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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薄云(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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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流面色一凛,两人俱是无言。是噩耗也是喜讯。至少可以推想谢家迫于北朝压力,或许会放弃阻挠新法。自然现实归现实、希望归希望,以谢家意态之嚣张、目光之短浅,这些事没有人能够妄下结论。
少枔连夜请见皇帝。父子二人一个卧病不起,一个只能半倚在临时放置的裀榻上。皇帝神智很清醒,避着脸,一味地唉声叹气。少枔恨意蔓延,以最清冷淡漠的语气神态向皇帝一一报出财政收支与时局厉害。皇帝沉吟良久,从牙缝断断续续逼出一句:“息兵而已,大儿已在你之前知会我,北朝折损惨重,再加上岟城地动、泖川洪溃,二三年间都无法重振旗鼓。我们时日还长。我们时日……还长。”
少枔心口一痛,立时恨得齿根发麻:“父亲不要心存侥幸。军府名头虽然好听,但兵是新兵,马是瘟马。对岸兵力数倍于我,即便连年攻伐折损一半,宜明院一旦下令渡水,淮沅也只能由人宰割。”
皇帝用力咳了两声,空洞剧烈的声音,仿佛病蠹将肺腑都掏空了:“若依你——你有什么见识?”
少枔立即说出一路上思索得来的答复,很坚决,一字字如金石掷地,不容否认,也不容挑衅:“召侍从中将平惟良回京,宥其出走之罪,仍复原职,统领军府。麾下人等制敕封赏。”顿一顿,“父亲,时至今日,保全淮沅别无他法。”
谢瑗迅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四之宫安得这样好的心,是要借平惟良三万人马一口吞了这山河呢。”
“中宫。”少枔强按怒火向谢瑗颔首为礼,“兵政机要,请中宫循制回避。”
谢瑗也不理会,瞥一眼少枔,附在皇帝耳边轻声说道:“主上宽心休养,大儿一早禀达柏梁殿,说息兵只是对岸与赤狄一时权宜,疆界争议由来已久,两族民人死生不共,整休几日,必还会兴师再战。倒是四之宫头脑糊涂,听风是风、听雨是雨,此时蒙骗主上召回叛将平氏,其心叵测,不可听信。”
少枔冷笑道:“明日与北朝刀兵相见,谢家若有一个将略之才,我治下三万兵马,拱手奉上!”
一句话正中谢家痛处。谢瑗语塞,只是反复宽慰皇帝:“四之宫危言耸听,对岸山河破碎民生潦倒,万万是打不起来的。”
少枔听到皇帝缓缓舒下一口气,心蓦地凉去半截。他眼中忽然涌上泪意,面颊一点湿凉悄声湮灭。“父亲。”他的劝诫在此时此境尤为苍白,“大将若能率部回京,我情愿父亲将我押作人质;大将若反,父亲刻下杀我,我心甘情愿无有怨言。如今千钧之危,一子不慎,满盘皆输。父亲不是昏君——既不是昏君,眼前时局父亲怎会看不清楚!”
