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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澪标(5) ...

  •   自然谢瑗并没有由己及人的觉悟,皇帝这句话过耳即忘,更不会推衍出任何深意。午后晴光转薄,又过了几巡酒,皇帝命司乐引人奏《陵王》与《白鸠》。乐声刚起,谢珩却抱着酒瓮跌跌撞撞地走上阶板:“主上不要听曲了,臣与主上对饮一杯!”

      “相府!”谢瑗此刻的神情很难形容,仿佛心里早已是一紧一窒,悲骇相叠,愠恨交加。她窥一窥皇帝寡淡的面容,很尴尬地吩咐左右,“相国殢酒,唐突御驾,你们快将他扶开。”

      谢珩又走几步,鼻中长长地嗯了一声,一发力拂开挽住他的侍从:“主上,陪我饮酒!”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两眼微抬,平静地望着他。文绛昔日所言犹在耳畔:我与主上,平家,南朝与北朝,都不过是朝生暮死的人间蜉蝣。

      是啊,人世的无常,无常的人世——岂知这种无常竟是可以轮回的。

      一个优柔鲁钝的君王,一个势大僭主的佞臣。

      清久正与申苏谈笑,偶一恍惚,只觉身边忽然静下来,几片落花飘到案头,发出意外清晰的声音。他抬眼望望上座,看见谢珩壮硕的背影几乎将皇帝全部遮住。

      “主上!主上醒一醒!”

      谢瑗尖利的叫声划破寂空;绫与松岑已经退席;清延高高地直起脖颈,慢悠悠打着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嗳。”槿园一面咀着甜杏,一面用手肘轻轻碰一碰与莒,“你说说看,这又是哪一出?”

      与莒切齿:“安耽吃你的果子!”

      清久奋力拨开侍从疾步上前。皇帝仰面倒在地上,手中死死抓着谢珩的琥珀腰佩。谢珩酒醒了一半,惊慌失措连连摆手:“不是我,我……我绝没有推……”

      清久恨得咬牙,伸手一把揪住谢珩的衣襟:“你没有?你没有我父亲怎会平白无故昏倒在地!好出息,谢相竟要反了!平日龃龉不曾牵连旁人,我暂不与你计较。”清久瞥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皇帝,双手骨骼都要捏碎,“如今你敢与我父亲动手,是要弑君篡位吗!”

      “东宫。”谢瑗近乎哀求地挽住清久,“并不是你舅父。”

      这是实话,她看得真真切切,谢珩那句“你饮也得饮、不饮也得饮”话音未落,皇帝便好似白玉的墙柱,微微一晃,继而颓然倒下。

      “母亲与谢相有手足之情,从前闹得再难堪也都是你们谢家家事,我原本不稀罕过问。”清久对谢瑗也怀着满腹怨气, “然而今日谢珩失为人臣,颠覆纲理,冲撞御驾蓄意弑君乃是国事,我不得不管。母亲身为后宫,怎么还不回避!”

      谢珩原本吓得发呆,清久一番话却生生拍醒他,也激出他满腔怒火:“黄口小儿,你搞那混账新法祸国殃民,转眼又污蔑我意图弑君。谁给你这样胆量,羽翼未丰竟敢乱咬人!”谢珩挣开清久,扭头向谢瑗恶狠狠叫道,“小妹!你再不管一管,你生养的好儿子就把你母家全吞了!”

      清久却不愿多费口舌,一击掌,身后即刻上来几个人将谢珩反手缚住。

      谢珩狰狞冷笑:“小妹,我早说要废了他。”复又长叹,“罢了。罢了!到底是你嫁入王家,生死都是王家的人。”

      清久厌恶地一扬下颌,示意侍从押谢珩下去。是不是神佛相佑,竟这样轻而易举就扳倒了谢家。他望望阶下,肃列的宾客朝臣噤如寒蝉。清延口里含满酒,鼓着两腮也向他望过来,而后喉咙一动,一口酒缓缓吞入腹中。那已是一副十分陌生的面容。高冠博带,剑眉星目。庄重却失于沉闷,俊秀却失于阴鸷。

      清久收回目光。几乎同时,清延嘴角浮起一抹诡秘的笑意,深邃,鲜明,充满一种不祥的征兆。背后谢珩发出一声低喝:“你还太嫩,妄想就这样除掉我!”

