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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澪标(3) ...

  •   枕流去后少枔彻夜无眠。很短暂的重逢,枕流却已在这方寝殿中留下不可抹去的气息。他翻来覆去地看那枚荷包,眼睛看痛了歇一歇又看发梳。这原是文绛的发梳,他小时候不懂事,觉得好看就拿给枕流。自然枕流也很喜欢。描金鬼面与火焰纹饰的檀木栉,整个内里大约只有文绛与枕流耽爱这样炽烈吊诡的图案。

      枕流走了。这离别未免太仓促。而离别之后有太多不可测,连他自己也无法确信还会与她再见。他将头埋在枕被里默声流泪。耳畔依稀还是枕流咕咕地笑个不停:哎呀要死了,你快把手拿开,安分坐着去——咦,不,你不能动的,那么我走了,你别来找我。

      少枔知道一旦枕流跨出这道门槛,一切便再一次交付命运。逃亡南夏路途荆棘,诸般艰难险阻无以预测。然而既然他这样决定,枕流也就一概都接受了。没有反抗,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她顺从地离开,在最短的时间内向他诉说自己的愿望:“熙卿,请你珍重。克制,冷静,沉默。我会平安,你也要做成与做好想做的事。”

      很多事他不敢深想下去。譬如谢家铺天盖地的暗杀,譬如沅水吞噬航船的波涛,又譬如秾州劫杀旅人的山民。还有是护送枕流南下的侍从,是不是可靠,会不会半路反戈将枕流挟持。甚至完陵君——倘如南夏果真像传闻中说的那样君臣对立剑拔弩张,完陵君会不会牺牲枕流换取一时缓和?那些一味煽动种族优劣的人又会不会利用枕流逼迫完陵君就范?

      他越想越忧虑,眉头酸痛,喉咙焦渴难耐。他不敢去求清久,一则不够信任,再则事关南夏,他实在不忍清久与自己一样脱不清干系。细想来,若是胥燊能够一路护送枕流,他多半还能安心一些。只是胥燊仍在南夏,一切都已来不及。夜色更沉,几点萤虫施施然飘进窗牖,他轻轻一抿唇,将一点泪水也抿入口内。枕流啊,但愿佛祖会庇佑她!

      捱过一夜,清晨时圣旨宣下,命枕流以内命妇的身份列席与莒的婚仪。少枔替枕流告病。谢瑗回头就找到绫。洛东的初夏温和透彻,日光都湿漉漉的有些雨意。低垂的御帘在谢瑗脸上筛出细密的光斑。她半仄着头,怒不可遏地发出警告:“典侍,你最好不要滥用我对你这点同情。”

      同情。这两个字颇可玩味。原来谢瑗并不是不替清延心怀愧疚的。这些年谢瑗处处宽待绫,是因为抱着这一份管教无方的懊悔。绫做出最坏打算。降职,放逐,甚至受申苏那样的折磨她全认了。然而她依然觉得自己很懦弱,没有尽可能地保护更多人。于是她咬咬牙,随后致书昭序。细长的菖蒲色书笺打成娇小的结系在花枝上。信中写着她从前教给松岑的诗句: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后面小小的缀着“乙余”。

      隔一日,昭序与贞明亲王都避开了与莒的婚仪。贞明亲王派人送来厚礼,还有一张乞罪表。谢瑗满目愠色分毫毕现,啪嗒一声合上折本甩去案尾:“又是称病推辞。好大功架。主上抱着恙不是也来了!”

      皇帝十分萎靡地缩在一旁,闻言只是用咳嗽掩饰尴尬:“罢了,这些年的节祭庆典亲王向来推辞,我以为你都习惯的。”

      谢瑗冷笑:“我是习惯他装病,可是如今别人也学他装病—— ”

      “中宫。”皇帝迅速移开目光,“这是二儿的好日子。”

      谢瑗纵然很不屑,却也不想与皇帝当众争执。她发现皇帝很不堪的一面,刹那间对他失望之极。不久前谢瑗到迩贤殿探病时无意中听见皇帝与安熙嫔的对话。

      昏暗的寝殿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为了驱散恶气,卧榻旁放着两缸浮满花瓣的净水。安熙嫔为皇帝擦拭汗水,在收回手臂时竟被皇帝猛然攫住衣袖。

