还给我罢。

      少枔拿着刀又看几眼,依旧小心翼翼收回枕下:“是我不仔细。年岁虽长,手脚却一日比一日毛躁,实在是很不像话。”

      枕流也不好说什么,话题又回到与莒:“但愿二皇子念着中宫昔时待他与他母亲的好,不至于太过分。”

      少枔低低应了一声,猛然间却想起清久:“其实我很愧对东宫。这些年为了父辈的龃龉,即便再想相信他,但还是——”

      “不自觉地防备?”枕流替他说下去,“起初我也怀疑东宫。可他派人保护我,几次三番救我性命。熙卿,有一刹那,我甚至觉得怀疑他始终罪过。”

      “他不会害我,也害不了我。”少枔勉强笑了笑,“二哥婚宴上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他如今是众矢之的,自顾不暇,哪里还能——”

      “熙卿。”枕流急忙打断他,“我不是说他能不能害你,你可曾想过,也许他从来没有害你的心思。”

      少枔避开目光,徐徐发出一声长叹:“他毕竟是谢家人。”

      “不。”枕流双手捧住他的脸一点点扳回来,“他不是谢家人。如果你自视为平家人,早该一刀杀了谢瑗与你父亲。熙卿,你有不被家门血脉束缚的胸怀与超脱,为什么东宫就不会有?”

      少枔呆呆看着枕流,忽然想起元度也曾凄然对自己说,殿下这番话,每一句都足使东宫寒透心。他握住枕流一只手,按在脸上用额头与鼻尖缓缓摩挲。枕流挣脱开与他拥抱,在他耳畔哭得气断声噎:“原来——原来我们每个人竟都如此悲哀。”

      许久枕流哭累,两人并肩卧在幔帐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屏风上水墨千山绵延不绝,一瞬间只疑自己身处此间。枕流始终面向窗牖,仿佛一直趋着夕阳最后的光亮与暖意。“我路上听东宫说起,弹正大辅的三公子在街上看灯时走失了。”

      “弹正大辅?”

      “你什么记性,刚才还想要我嫁给他的长公子。”

      少枔一下子想起来:“不是走失,是被歹人劫持。北朝人扮作乙余乱民,原本是想挑起淮沅与乙余的战事。后来被五卫督识破,一怒之下就将三公子丢下断崖。很可惜,那个孩子我们都见过,聪明伶俐又懂礼数。世间好人总是不长久。”

      枕流叹息:“他叫做霭山,从前我还抱过他。去年听到万寿宫出生的消息,有那么一刹,觉得两人名字很像是一对。弹正大辅是位好官,朝野上下只有他敢不计后果弹劾权臣。你应该和东宫提一提,平日里多些关照。你们推行新法,应该多听真话。”

      “他辞官了。”少枔平静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说是不愿与谢家共事。”

      枕流肩头微微一动:“我祖公夸他的好气节,他果然没有辜负。”

      少枔侧过身,从背后将枕流虚虚抱住:“你太累了,就这样睡一会罢。”

      枕流笑了笑,将齐肩的头发用力一握,“快些长,快些长。”

      少枔轻轻掐她痒:“谁叫你当初太冲动。”

      “谁叫你当初不早来,又一直没有音讯。”枕流很委屈,“我刚到青莲院时,总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白日里昏昏的不敢见光,怕风雨鸟鸣,怕人语,怕他们说给我你的噩耗,我眨眼就魂飞魄散了。”

      少枔心一紧,刚想回答,枕流忽然又问:“熙卿,你究竟想不想当皇帝?”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少枔不疼不痒地苦笑两声:“我三宫六院地当着皇帝,难道你会高兴?”

      枕流摸到他的手紧紧攥住:“我高兴的。假如能以性命换你君临天下那么现在就请拿去。”

      少枔陷入漫长的沉默。滴漏的声音异常明晰,外面起了风,一只猫在砖瓦间往来行走。枕流浑身颤抖,脸庞埋在他掌心,瞬间便落了他满手眼泪。少枔紧紧怀抱:“你瞧我们现在,多好。”

      枕流回身望一望他,夕晖所照,眸子里陡然闪过一点尖锐的亮光。她将额头抵在他肩上,许久,许久徐徐抬起脸:“熙卿,你万万不要会错意。”语意轻松,笑容明媚,“这是心愿,亦是遗憾。”

      少枔长叹:“多谢你不嫌我落魄。”

      枕流埋着头瓮声瓮气笑道:“你不是也嫌我讨厌?”

