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澪标(4) ...
-
这句话若在松岑听来,是不是多少会有些难过?清久想了想,很快又添一句:“原来桂宫也在四哥面前哭过鼻子。”
松岑不无警觉地瞥一眼他,咬唇笑道:“只在宗正司的时候有一次。他就把这方手帕给我了。”
清久吞下一口烈酒:“桂宫还是不要留着旁人的东西。”
“四哥哥不是旁人。”松岑激烈反驳,“你和他也有手足情谊,怎能说他是旁人。”
清久长叹,箸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饭菜:“我应当这样讲:桂宫身边还是不要有四哥的东西。”
松岑的神情一下子垮下来:“你们都好了。阿绫也说过同样的话。”
清久下意识地望一望坐在远处的绫。绫似乎比几日前更消瘦,一个人寂寞地择下花瓣一片片浮在鲜绿的茶汤上。清久起身走过去,松岑在背后长长地嘁了一声:“父亲怎么不给阿绫和元督司赐婚呢。”
绫忽然看到清久站在面前,连忙放下花枝膝行见礼。清久郑重回礼。两人隔案而坐,盏中已有几片花瓣沉落汤底。
清久微笑:“从前许多事情我一直没有机会当面谢过你。”
绫双目低垂:“东宫言重。许多事,我也一直想要当面向东宫道谢。”
“我们不是一时半日的情分,阿绫就不必与我客气了。”清久脸上笑意忽地淡了几分,“大哥哥有太多地方对不住你,我并不能替他一一补偿。阿绫,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好的。”
最后一句话绫并不陌生。皇帝说过一次,元度也说过一次,而今由清久说来又是不同于两者的诚挚与关切。绫想起元度,犹豫片时还是问道:“督司这两日——”
“他都好的。”清久迫不及待地告诉她元度的全部近况,“你肯去看他,他不知多高兴。”
绫不觉脸一红,整个人慌乱起来:“原是东宫命我去的。”
清久朗声笑道:“阿绫,你好没意思。那天就算我没叫你,你自己也必定会去。你宽心,今日父亲能许四哥与枕流,往后自然也能许你与闳之。”顿一顿又轻声重复,“请你宽心。”
绫颔首嗫嚅:“我并不曾担忧什么。”
“唉——”清久一撇嘴,“你看——你又来了,一说到元闳之,就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你可以避着别人,却不该避着我。他确实是你的好归宿,苍天厚我,让我看到你们白首偕老罢。”
绫岔开话题:“我原以为今日会见到王女。”
清久也不细想:“亲王称病,她自然不能来。我们近来时常通信,她有一本文晁的画帖留在制置司,要我看过以后记得带给你。”他收住话头,目光缓缓扫过满庭风树,有一种很温柔的意态,“我出门时正巧她又递了信过来。”
和亲的事清久显然还不知道。昭序最后的那封信多半是——绫心头剧颤,只觉昭序此时应该正承受着巨大的惊慌与痛苦。年来昭序也曾向她倾诉清久平日里的疏忽与漠视。“这世上能如此心无旁骛的只有东宫了。”有一次两人相见,昭序这样说。
即便管得太宽些,绫依然希望清久公务之余,能多想一想昭序。昭序寂寞而惶恐,种种不安随着内里的风起云涌逐步加 。她或许是王家最无奈的人,被嫉妒,被忌惮,没有自由也没有未来。她绝望地喜爱清久,珍重他,尽力为他铺排一切周全一切。这些事怎能不告诉清久知道。
“四之宫很幸运。”绫悲悯地看一看清久,话锋一转,“殿下可曾想过自己与王女?”
“想过什么?”清久愕然,旋即反问道,“我与她,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绫也愕然,良久才挤出一抹苦笑:“殿下或许还不晓得世事无常的道理。”
清久一愣,忽然紧张起来:“典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绫思绪飞转。清久与谢瑗因元度遇刺近乎决裂,和亲之事未经落实,绝不能信口开河。然而清久也不该一直没有危机感。她决定点拨他,于是轻声叹道:“有些事——有些事殿下还是早作打算为好。”
清久很认真地问:“她要你告诉我这些?”
绫连忙摆首:“这些事王女从不曾对我讲的。我侍奉中宫,因此——”她看见清久的目光微微一散,立即刹住话头,“女子之心,请殿下多体谅吧。”
“晓得了。”清久面色稍霁,徐徐舒一口气,“制置司公事太多,一日压着一日。等事情忙完,我也避开这个风头,到时我必会好好向父亲与母亲提一提。”
绫迟疑着点点头。清久又说:“阿绫在上面侍奉时,替我留意父亲与母亲的态度。”
必会的。这些消息每一则都多亏她处处留心。清久告辞回席,绫也命人收了茶器沿渡廊绕回谢瑗身旁。谢珩与清延已经坐在席上,两人的神情都很平淡,仿佛早已忘记方才的一番龃龉。绫看到清延,清延也正巧看到她。他站起身,远远地走过来:“典侍别来无恙?”
