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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薄云(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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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感叹狠狠揭开两人的伤疤。少枔重重一仰脖颈,目光矛一般投在帐台顶端的泥金彩绘的舞鹤图案上。枕流娇小柔软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衣袖里依稀飘出白檀的香气。“以亲王大河奔流般的人生,多半是不会计较我们如何报答的罢。”许久少枔这样回答。
枕流不无凄怅,垂下头与他颔额相抵。“很好。我也一直希望你能够与所有人和衷共济。有时感叹此生,自己是不是早该死去,才不至于你一看见我就想起为平家复仇。而我又想活下来,可以看一看你治下的盛世。熙卿,从前与往后,恐怕都要辛苦你。”
少枔合起双眼,唇角略微一抿,是一种虚渺至极也无奈至极的笑意。“我不会为平家复仇,若要复仇,这一世都未必找得到时机。”他摆首苦笑,“因此我不会复仇。”
枕流毫不惊讶,冰冷光洁的面颊一点点蹭过他的面颊,声音依然短促而清脆:“我固然悲伤,更多的却是高兴。”
两人都流泪。天色沉下来,昏昏夕晖在纸窗上勾出花木颤抖的影子。枕流直起身,从香荷包里取出随身的小梳子篦一篦头发:“那么,你安心休养。我去了。”
少枔一惊,倏地双目大睁:“你还要去哪里?”
“我告知东宫,夜里还要再回清川一次。”枕流轻轻吻他,亦轻轻与他告别,“青莲院存着我父母的遗物,那日匆忙被谢相带下山,仓猝间也不曾辞过山上那几位恩人。熙卿,我只去这一夜。明天回来以后,我死也不会再离开你了。”
少枔默然。老尼示寂的情景在脑海中他一遍又一遍循环重复。“你不要回去。”他近乎哀求,“院正法师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枕流满心惊痛全在脸上。她踱出几步,仄着脸,发出一声悲凉彻骨的长叹,“谢家对我起的是杀心。早知今日,我原该劝阻院正,不要为了保全我而见罪于谢家。当时我不忍来人暴虐佛寺、殴打僧尼,本以为自己顺从他们,他们便不会太为难青莲院。不想——终究错在我一念之差。”
“不。”少枔在她面前始终异常坦诚,“是我错手害死了上师。”
枕流似乎并没有听清,转过头低声又问一遍。少枔想也不想,将当时情状原原本本告诉枕流。“屠杀佛子愆尤之重,必会世世堕入无间地狱,永无复还。”他并非不能预料彼此嫌隙由此而生, “你应当怨我,更该恨我。我骄躁成性,一句话不问便动手伤人。后来我常常梦见母亲手持戒板打我掌心,声泪俱下要我认错。是我冤欺无辜,作恶行孽。我只是苦于不知如何赎罪。”
“佛祖慈悲。”枕流很冷静,三言两语道破厉害,“你无罪可赎。要赎罪的其实是二哥哥。”
想起与莒不觉一阵眩晕。少枔叹息:“二哥固然不对,我却始终不忍心责难他。”
枕流默声想了一会,大约也明白了他话中所指。槿园的事情使少枔充满感激,对与莒的信任瞬间膨胀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然而这一日,当他与枕流一点点厘清全部头绪,才恍然发觉自己一向亲信的异母兄长竟是如此不堪。
“我早就说过,太倾信一个人总是不好的。”枕流语气冷淡,听起来却没有丝毫责怪,“因利而聚,也势必因利而散。这句话本不该由我来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显然如今你既非佳木,又非能主。对于二哥哥而言,终究还是谢家能够给他更多”
话是实话,只是太切实太尖锐——尖锐得让人难过。想起从前与莒的谦恭与顺从,今时再看,无疑是一种扭曲人性的压抑。
而对于枕流,一言至此,如何不也是一阵怅然。她走回榻旁握一握少枔冰冷的指尖:“我们一起长大,你性情孤峭、不愿疑人,我怎会不晓得。然而时境不同。昔年你有中宫与平家,每一事每一处为你打点保你周全,你无忧无虑,大可以任情而为,从不必担心被人算计。而今中宫过世、平家不复,熙卿,你断不能再这样轻听轻信,毫不设防。你戒备东宫是一件好事——你本该如此戒备所有人,包括我。”少枔凝神聆听。枕流看看他,双目低垂,一时缓下声息,“自然,戒备不等于从不信任,譬如东宫,我宁愿你有时是相信他的。”
沉重的话题,或许也令人难堪。少枔设法回避,却渐渐陷入另一个窘境。“东宫?”他忍不住问枕流,“你也甘愿他是东宫吗?”