      “你确实讨厌,但某求之不得。”少枔欢喜地抚一抚她的鬓发,“求之不得啊。”

      枕流坐起身,唇角抿着微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想变得更小,小到可以被你袖起来,或是揣在怀里。熙卿,但愿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少枔也不觉笑起来。很纯粹的喜悦与感激,仿佛苦难岁月宣告结束,命运至此终于给了他可以毕生珍重的人。天色愈沉,枕流蜷在身旁渐渐睡熟。他屈起指节反复摩挲她纤长的脖颈,手指在锁骨停了片刻,又重新回到眉心。枕流翻个身依然沉睡,胸口玲珑饱满的线条随呼吸一起一伏,使人不禁垂涎衣衫之下玉一般的骨肉。

      枕流五六岁时丑得惨不忍睹,豁着牙床,说笑兜不住气。两人整日嘶嘶争辩,枕流若落了下风,必会跑到文绛跟前挤眉弄眼地哭他欺负人。文绛的处罚简单却严厉,默书减饭,任选其一。每到这时,枕流又要心软,书由她抄,饭由她送。后来文绛问起来,最喜欢枕流哪一点。“喜欢她讨厌啊。”他的回答十分诚实,“世间让我爱又让我讨厌的,也只有枕流了。”

      枕流十三岁时癸水初至,不小心弄脏衣裤,手足无措不敢见人。他察觉枕流的异样,也不解她何故尴尬支吾。夜里伏在枕流窗根下偷窥:年长的侍女捧去染血的小衣。母亲将红着脸抹眼泪的枕流拢在怀里,为她讲,天癸既至,可为人妇,繁衍生息,绵绵不绝。隔一日见到枕流,他在她身边绕来绕去,嬉皮笑脸重复同样的话:天癸既至,可为人妇,繁衍生息,绵绵不绝。枕流又羞又恼,两人却都渐渐觉察彼此身体上诸般细微的变化。很快枕流在陵阳殿举行盛大的结裳之礼,随后搬回东八条平家故邸。他独自承受莫大的失落,好几次溜出宫去看枕流,深更半夜把她拖出来吵一架,仿佛就可以凸显自己的某种正义与正直。他偷偷看许多不该看的书,心中渴望张狂生长。某一日他在别馆的藤花架下捉住枕流,不由分说轻轻吻一下她皎洁的额头。紫藤茂盛低垂的花串摆到面前。体内的冲动猛然觉醒。枕流仓皇逃走,藤花丰饶如海。他开始好奇枕流更多东西,譬如身体的差异,又譬如——

      她是否也与自己一样,早已在漫浩时光中生出一颗永恒的恋心。

      三更时外面下起雨。少枔忽然醒过来,枕流露在衣被之外的手臂有些凉。他吃力地欠起身为她掖好。枕流睡梦中一把拉住他:“熙卿。你为何放弃!”

      雨声愈大。少枔试探地挣一挣,不想枕流将他的手腕握得更紧。他无法摆脱,只好垂下脸伏在她胸前。枕流呼吸平稳,心跳却快得厉害。她缓缓转过脸,发出含混悠长的梦呓:“这是你的山河。”

      有一瞬间,少枔几乎确定她并没有睡着。这些话目的明确,足以在他心底培植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抽出手摇摇枕流。枕流浑身一震,茫然睁开眼,有些惊愕,也有些气恼:“正做着好梦,你吵什么!”

      是她惯有的姿态,一颦一眄无一反常。少枔柔声问道:“你究竟梦见什么?”

      枕流咬住下唇,很无奈地摇摇头。

      是忘记了,还是根本不想说呢?有那么一晃儿,少枔竟觉得两人之间十分陌生。他咬咬牙,自己简直混账至极,连枕流也怀疑。转过头,枕流重新沉入睡眠,双唇微启,徐徐吐出均匀的呼吸。少枔不能就睡,睁大眼睛反复咀嚼那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你——究竟想不想当皇帝?

      很想。从出生起他便肩负母亲与平家的全部期望,被当做未来的帝王养育。南陆水土,食之用之,生死以之,内外安稳,河清社鸣。于是如今再看,他的雄心未必是雄心,而是一种延续的责任感。他藐视清久,鄙夷皇帝。皇帝软弱卑琐,清久则一直改不掉意气用事的毛病。如果皇帝挺起脊梁,如果清久懂得忍耐,婚宴上争端原本可以避免。枕流的话唤起他从前许多构想,领兵,嗣位,北伐,统一。世情就是如此,倘若他不能嗣位,其余三个也一应无从谈起。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甘心将山河拱手一个远不如自己的人;他始终坚信自己会比他们做得更好。十四岁随军北上征战,渡过淮水,第一次亲眼看到北朝广袤丰饶的土地。平惟良策马过来向他笑道,这山河——将来必会是四之宫的山河。

      ——所幸他很理智,即便再想,淮沅大局却始终排在第一位。

      松岑便在这一刻不期而至。夜雨如注。侍从跪在帘外轻声禀报,枕流披衣走下帐台,睡眼惺忪地问:“桂宫?是哪一个桂宫?”