      局面在这一刻迅速逆转。谢氏朝臣纷纷持刀上殿,乌压压的武士自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谢珩从儿子腰间夺过刀直指清久:“东宫,我知道你手上有五万兵马,我也垂涎这五万兵马。可是我现在一刀下去,谁也救不了你。”谢珩手腕一偏,日光所照,刀刃雪亮的光芒陡然刺入清久双眼,“你的人,从今往后就是我的人了。”

      “来人!”清久旋首大叫,“父上垂危,我代行监国,东宫谕旨即为圣旨,如有违逆立斩不怠。来人,太政相国谢珩狡掳凌掠,祸乱朝纲,幽逼天子,其罪可诛。你们——你们倒是来给我杀了他啊!”

      没有人过来,甚至没有人应答。刚才奉命擒拿谢珩的几个侍从早已被制服,低伏着头,沉默地跪在刀刃下。四野阒静,只有清久凄凉无助的喊声回荡不去。

      槿园不慌不忙地直起身,远远地向谢珩扬扬衣袖,娇声笑道:“阿啷佰,你累不累?我们钟州确实有娘家扮戏留女儿的风俗,可是即便你一晃儿做了再多戏目,我也还是要嫁人的。”

      与莒暗中掐她手臂:“少说两句。事情还不到你来管。”

      槿园双目一眄,咬牙切齿压下声音:“我不管难道你管?嗦憨,我怎会嫁给你这木石肝肠的蠢东西。亏你平日假惺惺尽说些冠冕堂皇的手足道义,兄弟都要死在眼前了,却一味打怂颤不敢说句话。这一次东宫不幸死了,我还指望你以后会救四之宫?”

      “你住嘴。”与莒阴恻恻挤出一声冷笑,“四弟若该死,八幡菩萨也救不了他。”

      槿园一怔,旋即向他摆首啧啧:“伪君子,真小人。你很了不起!”她甩下与莒大步上前,手指轻轻拨开抵在清久咽喉的刀尖,毫无畏惧地看看谢珩,“郎伯①,你也罢了。从前劝你莫饮酒,你不但不听,还带着哥哥们借醉撒疯。无怪民人一直要倒我们谢家,君臣不像君臣,父子不像父子。你们的胆色我最清楚,闹事时不怕天塌地陷,事一出吓得只会撇责任脱干系。且不论罪名骂名,天下山河都给你们,你们也未必守得住。换是我,我必会闷声食俸、享现好的富贵,知着恩,领着情。有句话不是说,从来荣华不到头?荣华啊——你长着心,度着量,荣华才是荣华;但若是欲壑难填,荣华会要你的命!”

      从来荣华不到头。谢瑗悲骇之中又添怅然。这原是文绛对她说过的话,如今连槿园也知道了。恍惚间听到一声“姑母”,她猛然惊醒,看见槿园正不住地朝自己使眼色。谢瑗瞬间会意,心一横,上前一把将清久护在身后:“东宫是我儿子,我一口气在,断不容旁人伤害他!”

      “旁人。旁人!”谢珩重新举起刀,口中不住地重复这两个字,“小妹,你很好,槿园也很好。我不怪你们,却自恨错看你们。果然女生外相,眼里只有夫家的利益与荣辱。”

      谢瑗不免凄然。许多年前她在私奔途中被谢珩截住,谢珩也曾痛心疾首地责怪她背叛家门。然而她迅速收起回忆,依然毫不退让地要求谢珩放弃一切荒诞无谓的念头:“此事只关纲常,非关亲伦。趁主上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还不快些退下去,残局我来收拾,为了保全谢家必不会走漏风声。相府!相府非要闹到家破人亡不可吗!”

