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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澪标(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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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纬天下,原本想一想都是很振奋人心的。清久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固然怀着许多雄心壮志,也固然愿意为江山庙堂鞠躬尽瘁;然而江山是破碎的江山,庙堂是混乱的庙堂,他实在没有信心一肩挑起这随时面临分崩离析的家与国。“父亲宽心,”清久鼓足勇气许下承诺,“我必会替父亲守住这山河。”
很豪迈,此时却只是一种可悲的心理暗示:他们还有时间,还有机会与希望。皇帝太依赖自我安慰。他苦求度脱,迷信神鬼,甚至在帐台后面偷偷供奉平家遗物。偶尔梦见文绛,洁白的寝衣,身披橡色桐竹凤凰纹样的薄小袿,一具盍珋筝搭在膝头,面前放着曲谱。文绛能够过目成诵,律谱公文,再长再难懂她都不需多看一眼。她的记忆力让人害怕,每一点细节都可以信手拈来。譬如十年前贺表中一个用错的字,又譬如谢瑗曾在她诞辰时簪戴过柰花①。
她也很挑剔。平日从庭院里走过,看到花木一点不整齐便会立即停下来要求匠人修剪;手帕与衣衫一处勾线也会整件丢掉。她有一袭浓红底松鹤纹样的织金两重袿,后来赏给了枕流。结衣之后,枕流总会穿起这件袿衣出现在平家夜宴上,豪放地和少枔划拳斗酒。只有皇帝知道,这是文绛与他初见时的装束。仿佛上一世,他在赫赫秋光之中见到十四岁的文绛。平家阔大的别院有如天阙,她高傲地站在漫然弥望的红叶林中,朱衣白袴,玉面檀唇,秋水剪瞳,漆黑饱满的发髻,满头珠翠发出梦幻般的声音。
皇帝疲惫地望一望清久:“这几日你还是不要回制置司了。”
清久侧头仔细想了一会,意态凛然地大声拒绝:“我不怕死,所以我永远不会屈服。”
很熟悉的姿态,皇帝却一下子想不起曾经在哪里见过。清久的意气与志气让人称赞也让人怜惜,仿佛一只勇敢的幼兽,踞于末日的孤渚,面对滔天浪潮奋力咆哮,而后被滚滚而来的激流迅速卷没。
“新法——”皇帝试图说服清久,“为了一时权宜——也为了能等到平惟良顺利回朝,新法就暂且放一放罢。”
清久没有像以往一样激烈反对。他默声垂着头,重新仰起脸时眼底已有泪意:“父亲终于决定删革新法了。”
皇帝连忙否认:“不是革除,只是缓一缓。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情,谢家不能不安抚。我们还是等平惟良回来以后再做打算。”
清久悚然落泪。不知何时外面竟下起雨,隆隆雷声由远而近。恍然想起清延那句“方才你怕不怕”——并不是害怕,却有一股凄凉彻骨的寒意袭上心头,使他在这炎炎夏日猛地打了个寒颤。
清久稽首道:“时境如此,怎么还能缓。朝令夕改的都是昏君。政令一旦颁行,各郡、藩、州、道立即逐级实施,不可能中途撤回。如今北朝与南夏虎视眈眈,朝府此时不能取信于民,往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又重重磕一个头,神情近乎哀恳,“新法推行到这个地步,单是制置司遇刺的职官便不止两手之数。好容易有些收效,世族豪强也渐渐松了口,父亲一个动摇,不是要我们前功尽弃吗!”
皇帝的目光浑浊且湿润。天色更沉。隔窗樱树的一条枝干忽然被风雨摧折,哗啦一声落在院中。皇帝的声音沙哑沉滞:“完陵君……真的要将息道宫嫁去北朝了?”
