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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澪标(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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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欲言又止,望望女伴,头也不回地闷声走下渡廊。天色渐渐明亮起来,风中弥漫着将至的雨意。庭下开着满架的木香,纤细的枝干坠下沉沉的、层叠簇密的花团,花上有露水,气味滃然。端明殿的夜扶桑应该也开了吧。想起昔时曾在元度面前娓娓道来:光华所烁,疑若焰生;一丛之上,日开数百朵,朝发暮落;自五月起,至冬乃歇——是何等无奈与怅惘。
走出很远,绫叹一口气,忽然无由地以江孰口音念出一句:“梧桐落,天地秋。金风作,火星流。”
元度的面容在眼前浮起,目光洁净,笑眯眯为她纠正读音:“典侍的‘秋’字还是带了一丝京白,你心里想着自己吁灯的模样,口里多半就念得对了。”
犹豫多时,还是横下心决定过去一趟。寂静的宫院,洒扫的女嬬见她过来,纷纷停下动作躬身面向墙壁。端明北殿的夜扶桑果然开了,日光下微微拢着花瓣,仿佛只待晚风一吹才徐徐吐出满腹衷肠。
殿外守卫寥寥,一个藤紫衣衫的女童正怀抱竹笸认真地修剪花枝。泰山木阔大的叶子掬起昨夜雨水,人来枝叶颤动,连同夜扶桑花苞里的积露一并洒在头上。女童将剪下的花枝投入盛满清水的木桶。夜扶桑有些枯萎,颜色淡得像一种寻常花。绫轻声讨来一枝,走出几步又讨两枝,小小的一束握在手中,心头陡然漫开一种凄清的满足。
医官正为元度换药。白芨、桐花、半夏、牡丹为末,以蠵龟血调合敷在伤处。很奇异的味道,让绫想起幼时家乡捣石灰制靛。她向侍从说明来意,在屏风后静静等待医官离去。元度披衣起身,换下的帛带中央洇出一团硕大的血迹。手中夜扶桑仿佛更浓艳,花瓣的朝露却在日光里慢慢蒸干了。绫与退下的医官颔首见礼,走到窗旁将夜扶桑珍惜备至地放在案头半卷的笔帘上。背后元度很和气地轻轻打一声招呼:“典侍来啦。”
绫回过头,良久也轻轻问了句:“怎么会这样。”
元度双目低垂,整副神情安静平和:“没有什么,庙堂与疆场相似,总归是一种锒血的生涯。他们从后面悄悄扑上来,我老了,不复当年。避开了第一箭,却也只避开了这一箭。”
绫凄然笑了笑:“我原以为大人更想卸职回籍、烹茶肆书的。”
“我也以为会是如此,只是后来因故断了念头,想来留在洛东为山河社稷略尽绵力并不辜负此生。”元度望一望案头的夜扶桑,“隔去一年,洛东的夜扶桑依然很好看。”
绫有些语塞,某一瞬间她全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许多次机会她一一错过,譬如上一次,如果他及时问她是否情愿跟他走,她多半也就答应了。
然而错过的机会不会再来。矜重如元度,稍稍直露一点的话多半都不会再说第二次。隔去一年,夜扶桑依然好看,元度却已经将性命交付洛东这一场风云莫测的改革。至于她,竟然连悔恨的胆量也没有了。
夜扶桑的确开得很好。鲜丽的花瓣,细长的蕊芯周围仿佛生出一簇细密的金丝。“去岁此时——”绫没头没脑地说起往事,“去岁此时的那一抱夜扶桑,正是在端明北殿的花局里摘得的。”
元度想了想,眉头一松,旋即又一紧:“典侍坐罢。如今你我官秩相同,是我无法周全礼数,典侍大人就不要责怪我了。”
“不会。”绫颔首坐下。两人复谈琐事,时局,节令,她面颊上的伤痕,二皇子即将到来的婚仪,由人及己,生疏却温存。
后来谈起昨夜遇刺。元度说:“其实伏在水洼里的时候有那么一刹,我想,若是我在江孰,死在故乡,应该是很好的事情。”
绫在膝头缓缓叠着衣袖,半晌答道:“梁园虽好,非是吾乡。前几日主上垂问,居然就动了卸职的念头。”
元度揉揉额角,整副神情落在绫眼里淡漠且疏离:“从前典侍似乎与我说起,不过二三年,也要离开这里了。”
很正统的对话,规矩得甚至有些无味,一问一答之中也间杂着散乱漫长的叹息与沉默。只是越是这样正统与无味,绫越觉得心中一种至为激烈的悲痛蓬勃欲出。她勉强笑笑:“如果有一个足够的理由,或许也就不走了。”
元度仔细地审视她,许久侧过脸轻轻哦了一声,并不继续说下去。
绫忽然开始流泪,太多情绪鲠在胸口,太多话想要说,却害怕说也无从说起。她紧抿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夺眶而出。元度依旧静静看过来,平淡的目光,充满克制与温柔。绫舒舒眉头,欠起身迅速擦去眼泪,而后庄重地伏首致歉:“失礼了。”
元度微微摆首:“我一直希望典侍好的。”