      谢珩脸上皮肉略有松动。像是被槿园一番话触动,又像是意识到闹到大了确实不好收场。少枔与平惟良怎样处置,自己有没有能力处置,原本都不曾考虑过。谢珩握着刀装腔作势地挥了几下,也正是同时,躺在地上的皇帝徐徐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长叹。

      谢瑗目光一亮,慌忙牵起清久跪到皇帝跟前:“主上,妾在此。”

      皇帝像是被痰饮堵住喉咙,有一下没一下地捶打地面,却始终发不出声音。谢珩迅速收起刀,不住地向身后子侄使眼色。谢瑗扶皇帝坐起身。皇帝喘息半晌,用力咳出些许痰液。他眼皮微抬,气若游丝地问:“怎么?怎么围了这样多的人。”又叹,“方才一口气上不来,险些就过去了。”

      谢瑗陪着笑挡在皇帝眼前,武士纷纷退下,谢氏子侄也陆陆续续退下去。“主上突然昏倒,相府与东宫太心急,都冒昧地冲上来——”

      皇帝扫视四周,与莒快步走上阶板站到槿园身旁。

      “啊呀,”槿园很惊讶地望一望与莒,“了不得,你还敢过来。”

      与莒挺直腰背,意味深长地斜睨了她一眼:“来看你逞什么英雄。”

      槿园冷笑:“逞英雄容易,不比殿下左右逢源隔岸观火的好本事。我若是殿下,必会只傍一颗大树,生得痛快,死得明白。免得到时候两头不落好。”

      与莒语塞。槿园撇开他很亲昵地挽起谢珩,用极道地的京白撒着娇:“父亲大人,钟州民间嫁娶,新妇出门之前会向母家唱一曲离别辞。我不擅歌唱,却还是想唱这一支曲,以谢父亲抚育之恩。”说罢就在谢珩面前合膝跪下,清了清喉咙便高歌道——

      “去夜不能眠,辗侧听更鼓。人间一离别,天涯无限苦。梦里朱门开,得见不得入。醒时泪犹垂,风凋乌桕树。”

      “不擅歌唱?”皇帝翕了翕嘴角,“分明是天籁之音。”

      槿园歌毕,笑嘻嘻摇一摇谢珩僵硬的手臂:“阿啷佰,我们去吃酒。”

      皇帝干笑两声,目光缓缓移到谢瑗脸上:“叫他们各自散了罢。中宫与东宫扶我回去躺一躺。”

      谢瑗扭头命令谢珩:“都退下。”见他们犹豫不去,顿时冷下脸高声怒斥,“退下!”

      乌泱泱一片人影从眼前消退,兵刃的锵锵声格外刺耳。宴席就此结束。侍从小心翼翼将皇帝抬上板车送回迩贤殿。

      走过清延时清久莫名地停下脚步。两人对视。清延喝足酒,折起手帕优雅地沾着唇角。“东宫。”他慢条斯理地袖好手帕,饶有兴味地看着清久,“方才你怕了吗?”

      清久肃一肃衣衫,面色依旧十分苍白:“我怕什么。”

      “东宫不怕什么。”清延勾着笑揖手为礼,“东宫好胆色。”

      清久被这嘲讽刺痛:“你若有话告诉我,大可以直说。”

      清延垂下手臂:“我哪里有话告诉东宫。”念头忽地一转,“不,我的确有一句话:时异势殊,聪明人应当审眼下的时,度当前的势。东宫不妨向相府服个软,新法上头松一松,或许也就——”

      “你妄想。”清久冷冷看他一眼,“几日不见,你心思一点也不见少了。”

      清延微微一倾身:“相府势大,父亲又卧病。你与相府的矛盾母亲压得了今日压不了明日。何况母亲从前总被你伤心,对方却是一直扶持她的娘家。孰轻孰重,我相信母亲自会权衡。”

      “是非不分,道法沦丧!”清久恨恨切齿,“你以为他相府之位还坐得稳?”

      “怎么坐不稳?”清延反问,“今日之事,除非你青头鬼般地捅上去,否则必就这样算了。可惜一场好戏,父亲竟然一眼也没看见。”

      清久静默片时,目光虚飘飘落在已经远去的车驾上:“你怎么知道父亲没看见。”

      “看见?”清延转身离开,满腔鄙夷被徐来的微风缓缓吹散,“你放心,看见他也一定会装作看不见。”

      后来清久也陆续听说许多关于皇帝装病的传闻。然而此刻,他坚信清延不过是受谢珩指使,想方设法动摇自己的意志。

      赶到迩贤殿时皇帝已经躺在御榻之上,冠服全都退去,洁白的寝衣与额头一条浓紫帛带异常醒目。清久与谢瑗交换眼色,母子二人都有一种难言的默契。“中宫,”皇帝虽然再也不称她瑗瑗,这一唤却比平时温柔太多,“我与五儿还有些话,你可否——先行回避?”

