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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澪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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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绫也渐渐开始体会谢瑗的难处:狭隘,软弱,尽管看似风光,母子、兄妹、夫妻,三重关系却都处理得一塌糊涂。
在花厅等了约两盏茶的辰光,谢珩始终没有来。谢瑗手握柏扇,一动不动地对着满局花木发怔。她衣装盛美,抿极光净的灯笼鬓,满头珠翠宝光流转。同样她也很苍老,枯槁的肌肤已经无法承受过于厚重的脂粉,皱纹像两扇鱼尾在眼角轻轻扫开,皲裂的嘴唇,目中生出血丝。
“他一定很恨我。”她颤抖地自言自语,“兄上一定像东宫一样恨死我了。”
绫轻声宽慰:“方才来人不是说相府被公事拖住。中宫不要多心。”
谢瑗的目光空洞且迷离。“罢了。”一声长叹凄凉彻骨,“我不再等了。典侍陪我到贞观殿去看看,但愿槿园的婚仪会顺利一些。”
无论是婚姻本身,抑或漫不经心的典仪,与莒的婚事多半都是内里几十年间最草率的一桩。耗费固然很多,然而因为谢家声名不誉,司宫台一班旧贵族连同营缮司请来的匠人们都一味吃着空饷敷衍迁延。前几日贞观殿失火,烧毁一座渡廊与两处门阁,隔去一夜,纸糊的门阁接连倒塌,用于放生的龟鼋与白鹤也忽然死去。如今婚仪迫至眼前,殿内陈置混乱,工匠懒怠,多给一年也未必能够完工。谢瑗独自进去走了走,依旧苦笑着走出来:“典侍,文绛在时,他们是不敢如此的。”
平家在时自然是另一幅局面。如果此时踏入贞观殿的是文绛,领事的老内相必定会行动脆快地迎出来,微微躬着腰,笑眯眯地向中宫仔细禀告每一件事由。所有人无论多桀骜,在文绛面前都会变得恭敬、驯服、和蔼、斯文,眼神透出机灵,礼数庄重,手脚轻便却不毛不躁、严合分寸。文绛也会和悦地叫人抬出凉茶与果子,笑着说“各位辛苦”。通殿的髹饰会很快完成,泥金彩绘都会完美无瑕。门阁不会失火,龟鼋与白鹤不会死去。盛大的婚仪万众瞩目,王家的声望更进一阶。
很可惜,这样的场面永远不会再有。
绫谦卑地笑了笑:“毕竟淮沅财政上还是吃紧了。”
谢瑗没有说什么,只是望着一片浮云木然发怔。良久她回过神,十分突兀地抛出一句:“不久之后,这些兄弟们,一个一个都要成家了。”
这是绫一直设法逃避的事实。长幼有序,清延本该先于与莒婚娶。与莒不日便会与槿园成婚;少枔与枕流,清久与昭序,若无意外,四人都会有很好的归宿。只有清延,婚姻之事毫无眉目。年来听说清延想要纳中务大丞的幼妹为侧夫人。谢瑗很惊诧,也觉得很突然。她不禁抛出一个绫也一直想问的问题:“那么近卫大将家的女公子呢?大宫打算如何安置?”
清延信手拨弄案头水仙的花朵:“随她去。”
一句话简短至极,却也凉薄至极。近卫家的那位女公子绫见过几次,即便高傲冷淡极不讨喜,即便说话刀子般让人难过,待清延却一心一意,甚至在他跌落谷底时也依然不离不弃地守在一旁。她多半已有身孕,几日前再见,身形臃肿无法掩饰。军府改制,近卫府与五卫府也面临重组,她的父亲近卫大将就要告老归乡,她也一应丧失了留在清延身边的全部价值。
谢瑗并不是全无责备:“大宫其实不该如此,留作侧室也是好的。”
清延不屑:“那个破落户不配做我侧室。我的侧室,至少要有乙余王姬那样的身家。”
绫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当然这一句也不是什么大话。自从清久与谢家交恶,清延便成了谢珩一力扶植的对象。朝臣大多望风而靡,见到清延复起,无不极力巴结。中务大丞出身平陵大族,世代为商,在盐铁漕运都有一席之地。他与许多朝臣一样,原本深受平家压制,平家覆亡之后瞬间从各个角落里跳出来兴风作浪——
于是天翻地覆,满世界妖孽。
番部如乙余,王姬能嫁给清延为妾已是不小的荣耀。但她们的命运呢?绫不觉去想,她们会不会也与自己一样?