好与不好,也都是如此了。元度怎样待她,绫始终记在心里,也始终将这一切曲解为怜悯。她可以承担风言风语,却无法忍受元度彻头彻尾只是在可怜自己。这种怜悯连系起她诸多不堪的过往,使她不能被正视抑或被公平对待,她永远逃脱不出清延的阴影,即便她原谅他、饶恕他,想方设法地将他从心里记忆里狠命剜去——自然她难以做到,这是不可逆转的错误,不该由她背负,却也只能由她背负。
所以她无比抗拒元度悲悯的目光,一如她无比担忧自己将为他招来无尽的流言与讥讽。
元度笑道:“很可惜。我方才居然有些恨他们,就这样生生夺去我一次机会。假如他们得了手,我弥留之际见到你与你说话,那么我会十分悔恨未在有生之年郑重地向你乞求婚姻,也未曾许诺你,跨过一程山水,仍是天清地明。”
绫屏住呼吸。
“你是世间好女子。像内里的抚子花,有美丽娇弱的花朵,却也有纤细坚韧的茎。如果未来——如果未来我没有死在洛东,我依然希望与典侍一同南归,在南陆的山水之侧毗邻而居,烹茶肆书,用若干积蓄设置粥局济养百姓。那时淮沅太平有象、民物熙然,便足以让人瞑目了。”
“我多时——”绫颤抖着拾起话头。她面颊潮红,泪水乱涌,“我多时也想随大人一同回江孰。”
元度再一次仔细地看看她。简素的衣衫,长发,双目盈盈,面颊一点血痂。无一遗漏。他喟然道:“这句话我等了很久,终究却是太迟了。”
太迟了。三个字断绝一切可能。绫收起情绪,淡淡笑道:“晓得的。我与大人,终于彼此都知道了。”
她这样凄然,像是一树山樱被风雨断送的无可奈何。元度忽然又问:“你——知道什么了?”
绫有些尴尬,许多话实不必每一句都说出来。她起身告辞,背后元度轻声叫住她:“你不要误会。是我不敢连累你。”
连累。想来彼此之间始终只有这两个字。元度想要伸手拦她,不想却牵动伤口。他倒吸一口气,连拍几下榻面:“你不忙走。你侍奉中宫,我则与谢家对立,我命悬一线,有今日没明日,倘如我——”他蓦地刹住声息,良久低徊长叹,“曾经我对你说那些话,当时的确是想——是想长久下去的。”
“大人——”
元度摆摆手,示意绫不要说话。“你还年轻,诸般荣华都在后头。你是紫极殿宣旨,是主上与中宫最为倚重的女官。阿绫,东宫告诉我,中宫打算授你正四位的官秩。你这些年孜孜矻矻,好是好,不好也就是不好,从未有过半分侥幸。你不愿倚附人,唯有靠自己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往后才有好归宿。只是你务必记得,很多人许诺你会一心待你,暗地里却想利用你侍奉御前之便为自己的前途打算——被人误过一次,可不能再误第二次了。”
这是长辈的语气,一则一则交待得十分清楚。绫迅速反驳:“大人知道我自小在内里侍奉,荣华流转早已看尽。以前文中宫告诉我,荣华是不到头的。既然如此,我又渴求荣华做什么。我也并不想草率地嫁给某人,从此过一种自己一开始就十分厌倦的生活。我可以独自生存,卸职回乡烹茶肆书,大人想做的我也想做,大人能做的我也一定做得到。山高海阔,只有我自己。”
两年来她向来寡言,几乎从不曾一口气说出这样长的话。元度望着她,很释然地笑起来:“典侍。或许将来我们还是可以一同烹茶肆书的。”
绫默声笑了笑,静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也的确继续说下去:“这是我此生福祉。你肯回我书信,肯与我讨论艺文金石——瑶浦那处摩崖石刻当真很好啊——现在,又肯来见我、告诉我你情愿随我回到江孰。阿绫,知卿何幸。我不得不心存感激 。”顿一顿,谦恭地向绫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牵住她,“你不要会错意。洛东暗潮汹涌,我宁愿茕茕然一个人,他们若想要挟我,也只有杀了我这一个办法。可是今非昔比,想做的是一回事,能做的又是一回事。我再也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你侍奉中宫,性命落在谢家掌心。我若是执意娶你,才真是将你置于炭火之上。”
很直白。一瞬间两人只有沉默。所有缘由与顾虑都由他说出来,这对于绫而言是意外的体贴。元度知道有太多事她不敢问,譬如为什么他如今不能接纳她。她有她的矜持,许多时候她极力保持一种清冷的不卑不亢,沉静得让人难过。而元度一直谦恭甚至谦卑,再大的情绪也不过收在不温不愠的笑意里。“你需要脱离某些记忆,需要相信自己一定会被一个好人妥善珍重。亦在尝试。很可惜,我们无法到最后。”
绫低下双眼,握在他手中的指尖微微颤抖。“很好的。你肯告诉我这些。”
元度缓缓放开她,转瞬又牵起来,动作庄重得有如敬奉神明:“你要坚信这个世间总有人会心无旁骛地爱顾你,无关从前,只是因为你很好,像抚子,使人不忍不悉心呵护、仔细浇灌。如果是我使你重新相信,那么,这一定是我上一世至大的功德。”
绫抽回手,一点点掩入衣袖。“其实——”她目光浮动声音颤抖,“我并不是不可以等。”
“你不可以等。”元度立即否决,“即便我答应你,如果,如果庙堂重构,新法得以顺利推行,我能够全身而退,那时我一定带你回江孰,烹许多种茶,开当地最大的书肆。但你不要等,你有太多机会不容错失。”
“元大人!”