绫坦然直视他,笑问:“亲王殿下别来无恙?”
清延亦笑:“是我不会说话。我何曾与你分别过呢。”
绫微微一侧头:“很是。内里这块四方天地,低头不见抬头也要见。我与殿下的确不曾分别过。”
清延似乎并不愿与她一言一语消磨下去,眨眨眼,很殷勤地抛出邀请:“过几日我在别馆举行歌会,希望你可以过来。”
绫凛然笑道:“承蒙好意。”一欠身,与他擦肩而过。
“典侍!”也正是这一刻,清延伸出手一把攫住她的衣袖。他将她拖至身旁,声音更软一分,几乎是在她耳畔低语,“你的才学很好,那时若没有你的朗咏,夜空亦为之减色。拜托你,请勿吝惜清辉。”
绫用力拂开他:“愿殿下频得佳句。”
清延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阿绫,那件事我也后悔。你若能容我赎一次罪,我宁愿往后都待你好的——比从前还要好。”
绫一步不停地走下去。满庭风树簌簌作响,一线蝉声起起落落。清延府中的芙蕖想必也开了,饱满硕大的花朵半开半闭,将花枝坠到水面上。从前柏梁殿的花局旁也有一处荷塘,夏时两人会在钓殿里倚着勾栏打弹棋。弹棋并不是棋,而是一种类似弹珠的游戏。至于真正的棋,绫下得很好,清延却始终一窍不通。
自然绫为了迁就清延才肯玩这弹棋。清延也常常故意输给她,任凭她兴高采烈糊自己一脸纸。他们亦会到柳坞垂钓。明月生岑,云河共影,偶尔一尾鱼纵身跃出波涛,在清冷寂静的月光下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落水,激起清脆的水花声。
后来谢瑗回銮,清延分府。花池被填平,柳坞因溺死了人再也不许垂钓。清延左手手背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原是从前不小心被钓钩划出来的,他攫住绫时,绫一眼便看到了。
然而更让她痛苦的是那些关于枕席之欢的记忆。靡乱纠缠的画面几乎无孔不入。许多次午夜梦回,袒裸的身体,床榻凌乱,满地衣衫,欢愉,痛楚,她温声细语对清延说过的话,清延以同样温柔的姿态对她许下的承诺,无不将她二度凌迟。她每日都会想起来,每时每刻,都会被忽至的记忆击倒与击溃。她对清延依然心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非关爱恨,而是绵长的、无法割断的牵连。
但绫还是端然离去,直到走下渡廊,走过满架盛开的木香花,也未曾有过一次回顾。清延的举动太奇怪,足足冷了她快两年,忽然毫无征兆地就这样热情起来。无缘无故,无缘无故。
不,也并不是全然无缘无故。绫猛地记起元度不久前曾经说过,很多人接近她原是要利用她侍奉御前之便为自己前途打算,那么清延——
绫快速思考。皇帝对她的信任有目共睹,她经手的诏敕比大内记①还多,就连诛杀平家与册立东宫的谕旨也是由她起草。她知道皇帝的许多想法,譬如皇帝很早便曾向她透露促成少枔与枕流的愿望。
而清延争储失利,倒向谢珩,如今一味想要借谢家之力扳倒清久,清延亟需在皇帝身边安插眼线。沉默,机敏,深受皇帝信任,与他又有一段旧情——绫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清延未免有些想当然。那一次背叛太彻底,伤痕也太深。绫没有上当,甚至没有丝毫动念,只是某种刻骨的沉痛与悲楚从心底徐徐蔓开,使她走去很远,还是忍不住凄然落泪。
宴饮还在继续。松岑百无聊赖地坐在席间,一会用几个杯子翻来覆去地折一折酒水,一会站起身,满眼鄙夷地环视众人,嘴角一撇,捡着盘中莲实朝四面八方乱丢。绫从松岑背后走过去,冷不防也被一枚莲实打中额心。她抬手揉揉眉头,向松岑佯嗔道:“桂宫又顽皮。”
松岑却不回答,很仔细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怎么哭了?”