      安熙嫔浑身一颤,不无欣喜地唤道:“主——”

      皇帝蹙眉,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别叫人。”

      安熙嫔有瞬间神驰,随即温驯地点点头。“主上口渴么,”她起身为皇帝斟一盏玉露花茶送至嘴边,“这是羽贺山中所采,和以草药花朵焙成。问过典药,对主上病情是很有补益的。”

      皇帝依言梗起头,微微呷了一口:“味道虽轻,此刻吃来却是好茶。”

      安熙嫔垂眼笑笑,终究还是有些忐忑:“主上既然醒了,妾现在就去告知外臣与中宫。”

      “羽贺!”皇帝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衣摆,“我其实一直都醒着。”

      ——后来每个人都暗自猜测,皇帝究竟为什么就这样怯懦地装起病来。身为帝王,这个污点可以与灭绝平家相提并论,即便他有许多别人难以想见的无奈。那日皇帝从昏迷中苏醒,恍然发觉新法激进的政令已在各地颁行,君臣矛盾、官民仇恨进一步激化,偏远行郡民人甚至断章取义地奉行新法某些条令,绕开程序,直接攻入府库抢夺钱粮。清久怀着中兴淮沅的渴望,却忽略了审时度势,与新法拉拉扯扯,脱缰野马般越跑越远。

      于是皇帝陷入一种怪圈:放弃扳回失控的局势,逃避,懊悔与惶恐,更加胆怯逃避。他变得苍白羸弱,夜里无法安寝,只能彻夜双眼大睁地熬至天明,等到日上三竿再昏昏入睡。

      他后悔将军府兵权交给清久。清久太年轻,即便出于好心,所作所为却逐渐将淮沅政局推向激变的边缘。但他更不能将兵权交给谢珩。这时皇帝恍然被惊惶与悔恨击中,他对安熙嫔吐露心事:如果——如果平家还在就好了。

      谢瑗发现皇帝的秘密,也决定替他保守秘密。她不愿谢珩知悉皇帝的软弱,从此失去制约,闯出大祸。两人每日拉锯般的攻讦与揶揄漫长无趣。谢瑗希望皇帝能够抖擞精神重回庙堂,先调停清久与谢珩,再将新法令留的留废的废。这纷乱山河,说到底还要皇帝来收拾。然而她错看了相伴二十年的丈夫。皇帝根本没有任何类似的愿望。他授意御医夸大病情,夜深人静时悄悄起身疯狂抄写经书。屠戮平家那日所抄的《阿弥陀经》存在砚箱里:

      舍利弗,彼佛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昼夜六时,雨天曼陀罗华。其土众生,常以清旦,各以衣裓\,盛众妙华,供养他方十万亿佛。即以食时,还到本国,饭食经行。舍利弗,极乐国土成就如是功德庄严。

      某一日他一时起意翻出来仔细看过几遍,一甩手带着哭腔连声称赞:“真是好字。”

      很讽刺。

      然而皇帝最终不得不驾临与莒的婚仪,让包括谢珩在内的朝臣都看一看,一朝之君还好端端地坐镇洛东。他的形容虚弱卑琐,连与莒在他的映衬下也显得光彩照人英朗万分。

      一声钟板,万籁俱静。

      槿园的仪驾自延禧门叩入,经梅坞、神泉殿后抵达。妃秩比皇子,乘鹤辂,紫通幰,乌漆轮毂,并御四騑。宗正卿亲自起帘设杌,槿园手捧柏扇,由绫典侍牵引下车。殿宇巍峨,朝臣肃列。与莒自东而来,高冠峨带,神采辉煌。他微擎手掌,等待槿园抬起衣袖覆上去,然后轻轻握住。此时钟鼓喈喈,夫妻二人执手登阶升殿。