清久缓缓颔首:“是。但未必出于本意。所以我想,平大将离开之后,南夏政局必有激变,逼宫弑君,至少也要将完陵君赶下王位。南夏权臣会将公子听涯立为新王,国政之上靠拢北朝,境内中洲族人赶尽杀绝。很可怕。一旦南夏与北朝缔盟,我们从此腹背受敌。内不能安,外不能攘——不知道淮沅还能熬多久。”
这件事太让人意外。谍报传抵洛东,包括皇帝在内,所有人一时都无法相信。息道宫十二岁,宜明院四十二岁。不论出于什么考量,完陵君将最疼爱的幼妹送到北朝——不是嫁给年轻的新帝,而是大权在握的上皇宜明院——足以证明南夏向北朝示好的信心与决心。而北朝必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赤狄刚刚退兵,北朝必须尽可能与诸番缔盟。宜明院的野心不可估量,他七八岁就将“南北一统”四个字黥在背上。为了统一的志向,宜明院退位之后依然牢牢抓住北朝的兵权;他的“院宣”可以否决圣旨。
这样的君王不可击败。或许只有他的死,才可以救赎南朝。
南朝上下渴盼新帝继位,几乎望眼欲穿。
北朝新帝温文尔雅,有秀丽的容貌与鸽子一般的性情。新帝安于划江而治,甚至曾一度考虑将芷州等地归还淮沅。
如果北朝没有立嫡的传统,宜明院必会将山河传给庶子熙良亲王。父子二人极为相似:果断,明晰,沉着,残忍,亦都有收复淮沅的执念。
——北朝的强盛离不开这样的执念。
至于南朝,不过是君臣一心地诅咒宜明院快些死去罢了。巫蛊之术在南朝末年达到鼎盛,也只是出于这一个缘由。
皇帝此刻的神情十分复杂,懊悔,悲楚,凝重中透出一丝绝望。他原本希望赤狄拖垮北朝,却终究落了空。恍然间他想到和亲,用皇女或王女们迅速拉拢还没有投靠北朝的乙余与乌辛。但松岑与听涯的婚约不可毁弃,近支适龄的女儿都已婚配——两声鸟鸣忽然扯开皇帝的思绪,他陡然想起谢瑗曾问自己,“主上怎么不让昭序与乙余和亲”,整颗心顿时向下一沉。灯火昏昏。清久眼角的泪光温润刺目。皇帝惊惶地按下念头,缓缓抬手指了指清久腰间的佩玉:“缨络很美,是王女打给你的吧。”
清久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口里仍谈着新法与时局:“将息道宫送去北朝未必就是完陵君的意思。我们可以猜想,完陵君已被架空,南夏君臣对立,剑拔弩张 。旁人的事情我们不变插手。我只想做好一件事。父亲,我一息尚在,新法必须推行下去。”
皇帝又问一次:“这挂缨络是王女打给你的吧?”
清久有些不耐烦:“时局如此,父亲还问什么缨络!新法推行至今,制官与课税的收效有目共睹。各郡夏税抵得上以往整年的收成,洛东贪腐之风也得以抑制。春试居首的士子分赴各部为官,兢兢业业,一扫往日弊习——”
皇帝苦笑道:“难为了贞明亲王。父母留下的家产,都用来安抚那些被你罢职的纨绔子弟了。”
清久很是吃惊:“父亲说什么?”
个中情由清久一直不知道。他只当自己能力非凡,迫使旧贵族自愿退出官场。正如皇帝所说,他太年轻,也太想当然。昭序与贞明亲王为他处处铺排:阔大的院领一处接一处拱手旁人,厚厚一沓田契一日薄似一日——
亲王想用毕生积蓄为新法买得机会,也得清久买得前程。
皇帝凄然长叹:“都由你。可你不要以为自己现在就能扳倒谢家。你想处置谁,等平惟良回京之后再处置吧 。”
“如果——”清久猛然抬起头,“如果平惟良回不来呢?”
皇帝一愕:“怎么回不来?”