      少枔抬起脖颈叫了两声:“外面雨大,叫她进来吧。”

      枕流如言吩咐下去,而后赤着脚飞快地溜回少枔身旁蜷入衣被:“好冷。还未到七月,居然像秋天一样。”忽然又问,“熙卿,桂宫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少枔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推一推她:“你安置她睡在外面,天一亮立即派人送回内里。”枕流一动不动,发出十分夸张的鼾声。少枔便伸手抓她痒,她眉一蹙,咯咯笑着滚到一旁。少枔命令道:“快去。趿上鞋子,衣裳穿暖一点。我的披风挂在屏风后面的衣桁上,你也穿——”

      “晓得啦。”侍从燃起灯,枕流打开妆奁,迅速栉发画眉。“你笑什么。我第一次见她,不愿失礼罢了。”

      第一次见?少枔起先有些难以置信。后来细一想,松岑回京时枕流已被送进青莲院,两人确乎从未见过。他为枕流参谋衣装:“你穿那件大红的袿衣就很好。”

      枕流提出异议:“太隆重,你要我见人还是吓人?”一面说一面取下额头上的银栉。栉齿勾住发丝,枕流小小地“呀”了一声:“真讨厌,现在头发怕是真要掉光了。”

      “笨死了。”少枔招招手叫她凑到近前,歪着头替她拢一拢鬓发,“很好的。颇有我夫人的美貌与气度。”

      枕流会心笑了笑,系好丝履,敏捷地滑下帐台。风雨声大得怕人,便是伏中,洛东也很难有这样恶劣的天气。拉开槅门之前枕流莫名地犹豫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使,她抽回触到门鼻的手,几步走到一扇窗前。雨更大,窗外细微的人语声转瞬被雨声淹没。枕流将脸凑近窗纸,这一瞬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人偷窥。于是她咬咬牙,猛然推开窗,嘈杂的雨声中依稀响起一声细微的惊叫。一个人影从黑暗里缓缓升起,阔大的蓑衣,草笠翻落地上,一绺绺长发黏了满脸,模糊的面容沥沥地滴着水。

      “你——”枕流惊魂未定,连连倒退两步,“你是谁?”

      侍从随后赶到,七八个人提着刀围住松岑:“她说自己是皇女桂宫,不由分说一路闯到寝殿。惊扰殿下与妃殿下,我等难辞其咎。”

      松岑微微一颔首,扬手将乱发拢至脑后:“你就是平枕流吧?一向久仰。”顿一顿又自报姓名,“我是桂宫。我母亲是栖鸾殿安熙嫔。”

      枕流立即迎出寝殿,然后示意侍从关好门。洛东的暗杀太频繁,无论什么情由,她都不会将危险带给少枔。

      ——何况这一次少枔明确说过不会见对方。

      客室内肃净整洁,烧灯如白昼。枕流命侍从为松岑解除湿衣,奉上热茶,笑眯眯看她掩袖饮尽。虽然从未谋面,她却已听过松岑无数传闻。冷漠,暴虐,骄躁,丝毫没有女子的情态。眼前这个人身量高挑、面容秀丽,眉眼间稚气未脱,浑身都是一股凛然。

      她并不讨厌她。

      侍从收去茶器,松岑牵起衣袖擦擦嘴角,目光明亮湿润:“好香的茶,我在内里从不曾喝过。”

      “这是窨茶,我春时在清川采了许多花,只窨了很小一筒。”枕流一眼看见松岑腰间的玉牌,“桂宫若喜欢,我叫人都取给桂宫罢。”

      松岑慌忙推辞:“不必了。我不懂吃茶的。你的东西四哥哥都喜欢,还是留给他。”

      枕流一愕,随即笑起来:“这样的茶我们每年都窨,熙卿怕是早就吃腻了。”顿一顿又问,“桂宫此时来东二条,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松岑舒舒袍袖,不经意露出手指上的白纱:“我挂念四哥哥,也一直想见见你。”似乎看出枕流的怀疑,她继续说道,“我偷了父亲的令牌,因此不敢在此久留

      。阿姊,你许我看四哥哥一眼,只一眼,我即刻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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