绫慌乱地移开目光,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四之宫这样圆满,我高兴之余,亦有些莫名的感怀。”
松岑不觉怔忪,许久淡淡一笑:“是啊,四哥哥若听到这个消息,不知会多欢喜。”
“桂宫。”绫深知自己戳到松岑痛处,咬咬牙,还是继续说下去,“桂宫不妨多想一想,过几日四之宫的婚仪要送他什么。”
“送什么?”松岑的声音更低下去,喃喃一句反问犹如自语。“这已经是最能让他欢喜的事情。他怎会在意我送什么。”
绫有些语塞,笑了笑刚要开口,松岑又道:“你放心,我如今并不想再见他。他有这样好的归宿,我甚至比自己有个好归宿更高兴。”
“桂宫何必——”
“我们都是朝生暮死的人间蜉蝣,生死瞬息之间有这一点长存的念头,其实也好的。”松岑很爽朗地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笑声,“阿姊,明年此时我应该已在南夏。我的生涯还长,我还有许多别的心愿。”
绫看看一旁背着身子喂扶黎吃芙蓉镜鱼羹的安熙嫔,转过脸用力牵一牵唇角:“或许南夏比洛东更适合桂宫。我知道桂宫一直很不喜欢内里。”
松岑也望一眼母亲,垂下双眼微笑颔首:“你这话说得很让我舒服。阿姊,我在南边多半只会挂念你一个人。”
绫莫名地有些慌乱:“桂宫——”她抬手揉一揉额角,试图稳下心神。手垂下来时指尖掠过面颊上那一处血痂。粗糙甚至粗粝的触感。正如她告诉谢瑗的那样,将来必是会落疤的。一瞬间思绪空白,她不由得又将手指覆回面颊反复摩挲。这容貌口里说着不在意,心中到底还是在意的。
“是我对不住阿姊。”松岑目不转睛地盯着绫脸上那道伤疤,忽然一把抓起案头割肉的小刀,将小指抵在案沿上一刀切下去。
细微的钝响,在温柔的风声中几不可闻。一只白鸟冲上云霄,四方殿舍的飞檐抱揽天空。
“桂宫!”绫一声惊叫,几乎下意识地扑上前,右手用力推开她,左手死命握住刀刃。掌心蔓开疼痛,苍白的手背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耳畔响起松岑轻松无谓的笑声:“一截手指而已,阿姊叫什么。”
绫缓缓张开手掌。幸好刀刃并不锋利,切开皮肉,却未能切断骨骼。安熙嫔冰冷凄凉的目光幽幽地投过来,她静静坐在原处,丝毫不想起身查看,只是举起宽大的衣袖遮住扶黎的眼睛。
最终还是谢瑗开口叫了御医。皇帝有气无力地抬一抬眼皮:“桂宫怎么了?”
谢瑗嗤嗤冷笑:“不知发什么疯,一刀切了手指。”
皇帝很突兀地叹了一声:“真好,这样不知痛痒。”
谢瑗惊愕且鄙夷地瞥一眼皇帝,想一想还是道:“幸好不曾切断,否则明年交给南夏一个残废人,南夏——”她低头填满酒盏,嘴角浮出薄薄一痕笑意,“主上曾说,南夏我们得罪不起。”
皇帝良久才答:“但愿有平惟良在,南夏一两年间不会太过分。北边也就罢了,南夏权臣逼迫王家推行种族隔绝,三五日便闹一次。这次平惟良回京——”
“主上果真希望平氏回京?”谢瑗突然打断皇帝,“平家为何亡、如何亡,主上果真不怕他回来报仇,也不怕他与南夏勾结,一举覆了中洲?!”
皇帝慢慢避过脸:“他是明晰事理的人。何况,何况还有四儿。他不会不顾着四儿。”
“四之宫。”谢瑗仰头望向天际,一只白鸟轻盈地落在檐头,舒舒翅膀,啄起檐沟积水里漂浮的花瓣。“四之宫原本可以继承这山河。”
皇帝淡淡道:“东宫会继承这山河。”
谢瑗轻嗤:“东宫还不是想换就换的。”
皇帝双目轻阖,闻言只是微微翕了翕鼻子:“一国之君不也是想换就换的。”
谢瑗很尴尬,忙温声细语地岔开话题:“明年桂宫降嫁,该安抚的就都安抚了。不仅南夏,西陆两个番国也要多考虑。乙余王新近丧偶,我听说主上想以贞明家的王女和亲乙余。”
“昭序?”皇帝倏地睁眼望向谢瑗,满面不可置信:“谁告诉你这些?难道你一直不曾看出五儿与王女的情意?”
两人目光相对,谢瑗的冷漠与无谓看得皇帝心头一凛。“主上说笑了,东宫与王女之间,从来就不曾有过什么。”
皇帝沉吟多时,凄声道:“中宫不要忘了你我当初的磨难。”
的确是很难的。谢瑗想起当年父亲一意将自己嫁给皇帝,母亲与祖母却不愿她陷入宫闱,薙发破腕,拼死阻挠。后来传说洛东立了另一位亲王,谢家一下子泄了气,父亲翻脸就对皇帝冷下来。于是某一天她与皇帝趁夜出奔,背着小小的包袱跋山涉水一路从钟州逃到伊均,月轮高悬,两人在山水之畔缔结婚姻,而后一同经历所有炎凉、生死、爱憎、别离。许多年后回想此事,一如皇帝问过她,今时今日是否还会做同样的事情,她无法回答,却从皇帝眼底看出一种心照不宣——
她或他,必都是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