“譬如南夏不肯放人。又譬如——”清久眼中透出一层薄薄的不安,“传旨的使臣半路遇刺。”
“你安心。”皇帝挤出一抹笑意,“狡兔三窟。”
清久的紧绷的面容略有松动:“父亲英明。”
皇帝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清久腰间的铜符上:“天下兵马,如今三分之一在你手里。你四哥若跟着平惟良反了,这些人马足够你在近畿歼灭他们。”
清久忙道:“四哥没有反心。父亲不要这样冤枉他。”
皇帝不置可否,想了想继续道:“清川那些在练的兵马最好都先调回京畿,给谢珩做个姿态。谢珩没有作乱的胆色,却未必没有闹事的念头。京中多留些人,防患于未然。”
清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轻点点头:“但我会事先告诉四哥哥。”
皇帝没有反对,只是低声感叹:“你们情义竟这样深厚。”
清久微笑:“四哥很了不起。他教给我许多东西,也给了我许多东西。”
皇帝翕了翕嘴角,犹豫多时还是开口打发清久离开:“平时身边多带些人。一路小心。”
南下宣旨的使官果然遇刺,三路人马中只有一路侥幸逃脱。谢瑗煎了药进来侍奉。琉璃莲花碗光华陆离,浓重的药气一瞬间使人恹恹作呕。
皇帝依然闭目假寐。谢瑗放下药碗很温柔地唤了他两声。他肩膀动了动,却没有回头:“不喝了,你拿去倒掉罢。”
长久的沉默。皇帝几乎可以想见谢瑗哀伤的神情。他叹道:“你是中宫,如许小事怎可贸然劳动你。以后还是叫羽贺上来侍奉,你不必再过来了。”
谢瑗颤抖的声音带着哽噎:“谢家是谢家,兄长是兄上,我是我。我与兄长名虽一姓,却不会与他沆瀣一气。今日之事——到底是我让主上失望了。”
皇帝依旧背着身子,声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断掉。“你做得很好。你没有让我失望。下去吧。”
他听见谢瑗稽首,起身,迁延,然后慢慢绕过屏风,卷起御帘,走出寝殿。衣裾擦掠蒲席发出落雨般的簌簌声,听来只有锥心的难过。想起今日槿园的举动,恍然觉得槿园的身量、眉眼、神态——亦有些许敏捷与狡黠——都与年轻时的谢瑗无比相似。皇帝莫名地对槿园萌生许多好感,不久便做主将梅山宫邸赠给槿园。槿园很快默许清久在梅山驻军。梅山是出入京畿的要隘,谢珩暴跳如雷,却也无计可施。
其时枕流刚刚回到少枔身边。少枔欢喜地把赐婚诏敕拿给枕流看。枕流只看了一眼,就一头窝进少枔怀里:“假的,你骗我。”
少枔捏她鼻尖,却被她一仰头咬住手指。“你疯啦。”他作势要打她,“干嘛乱咬人!”
枕流不肯松口,眨着眼睛含混地笑个不停。“好啦。”少枔很顺从地服了软,“随便你咬。唉,我肩膀压得酸,你扶我正一正。”
“不舒服吗?”枕流立刻坐起来,扶着他重新躺下,“好了没有?熙卿你什么时候才能正常走路?”
少枔神色一凄,眼里瞬间便闪出泪光:“怎么御医没告诉你,我筋骨寸断,从此就是一个废人。我不忍委屈你,求父亲将你另娉一个好人家。你看弹正大辅的长公子好不好,很清高的读书人,妆奁就是整座二条城。”
“熙卿!”枕流白着脸颤抖地打断他,“骗人该死。”
少枔还要再说,看到枕流开始流眼泪,心一软,慌忙拉着她宽慰:“你别哭。你不要哭嘛。我都是逗你的。像你这样好的美人,聪慧,善饮,工书知音律,还炙得一手好鲥鱼,若有人敢跟我抢,见一个打一个,枕流是我的,让他们一边咀酸去——”
枕流一撇嘴:“要死了。说这些有意思?”
“有啊。”少枔莫名地也有些哽噎,“不然哪里知道你心里有我。”
枕流不置可否,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果真再也不能行走了?”
少枔捏捏她的手背,忍痛抬一抬腿:“某是铁打的身子,明日养好了还要迎娶某人呢。”
直到此刻,枕流方才彻底放下心。她又一头窝到少枔怀里,猫一样上下左右乱蹭一气。“熙卿。”许久她仰起脸,脸上泪痕宛然,一双眸子却比星辰还亮,“两年了。真好。”
少枔温声纠正:“是十七年。”
枕流用力点点头:“所以我很欢喜。明明是从前觉得再也不可能的事情。”她半坐起身,十分得意地大声说道,“你瞧,早就说过我是有神佛庇佑的。”
“寂听。”少枔故意称她戒名,又念一声佛号,“不要告诉我这是你乱剪头发的好处。”
枕流的神情在这一刹变得浓重:“熙卿,如果可以,我想回清川看一看性素大人。”
少枔一愣,尴尬与悔痛都在脸上:“请你等一等,过几日我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他压下声音,“我要带许多洗罪金笺洒在山中。终究是我害死上师。”
“或许我不该提起。”枕流沉默片时,又轻轻开口,“你没有罪,有罪的是二皇子。”
“二哥?”少枔很诧异,却立即明白过来,“他受迫于谢家,身不由己。你不要太计较。”
枕流用力摇摇头:“法师之死,他才是元凶 。当初我被人从青莲院掳走,都是他卖给谢家消息。二皇子要害人,绝不止这一两件事。熙卿,他在你身边这样久,你竟丝毫未有察觉,足见他城府之深。我原想,你那样聪明,怎会受这样的蒙骗,过后再一想,多半是你不屑在这些人间龌龊上用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