      谢瑗温顺地点点头,侍奉皇帝服过药便悄声退下去。皇帝命清久坐到榻前,面无表情,语意阑珊:“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清久满腔义愤都在脸上,“很意外,却也并不意外。”

      皇帝苦笑:“我偶尔有种错觉,依稀他就是从前的平相国。”

      清久几乎立刻问道:“父亲怎不尽快除掉他?”

      皇帝眼里陡然泛出泪光,呆呆地仰望着帐台顶端贴箔彩绘的金翅迦陵,某一瞬只觉那佛书的神鸟就要展翅飞落,将他载往彼端的极乐净土。想起平家原本也是亡于对他的信任。他们以为他懦弱顺从,永远不会怀有二心。因此他用十四年时光成功麻痹平家,然后出其不意地在阖宫夜宴上一举——

      他也的确懦弱;槿园那句说给谢珩的话其实也将他刺痛。很准确,“事情不怕闹大,却在无法收场时仓皇逃避”。文绛的死惊破他一场春秋大梦。冲动过后的惶恐如潮水般席卷他从不安逸的生活,好像一次用力过猛,直接冲下悬崖;好像铁如意打碎的珊瑚树再也不能复原。

      皇帝无望地合上双眼:“我除不掉他。”晚风渐起,竹纸灯摆到窗棂上发出毫无规律的啪嗒声。良久皇帝又添一句,“或许,我也害怕除掉他。”

      他再也没有从前的信心与魄力。扳倒平家耗尽了他此生全部的胆识和意志。他十分狼狈,对无常的轮回心怀恐惧。平家覆亡,便有谢家。而谢家之后,还会有别人。循环往复,无有终结。

      ——何况谢家羽翼渐丰,已非同日可语。

      清久轻轻叹道:“原来父亲也怕了。”

      皇帝避过脸,眼角一滴泪水缓缓洇入花白的发丝:“所以有时甚至觉得应该早些让位与你 。”

      “父亲——”清久苦笑,“父亲终究是碍于母亲罢。”

      “不。”皇帝迅速否认,“当年处置平家时丝毫没有顾念过那一位。”

      清久微微一怔,皇帝不知不觉竟将谢瑗与文绛做了比较。他原以为文绛是父亲处置平家最主要的理由,不想许多时光之后,皇帝竟主动向他坦白心中的不忍与愧疚。

      “江山是江山,血亲是血亲。我做得到寡情绝义。”清久岔开话题,“父亲信任我,任我调令军府。其实我与四哥麾下近九万兵马,谢珩手下那些人根本不足为惧。”

      “他有一句话其实说得不错。”皇帝略带期许的目光从清久脸上陡然抽离,“你终归太年轻,也太想当然。”

      清久想了想,虽有些不服气,却也未便接起话头。皇帝顿一顿又道:“再等等罢。过些时日平惟良回朝,彼此牵制,他自然不会再这样猖狂。”

      “父亲大人。”清久静静等皇帝说完,一口气道出心中顾虑,“我知道父亲召平氏回京是因为怕在南夏留下隐患。只是平家当初因何亡、如何亡,父亲记得,平惟良更是记得。他若有些血性,毁家灭族之仇永世不会忘记。父亲就不怕——就不怕他对自己不利吗?”

      “我辜负平家。假如他篡取江山,也是我咎由自取。”皇帝的姿态一瞬间变得萎靡且落寞,“你知道,这山河平家是能够守住的。可换做谢家,甚至你与我,却未必撑得到——”

      皇帝没有说下去。猛然记起从前自己那句“未必看得到桂宫降嫁”,心底随即漫开一种窒闷的痛楚。他勉强笑着伸手抚一抚清久腰间的军府铜符:“看好你手上的东西。说不定……说不定这山河很快便是你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澪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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