      殿内氏神在上,其余以皇帝谢瑗为首,乳母怀抱云央坐在谢瑗身侧靠后的地方,清延、清久、松岑顺次分坐两侧,安熙嫔与扶黎即最末位。

      皇帝赐酎。与莒和槿园各自取饮,先敬氏神,次敬皇帝,再敬谢瑗。槿园眼波流转,八咫乌与瑞云纹样的赤金宝冠四周垂下长长的流苏,簌簌声中遮住她一点点娇俏的笑颜。

      皇帝不无逢迎地向谢瑗笑了笑:“新妇很是合宜。”

      谢珩与谢氏一门朝臣严装盛服地坐在阶下。有一瞬间皇帝觉得这个场面很熟悉,似乎从前每年都要重复几次:平寿慎坐在中央,身后是十余名子侄按照官秩嫡庶两行排开,一派的庄严堂皇。

      平家不在了,但这副情景始终未曾脱离他的生涯。身旁谢瑗言笑晏晏。谢珩上殿拜酒,丝履踏在如轮木的阶板上发出含混细微的响声。“主上大安。”谢珩扬眉笑道,“我与主上,如今也是儿女姻亲了。”

      哦,儿女姻亲。皇帝木讷地抓起酒盏一饮而尽,然后向谢珩倾一倾盏底。谢瑗忙按下他,一面示意兄长:“相府大意了。主上如今依旧是忌酒忌五辛的。”

      谢珩很是不屑:“什么糊涂御医,忌了这两样,生涯有何意趣。”

      “相府。”谢瑗迅速使个眼色,“这是在御前。”

      皇帝勉强牵起一抹笑意,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中宫,罢了。”

      谢珩不情愿地退下去。谢瑗还想为兄长解释,皇帝面无表情轻声叹道:“相府心直口快,依旧是昔年在钟州时的样子。”

      谢瑗亦叹:“其实我也是很想念故里的。”

      皇帝徐徐背过身,不肯再说话。高台之上盛装的伎人拍扇歌踊:

      南江有蓠,北江有蕲。汎舟搴之,祁祁累止。东山有莯,西山有藗。子或将行,何以离别路。

      很好的一支《涉川》,何故今日听来就是这样哀凉的调子?羯鼓声音嘹亮,丝管典丽有如天籁。一列舞伎从北铃廊翩然而至,粉面丹唇,眉眼未脱稚气,满地青丝与斑斓底裾一引一曳,拖过阶板,草茵,白沙。她们静静舞踊,在挂满平安符的珊瑚木下缓步绕行,微风鼓起衣袖,便随微风低下身去,如落花辞树,盘旋凋零。

      皇帝望一望谢瑗,许久说道:“中宫,你也去歌舞一曲罢。我来为你吹笛。”

      于是谢瑗站在高台之上,万众所瞩,她身披白底松鹤流水织金袿缓慢行走,绯红长袴一引一曳,两侧长发蜿蜒分披,中央绾作圭形髻,戴鸟羽天冠,簪十二树小金叶步摇。皇帝按孔试音,颤巍巍吹出第一个音符。依然是商调的《涉川》,起转都带着南洛独有的缠绵低徊。谢瑗又迈一步,低下头,一折一折地展开片金蝙蝠扇,似乎要承揽漫漫飞花与赫赫辰光。皇帝忽然放下笛管,站起身面向众人:“有旨——”

      大内记匆忙跪到御前,润了笔,悬着手腕等待皇帝说下去。谢珩面色一沉,身旁几个子侄蓦地握紧刀柄。这谕旨来得太突然,朝臣们面面相觑,都觉得皇帝下一个就会做出惊天动地的决定:譬如革除新法,譬如改立东宫——譬如像当年对待平家那样也一口气杀光谢家。所有人屏息凝神两耳直竖,等待这突至的判决。谢瑗尴尬地站在高台中间,舞衣的长袖垂至地面,在风中微微摆动。

      松岑拿起银箸用力戳一戳清久,似笑非笑道:“你说这个时候父亲宣什么旨呢。”

      清久咬着牙望向皇帝,根本顾不上回答她。松岑一翻眼根,鼻中迫出两声冷哼:“都病得不轻。”

      皇帝的眼里浮出一丝模糊的笑意。他缓步走下长阶,一扬袖将谢瑗招回身边。“君子成人之美,”他牵起谢瑗,空洞的目光抚过她脸上的惊讶,“中宫与朕商议,愿将先军府大臣平惟时之女归于四之宫。平惟良诏还洛东,仍就原职,麾下兵马并入军府,分由东宫与四之宫统领。二之宫封治仁王,仪同亲王,择日携妃出守锦原。”

      皇帝声量不大,一段话十分简短,其后却是漫长的死寂。

      槿园挽一挽与莒低声笑道:“原来就这么一点事情。锦原好啊,读起来和我的名字一样。嗳,二皇子,南陆的广川大泽我都没见过,我们顶好去看看的。”

      与莒沉着脸,良久才挤出一句:“你知道什么!”