皇帝缓缓摆手:“容我再想一想。”眼皮微抬,又直愣愣看一看谢瑗,“你也容我想一想。”
谢瑗轻嗤:“平惟良若想回来,早就回来了。何必端着功架事事都要主上先承诺。”她抿抿鬓发,傲然瞥一眼少枔,“不知四之宫是狡猾还是太天真。平惟良与完陵君是什么交情,你又怎样担保平氏不会勾结南夏,反戈朝府,篡取山河?主上。主上好好想一想罢!开门揖盗,引火烧身。这些年清剿佞臣的功夫可不能全都枉费了。”
少枔悲怒交加,谢瑗两片红唇一张一翕,无数谗言潮水般汹涌而来。他第一次萌生领兵出走的想法,在临近南夏的镰谷重置政治中心,架空洛东、使江山民庶免遭谢家与皇帝无知荼害。母亲当年所言的确别有远见:领兵戍边,与平惟良利用南夏重振社稷。少枔心中快速盘算 :清久手中五万人马或可一用。然而他并没有信心说服清久合作。毕竟那时他会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毕竟——毕竟他最终会与清久的母族一决生死。
回去路上意外地下起雨。古都静夜安详,二条街尾的栀子没有活过今春,补种的几株似乎也枯萎了。枕流撑伞在坊门前静静伫望,柿红的纸伞,黑桐油漆出一圈边缘。侍从将少枔抬回寝殿,枕流跪在榻边利落地为他脱去濡湿的鞋袜衫袍,换上干燥舒适的寝衣。案头又堆满了各色奏本。少枔叫枕流都抱过来,一折一折地读给他。
大多是议论北朝息兵的事情,众口一词,纷纷预测北朝与赤狄秋后还会再战,淮沅太平,淮沅无虞。少枔大骂混账,一头倒进枕流怀里默声流泪。他极少哭泣,这一次竟哭到失声。“熙卿。我总觉你应该尽早与堂叔父见一面。”枕流轻轻摇一摇他,“如此朝府,不要也罢。”
寥寥几字,却一把将他五脏六腑撕扯开来。少枔埋着头闷声哽噎:“淮沅水土,食之用之,生死以之,白头无怨。怎么如今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
枕流长叹:“或许。或许朝府并不等于淮沅,淮沅也不等于洛东这昏聩无能的庙堂罢。”她缓缓望向窗外,淅沥雨声时疾时徐,将满庭花叶一夕断送,“事情未必已至绝境。可是熙卿,倘若我们无法说服东宫与谢家彻底决裂,你是否想过趁主上卧病,一举取而代之?”
少枔悚然惊觉,右手五指狠狠锥入锦绣衣被。他迅速否认:“这是谋逆,我心里再恨再不愿也不会如此。”
枕流拔去他髻间长簪,为他解下一头乌发。她的手指温软纤细,每一下擦掠头皮都似有雷电般的战栗滚过他四肢百骸,在心底次第绽放。“祖翁曾说,宜明院野心虽大,却是一个仔细人。你也曾说,掠地容易,难的却是安置一地百姓;夺城容易,难的却是杀光一城住民。以北朝如今国力,实在不宜立即南征。何况战后经济如何重建,流民如何安置,宜明院必须有一盘详实的计划。如今他一仗败给赤狄,国策上怎会不慎之又慎?你宽心,我们还有时间。我们还可以将希望寄托在东宫与新法上头。”
少枔几乎瞬间平静许多。他艰难地侧过脸,看见枕流脸上一抹笑意与她方才一番话一般缜密得体。“我们还有时间。可我们的时间终究是不多了。”
细想来的确也不必就此慌乱就此绝望。军府改制。贞明亲王变卖家产捐赠军备;而新法固然阻力众多,清久与元度却力排众议,不到一个月便查清了户部与民部所有的存账与假账。弹正台早已拟好劾本,只等皇帝病愈临朝,便一口气参倒谢珩与谢家涉案的全部朝臣。