近卫女公子的下场一望即知,很惨烈地重历了绫当年的结局。当然她还经历了落胎这一过程,喝下稠苦的汤药,无可奈何地等待一团小小的血肉从母体慢慢剥离。
同为女子,谢瑗在这件事上有一种莫可名状的不忍,正如她说:“早知今日,大宫当初就该仔细一些。”
“母亲说笑了。我仔细什么。”清延掐下一朵水仙丢在青瓷四方盆里,“从头到尾,都是她恬不知耻地纠缠我。”
他的神情太鲜明,鲜明到绫至死铭记。她有些好奇,当年清延抛弃自己时,是不是也说过同样的话。“她缠我这么久,我终于——我总算甩开她了。”
“典侍在想什么?”谢瑗轻轻一句话将绫拖出思绪。“槿园昨日写信给我,说回去之后一直很挂念你。她送来一匣新制的橘丸,仿佛从前在内里时制过一次,别人都不肯动,偏偏你多吃了几颗——大约她因此记得你很爱吃吧。”
哦,槿园。绫哑然失笑。“我以为妃殿下一直讨厌我。”
谢瑗摆首:“槿园很特别,并不会通过人人接受的方式表达好恶,小时候更是不可理喻,譬如她喜欢你,就恨不得在你身上噬出齿痕。可是她心肠柔软,会记住许多细枝末节的事情。她告诉我叮嘱你橘丸要上屉蒸一蒸再吃,洒些花露,免得过后牙痛。”
绫依依道谢,静默着只听谢瑗絮絮说些家事。谢瑗原本也是一个寂寞的人,焦虑时十分喜爱倾诉,不拘话题,能持续说下去就很好。安熙嫔之外,绫始终是她唯一的听众。
“我其实并不希望大宫未来的妃子门庭太高,免得旁人眼里我有易立东宫之嫌。”话至一半,谢瑗忽然转头问道,“东宫与王女——没有什么罢?”
这句话在绫听来不免有些惊心。清久与昭序的往来谢瑗不会不知道,她既这样问,多半是因为心中不赞成,抑或另有打算。枕流的事情上,贞明亲王与谢家的积怨越来越深,不难推测,谢瑗根本不想成全清久与昭序。绫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生怕一个不慎便将两人推入困境。她仔细想了一会:“东宫与王女至多只有十分深厚的情谊。”
谢瑗沉吟片时,还是展眉笑道:“没有什么就好。贞明亲王看不起谢家,大宫与东宫也不敢高攀他的女儿。”顿一顿,“可惜他那样多的家产。”
绫仍想替昭序探一探谢瑗口风:“其实亲王与王女都很谦卑,或许不至如此。”
谢瑗冷笑:“嘴上说着避世,可是历来庙堂出事没一回少了他。他根基太深,东宫耳朵又太软。他还没嫁女儿,东宫就高高兴兴入赘去了。淮沅动荡至此,东宫咬着牙与谢家争这争那乌烟瘴气,谁敢下这个赌。”
她语气很不好,绫不敢继续说下去。“还有一个办法。”漫长的死寂之后谢瑗忽然又轻轻开口,“乙余——”她看了看绫,戛然刹住话头,“云央的新礼衣上身试过了没有?到时候可不能输给羽贺的孩子。”
乙余?绫只疑错听。谢瑗锐利的目光不容她细想。“试过了。”她迅速整理思绪,“宫大人似乎更喜欢那件团花织金的红絽衣,一直抓着不肯放。”
谢瑗失笑:“阿央这样小就懂得选择正色,可见往后是要更荣贵的。你回去告诉嫔,让葵宫随便找一件藤紫水绿的穿穿就罢了,不必太上心。”
绫小心避开这些无趣的话题。谢瑗方才那句才开头的话让她坐立不安。乙余。乙余。一个很小的部族,却从这一年开始成为南朝国策倾斜的对象。清延要娶乙余王姬,皇帝也有意将宗室之女降嫁乙余,两国联姻,乙余多了中洲一个靠山,淮沅将来对阵南夏时也多了乙余一个援手。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许多人深知淮沅与南夏必有一战,因此那些南朝从前不屑一顾的小国,如乙余,如乌辛,都渐渐回到众人的视线中。联姻自然是有效手段,形成某种基于血缘而又无关血缘的盟约,可以暂时安置两地民众的猜测与忧虑。在不愿或没有能力用兵的时候,联姻几乎已是唯一的选择。
只是绫想不到这一次的对象会是昭序。她猛然记起某一日谢瑗与谢珩零碎难懂的谈话。
“嫁去乙余可以保全性命,多时还是我们宽待她。”
“她去后,她父亲就不必留了。”
“当今洛东,想杀一个人的确是很容易的。”
“这也是托你的福。”
“兄上似乎并不怕她将家产作为嫁妆带去乙余。”
“不怕。她父亲坚持中洲正统,不会轻易便宜了蛮子。”
此时想来,毛骨悚然。
“这样心不在焉——”谢瑗瞥一瞥绫,同样的问题又重复一次,“典侍究竟在想什么?”