      槿园迅速用钟州方言骂了一大串,随后又换作京白:“我什么不知道?”

      与莒并不愿理会她。扇头在嘴边一比,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槿园白他一眼:“你心里想的我也知道,你多半是怕四——”

      “好了!”与莒手持折扇用力敲几下案沿,“早就告诉你不要乱言语。”

      这是另一场不幸的开始。或许槿园早已觉察出与莒和自己不过是逢场作戏。然而她并不十分在意——她有她的意中人。在内里的时候她从各处听来少枔的许多事迹,每一样都远非与莒这俗物所能比拟。

      “其实二之宫也很好的。”偶尔侍女这样宽慰她。

      “好在哪里?”她迅速反问,而后怅然叹息,“弃之如可惜,食之无所得。不比我心里那个传说中的人。”

      “嗦憨。”槿园又瞪一眼与莒,“驮呔侬哩。”

      每逢她讲起钟州方言与莒都恨不得立即逃开,槿园的脾气太乖张,他不敢得罪她,只要她不向谢瑗告状就很好。可是现在皇帝就这么下了旨,谢家很快也要走上平家月满则亏的老路。于是与莒这一次终于有了底气,横眉怒目地瞪回去:“这是洛东,请你不要再讲这样土气的地方话。”

      他言语间满是迁怒之意,槿园张一张嘴,还是一拂袖忍住了没有反击。与莒固然很不快,更多的却是失意。对于谢家,这道御旨才真正在滚沸的油锅里浇上一瓢水。事情实在太出乎意料,谢珩措手不及,他盛怒之下竟然独自上殿逼问皇帝:“主上下这道旨意,问过谁的意思!”

      皇帝面容苍白,不徐不疾地反诘道:“相府以为,朕需要问过谁的意思?”

      谢珩语塞。面前皇帝仪容端庄,不怒自威,连眼底怒火都是深沉温润的。谢珩原是一个靠钻营发家的鼠辈,此时对峙起来自己反倒先泄了气。谢瑗慌忙上前拖住兄长,一面向皇帝赔罪:“相府怕是喝醉了。”

      皇帝轻轻哦了一声:“那就带相府去醒醒酒罢。”

      谢珩奋力挣开谢瑗,喘着粗气还要声辩。清延忽然从身后走上来:“母亲安心,儿子带相府到花局坐一坐去。”

      谢瑗迟疑地点点头。谢珩一面被侍从架下渡廊,一面扭头向谢瑗大嚷:“小妹,我不想这些原都是你的主意!”

      谢瑗凄然而又愤然地盯着皇帝:“主上为何说这些都是我——”

      皇帝摆首打断:“我替中宫积德罢了。”停一停,“两三年来,我只做了一件真正由心的事。”

      宴饮还要继续,朝臣依旧热络地觥酌往来,脸上的笑容却都很不堪。松岑又拉一拉清久的衣袖:“东宫。想不到,四哥哥终于——终于夙愿得偿了。”

      清久含笑回过头,却惊讶地发觉松岑满脸泪水。“桂宫这是怎么了?”他从怀中取出手帕递给松岑。

      松岑没有接,用自己的手帕小心地沾一沾眼角:“我很高兴。”

      清久释然微笑:“四哥与枕流终于有一个好结局,我也高兴的。”他目光一滞,微微扬起下颔,“这方手帕并不是桂宫的罢?”

      松岑坦然无畏:“你眼力真好,一下就看见上面的姬辛夷。这是四哥哥的手帕。”

      清久侧头仔细想了一会,轻描淡写地说:“花卉绣得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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