枕流扶少枔躺下,然后走去窗边用罗合筛出一合新鲜菉豆。她择下花瓣放入玉臼里碾碎,倒入蜜糖、甜酒,叫人拿去灶上小火煮熟,落了窗,依旧回到少枔身旁为他打扇说故事。
少枔不肯就睡,只是双眼大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吃过药,右腿与左臂夹着竹板,缚着熏过硫磺的绢带。枕流在他腰下垫一方软枕,很心痛地摸摸这里又捏捏那里:“你心绪不佳,焦急自己不见好。因此事情一乱你便烦躁,小孩子一样大哭。”她俯身拥抱他,这是两人团聚之后她一直重复的动作,“这些时光请你养好身体,帮助东宫厘一厘制置司的头绪。等胥二公子从南边带回堂叔父的消息,我们再作打算。”
事态至此,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枕流熄灭灯火,心满意足地脱去衣衫与他并排躺卧,挽着手臂,履行仪式般完成某种意义重大的肌肤相亲。少枔心内剧颤,喉间忽然焦渴起来。他躺住不动,许久轻轻勾一勾枕流微曲的手指:“明日你还是过去睡罢。”
枕流的声音娇慵至极也妩媚至极:“你妄想。”
少枔莫名地想要发笑。枕流侧起身,指尖挑逗般地从他眉心经过鼻尖、嘴唇、下颌、脖颈一路滑到胸口。他皮肤光洁,肌肉匀称,两道锁骨平整修长,靠近右肩的地方有一处刀疤,是十四岁随军北伐在淮上突围时留下的。“痒。别动!”他奋力扭开身子,又命令枕流,“你过来。”
枕流诧异:“什么?我一直在这里。”
他想了想,换一种说法:“头再低一点。”
枕流乖巧地低下头,鼻尖抵住他的鼻尖,整齐的头发一绺绺——全部从肩头滑下来,也覆在他的胸口。
雨已经停了,夜空澄净如洗。月光所照,枕流气息散乱,眉头微蹙,两扇细密的睫毛垂下万种情怀婉转意态安详。
少枔屏住呼吸,用力抬起脖颈轻轻碰一碰枕流晚樱般娇柔的唇瓣。枕流眼帘半抬,转瞬又合紧双目。他作势又要咬她,枕流却一下子向后避开。两人都笑。枕流索性坐起身,背上覆着的寝衣倏地一整件滑落榻上,露出她一身润泽的肌肤与曼妙的骨骼。
很美。眉间一点硃红,狐狸一样细长的眉眼,脖颈修颀,肩膀圆俏,丝罗的裙袴在胸前束出玲珑可爱的线条。
少枔伸手牵牵她:“躺下吧,明日受寒又该我照顾你了。”
枕流偏不听,提着长袴赤足走下寝台,绕着薰笼转一个圈。织金的襕带盘旋着在月色下闪出粲若星子的光亮。她从窗口的匏壶里択出一枝夕颜,用指甲利落地掐去枝叶簪在鬓旁,而后噙着笑手足并用地爬回寝台,揭开衣被猫一般紧贴着少枔窝好身子:“我不要你照顾。”
少枔无奈,便也顺着她:“好好,某人是铁打的身子。”
枕流又一下坐起来:“怎样?你赶我走才是木石心肠。”
“某不赶某人走。”少枔拉她躺好,“可是不赶你走便总觉得——总觉得你睡在这里,不舒服。”
枕流很是不解:“我没有不舒服。一个人睡到外面才不舒服。”
“不是你不舒服,是我不舒服。”少枔一般正经地解释,“美色当前,某总是忍不住想些别的东西。”
枕流一愣,随即也就明白了。她身躯一缩,抓起寝衣将头脸都盖住:“哎呀要死了——”片时又露出一双眼睛,忽闪着望向少枔,“可是这样不好吗?”