“典侍。”元度向后一倾身子,似笑非笑地牵一牵嘴角,“我七年前见到你,其时你十一岁,穿着小小的银红衫子,在校书殿阔大的庭院里晒书辟霉蒸。我问及信惠尼的手帖,你撇撇嘴说台阁字不出好字,尼师宗室出身,贵气虽足,匠气亦足,实在不甚可观。我心想,好个小丫头,敢说大书家写的不是好字。你倒也不与我争,只是一口断定,百年之后台阁字卖都卖不出去。隔去四年再见你——”他没有再说下去,轻轻添上一句感叹作为终结,“你怕都不记得了。”
自然绫是记得的。七年前元度二十一岁,允文允武,惊采绝艳。他的仕途一片光明,军府与弹正台各自联名上书皇帝,争这一个人才。甚至皇帝与平寿慎也曾为他在内里的去留频起龃龉。平家希望与他联姻;许多适龄的女儿使尽解数,在投扇、花宴会、歌会或管弦会上博他一次侧目。然而元度过于年轻气盛,抗拒之余竟然当着平寿慎的面批判平家“虎兕之行”,“盈亏有时,终见报应”。他的机遇到此为止,境况急转直下。充满踬踣的三五年,从郡下小吏,一步步又回到洛东,入弹正台、民部、刑部,再至近卫府,棱角磨光,性情沉静得像古井。受任近卫左少将进内拜礼,暌违多年绫又一次见到他。清癯,高拔,谦卑,白水般温温的,似乎失与寡淡,似乎也格外稳重。她那时还小,始终坚信清延会一心一意待她好,为她造一座美丽恢弘的宫殿,可以容纳她的一点促狭与骄矜。她与元度相交以礼。没有什么话,私下更没有什么往来。元度依稀曾送过她一本信惠尼的书帖,她漫不经心,也不知收去了哪里。
直到后来清延与申苏对她做出那样的事。
大概就是如此吧,奇妙的人生。他们终年不遇,却注定要被一些细微小事连起命脉。
绫莫名发笑:“我只觉你那时很看不起我,当我是小孩子。”
元度亦笑:“你的确是小孩子,却总装作大人模样。当然你也有别人无法企及的东西,很好的学养,如花似锦的年华。十八岁,典侍,兼任紫极殿宣旨与中宫宣旨。前途无量。前途无量。”
“大人现在还说前途。”
“我是个俗人,当然只说前途。”元度眯起双眼,笑容可掬地望着她,“你我皆是旅人,来到洛东概为前途二字,说前途才算不昧初心。”停一停,“我说过,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好的。”
绫迅速地望一眼他,又迅速垂下头。元度低声重复,每一字都咬得清晰且郑重:“你要记住,无论如何。”
绫泫然落泪。好像流零多时,终于得到片许关怀。哪怕只是简短的一句话。凄清的感激。觉得世界依然还肯小小地善待自己。她缓缓说:“多谢大人。”
元度笑叹:“一直很想听典侍称我一声表字。可是这样也好,免得旁人猜你与我往来太多,一面非议你,在中宫面前给你难堪。这件事我的确有私心,眼中人心中意,便是再喜爱再不忍,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甚至不该惊动你。然而——昨日背上插着箭镞,忽然不愿临死时还要承担某种未能心意相通的遗憾。请你原谅。”
“不。”绫很坦然地仰起脸,“闳之所言,我不胜惶恐,也不胜感激。”
回到柏梁殿云央已经睡足起身了,小小的鸠羽色衣裙,佩着那枚勾玉,一摇一摆地在地上转着圈阿绫阿绫地唤,很顽皮。绫与值事女官交接,看着乳母喂云央喝下两勺糖樱桃汁,吩咐几句便去北寝殿侍奉谢瑗。
走去半路正好碰见女伴从上面退下来,隔着一道勾栏很默契地向她眨眼:“回来啦。”
绫不无尴尬地点点头。女伴释然笑道:“这就对了。我与你相识多年,你总不至那寡情的。”想了想又叮嘱她,“你在前头小心些,毕竟方才东宫发了一通脾气才走。”
这些事都不难想见,她侍奉谢瑗多时,谢瑗的脾性与习性她了如指掌。到了北寝殿果然看到谢瑗正避着人默声垂泪。绫静静濡湿一块手帕,从身侧双手捧给她:“中宫。”
谢瑗接过去沾一沾面颊,并不过问她方才去了哪里。“典侍与我妆扮罢,等一下要去前头见过相府,这样邋遢狼狈绝不能给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