绫一个惊醒,连忙敷衍:“我在想内里终于又可以热闹一次了。圣躬日渐起色——二之宫的婚仪主上也一定会来吧。”
谢瑗眉头微动,良久冷冷笑了两声:“主上大好了,必会来的。”
绫低下声音:“昨日嫔从上面下来还叮嘱我说,主上寒气不去,要多食枣杞参茸一类的东西。”
“她管这么多,怎么不管管桂宫 。” 谢瑗又笑,“主上的病,可以现在好,明日好,也可以——也可以永远好不了。”
平日谢瑗说话并不是这样的,散碎,跳跃,而每一句都似乎别有深意。多年宫廷生活教会绫保持沉默,不去问,也不必问。她只是轻轻答了一声:“御体安稳,即是万民福祉。”
两人走下渡桥。谢瑗忽然又站住:“四皇子伤成那个样子,来不来我倒不在乎。你回去替我以主上名义写个帖子,告诉他平枕流务必到席。他手上的东西如今未免有些太多了。”
“手上的东西”自然是指的是兵权;“太多了”则指向少枔麾下足以对谢家构成威胁的三万军府。从前一时贪财,生生打废了一子狠棋,没能除掉平惟良,今时今日,总要再用平枕流逼少枔交出兵马才算不枉。
绫淡淡道:“四之宫独自留在二条,未免太寂寞了。”自然她只是感叹,却从不去争辩。谢瑗的刚愎她再清楚不过,不容旁人反驳与争辩,甚至不容旁人起这样的念头。
“我原是为他好。”谢瑗双眼一眄,“他若是体谅我的用心,我必也会投桃报李,成全他与平枕流。”
成全,不过是一时说辞罢了。一旦少枔交出兵权,还不是任人宰割。拆散他与枕流易如反掌,何必高风亮节说什么成全。这一层既然绫能想到,少枔也一定能够想到,可就算想到了,少枔又能怎样?是求助于清久,昭序,乃至皇帝,还是屈从谢家?
绫望一望谢瑗,繁丽的衣妆,神情与姿态都充满自矜。她不觉想起古书中那些斡旋一朝的皇后与中宫,光彩照人,像八重塔金顶上的凤凰一样,美丽张扬得使人惊诧。而后想起文绛,想起文绛意态安详地吞下毒酒。
有一种时空错置的惶恐,亦有沧海桑田的凄然。
对于绫而言,昔年文绛肯那样礼待她,即便没有后来与清久昭序的一层关系,她也是必定会帮少枔的。回去之后先向东二条报了信,然后在谢瑗的注视下恭恭敬敬起草诏书。
云央不肯就睡,咿咿呀呀地在一旁走动,时不时扑过来夺她手中的笔。谢瑗摆首微笑:“罢了,典侍明日再写,先陪阿央玩吧。”
绫收起笔砚,将绢纸放去一旁晾干。很庄重的字迹,格局线条丝毫不受云央干扰。绫张开双臂任凭云央投入怀里:“写好了,中宫加了玉鉴叫拿下去就是。”
谢瑗走过来逗一逗云央:“阿央真不像话,又不理母亲了。”一面向绫说道,“你哄阿央的姿态很像我年轻的时候。真有趣,这样娴熟,自己却没有孩子。等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不知道会是个怎样好的母亲。”
“太遥远的事情。”绫将云央胸前的勾玉掖入领口,“眼下只想在内里尽责就够了。”
“是吗?”谢瑗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我一直以为典侍早有意中人。”
“没有。”绫断然摇头,立即又添一句,“中宫是知道我的。”
谢瑗半眯起眼:“制置元督司——我一直以为典侍心里——”
“中宫说笑了。”绫瞬间慌乱起来,十分唐突地打断谢瑗,“那位大人嫌弃我身躯残破,最终还是与我断了音书。”
“果真?”谢瑗又一次反问,“他知道典侍是我身边人,倒肯成全你对我尽忠。”
绫心内剧颤。早晨的事情恐怕谢瑗都已经知悉。谢瑗面无表情地望一望她:“我多时也是为典侍好的。”
虽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足以让绫毛骨悚然。然而生活还要继续,与莒的婚仪就在眼前,内里诸多杂事需要调度,并不能任由她坐卧不安。
少枔很快得知谢瑗的阴谋。绫的猜测十分准确,她冒着被谢瑗抓住的危险,在信中以最明晰的语言建议少枔将枕流送出洛东。无论怎样,枕流都要远离内里,远离谢家,绝不能重复之前被动的局面。
少枔也很清醒,看过信后即刻命侍从准备车马送枕流出京。枕流有些沮丧,不知这样陡至的离别与重聚自己还要经历多少次。侍从问要将妃子送去哪里,少枔沉思片刻答道:“南夏。”
枕流觉得很突然,却并不意外。她迅速向侍从交待少枔的药饮起居,将额上一枚发梳取下按在少枔掌心:“熙卿,你多珍重。”
少枔笑了笑:“你才要多珍重。到了大舅父那里多吃温补的东西,别再赤脚乱跑了,当心着凉。”
“晓得啦。”枕流亦笑,满眼泪光一如秋水涟漪,“我下次回来时你一定可以起来抓住我的。”
少枔微微颔首:“是。其实我现在就很想起来与你一同去。”
枕流轻嗤:“那你来啊——还不是不能来。”
“快去吧!”少枔避过脸,奋力扬一扬衣袖,用手掌覆住潮湿的面颊,低声重复,“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