“很不好。”少枔正色回答,“未来并不清晰,我不忍误了你。”
枕流沉默片刻,十分大度地笑起来:“真新鲜,你和我客气什么。”想一想又说,“其实你说不想误我,也早已迟了。我家族获罪,婚约废置,若没有你顶多是回青莲院过一辈子。何况——何况你瞧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我就是这样伤风败俗名节全抛——这世上除了你再没有人敢要我了。”
少枔忽一念动,没头没脑地说出一句:“也不尽然。”
不尽然?枕流满眼惊愕,满面不可置信:“熙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少枔见她双目盈盈又要流泪,连忙抓起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打了一下。“无关我们。我偶然记起制置元督司与绫典侍的事情。世间伟男子原是不在意这些的。”
从摩耶山回京之后见过元度一次。穿着正三位的官袍,整个人身姿高拔风仪出众,丝毫没有寻常京官的脂粉气。其时元度刀伤初愈,到任禀见之后来到东二条看望少枔。少枔万分抱愧,短暂的会晤,他歉疚得始终不敢摆直目光。元度带来诸多喜讯,言辞间总有一分豁朗与决绝。少枔与他论及变法、建府、立港、饬账,元度侃侃而谈,思路开阔而明晰。
——正如今日向枕流所说的那样:元督司身上总有许多值得他学习的东西。
这一夜意外漫长。夜风时而将窗格吹得吱嘎作响,时而懒滞下来,连花叶都不愿一拂。阔大的宫城,动荡与沉寂两相交叠。元度写毕折本,临时起意去坊间打一壶酒。行至织花町,忽然灯火齐灭。背后似有响声。他走一步,响声也近一步,他驻足不前,于是四野阒静,隔墙夏花开得正好。
绫挣出梦魇时已是五更。司殿的女嬬正摸索着起身梳洗,再到各处洒扫宫室。云央睡得很沉,丰满的面颊压在枕上,微微嘟着嘴,小小的、质地轻柔的绮罗寝衣,汗袗、襦衫、裙袴,都与大人一模一样。
窗案上摆着一只琉璃花插,花插里的昨日放入的夜扶桑将开未开,是一生中最美的姿态。绫起身过去侍弄花草,又走到摇车旁看一看云央。谢瑗的寝殿依旧燃着灯,那样明亮的灯火,简直如同白昼。
绫正觉得奇怪,只见槅门微动,当值的女伴匆匆来到窗底扬一扬衣袖,示意她赶快出去。绫蹑手蹑脚走出隔间,夜里才下过雨,清晨的风冰冷湿润。女伴将她挽去一旁,当先一句话便使她脑中嗡地一响。
“元督司在织花町遇刺了!”
绫摇摇欲坠。女伴连忙扶住她,眉头紧锁,显然并不想看她笑话 。“阿绫你别心急,督司大人肩胛中箭,负伤逃脱,人已被东宫带回内里救治——暂且,暂且无碍的。”
绫缓缓转过身,极力制住眼底泪意:“生死由命,我心急什么。”
女伴也不争辩,几步上前挡住她的去路:“东宫托我问你,天亮以后能不能屈尊到端明北殿看一眼元督司。”
绫摆首苦笑:“主上病情好转,今日有许多诏宣要我誊录。我无法脱身。”
“你真是无情。”女伴亦笑,“元督司待你的心思这两年人人看在眼里,我都情愿嫁给他。景睦亲王名位再高,至多只是那样一个人罢了——”
清延。清延。绫悲骇交加,居然双目紧闭十指相合,口里喃喃诵祷:“一生心如木石相似,不被阴界诸入五欲八风之所飘溺。即生死因断,去往自由。”
女伴急怒之中分寸全失,咬着牙,只向廊下狠狠啐去一口:“我从前怜惜你遇人不淑,如今方知是你自己以滥为滥地不想好。我告诉过你,东宫也试探过你,督司大人在京十年,言不出阃,行不失节,立身峻洁有如铁壁,从未对谁如此这般。他这个年纪动情不易,但既然动情,待你必是真心。你何必惊弓之鸟一样,平白伤了这样一个好人!”
一字一句,听来都有雷霆之声。
绫眼前模糊,口里发涩,却还是稳住声息避开话题。“东宫——”她小心翼翼,生怕激起女伴更大的不忿,“东宫现在也在内里?”
女伴按下怒意喟然长叹:“刚到柏梁殿,就快和中宫闹出人命了。”
绫大惊失色:“你也不拦一拦!”
“谢家自作孽,要我怎么拦。”女伴轻嗤,“自然中宫夹在东宫与相府中间不易自处,一会拉下脸责骂东宫,一会又跪地俯首向东宫请罪,我看了也觉得可怜。”顿一顿又一连冷笑几声,“你顶好不要搅这浑水,他们的事自有他们去烦,人若该死,你拦也拦不住。我只告诉你元督司人在端明北殿,中宫被东宫与制置司一班人按在柏梁殿,一时无暇为难你。你再不去,就别怪往后没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