枕流笑了笑:“在其位,谋其政。能者居之。他若有手段、心里若存着天地民生,我便不会有丝毫不甘愿。新法这些政令之中,有许多条祖公在世时曾经考虑过,只因庙堂格局已定,当年又一力整兵北伐,因此才未能实施。”她打量少枔神色,很镇定,像是在思索回复,更像是给她某种暗示。她反诘:“莫非你不甘愿?”
不甘愿?不至不愿,却终归有些不甘罢。少枔长长叹了一声:“都到今日这个地步,甘愿不甘愿,也俱是如此了。”
枕流俯身拥抱他:“至少我们还有明日,今日就很好。”
这一夜枕流便留下来。清久前来告辞时,昭序早已独自离去。枕流替少枔将清久送至坊门,于夜幕中深躬为礼:“东宫恩泽,不胜感激之至。望东宫来去平安。”
清久郑重回礼:“女公子留在青莲院的衣物我会尽快派人取回。过两日是性素法师封缸建塔①之仪,书信由我代为转达,四哥体伤未愈,还是不必亲去了。”走去几步又想起一则,“桂宫要来探病——女公子极早有些准备,多半就是眼前的事情。”
枕流点点头。清久登上车辇,卷起车帘向枕流挥一挥手:“快回罢。多陪陪四哥,他心里苦冷,也想你想得厉害。你们都多珍重。”
走回寝殿的路上在花局站了一会。夜色淡静,中天有一枚端正明亮的月轮。芍药似乎开得更大一些,隔院一处水塘隐隐传来绵长的蛙鸣。枕流轻声命女侍折下一枝栀子,拿回去与风铃佛相花一同放在切开的匏壶里。
窒闷的寝殿似乎就这样一下子清新起来。枕流用柳枝在花叶上掸些水,而后至汤殿薰沐更衣。少枔也不催她,安安静静地看几页书。枕流身旁的侍从与她一样仔细周到,在殿内燃许多盏灯,每一盏却都朦朦地笼在四菱纸格里,既明亮又不刺眼。
枕流换下佛衣又是另一番模样。昭序考量周全,为她留下许多自己从未穿过的新衣裙 。昭序身量高出枕流许多,因此苏芳切袴系得再高也不免要拖在地上。然而即便如此,枕流妆饰整齐也依然十分美丽。皎洁的面庞,清水眉眼,鬓角松散,娇小的下颔,整个人都有至为柔软的线条。额心一点硃砂痣。
美中不足,只有这截断的满头青丝罢了。
少枔移开书本,拍拍床榻叫她过来坐。“简直好太多了,你说是不是。”他疏懒地笑笑,一手将枕流挽来身旁,“当年也不知是谁缠着我梳头,一面梳一面还需祷念——那句话怎样讲——长过千寻,郁郁青青。”
枕流咕咕轻笑,猫一般蜷在少枔怀里。她穿很多重衣衫,汗袗小袿与表衣,在这初暑的季节显得格外郑重。少枔掠一掠她潮湿的鬓发,垂下手,五指缓缓滑入她微张的指缝。长日跌宕,仿佛终于在此刻有个让人不胜感激的结局。
安逸的时光,两人屏住声息,一点一滴过得珍惜备至。少枔命人熄去几盏灯,殿内刹时昏昏的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
枕流很警惕:“你做什么?”
少枔失笑:“我连起身都要你扶,能做什么。”
他将脸转向枕流,下颔微扬,鼻中徐徐嗯了一声,一副清高索吻的姿态。枕流惊笑:“哎呀要死了。我们现在没有婚约,你这个无赖样子真——”话到一半,却还是用衣袖笼着脸在他唇边轻轻一啄,“你这个无赖样子真……真该给所有人看到。”
“我不怕啊,到时必是你不敢给人看。”少枔按住她很认真地吻回去,“换是别人,你大可骂我放荡轻薄无所谓。因是与你嘛——嗳,你从小看那么多闲书,总该读到过闺房之乐。若是你这样不识情趣,我便去有情味的人那里过几夜——疯子,你又咬我!”
枕流掩袖轻啐:“咬你怎么了。”
少枔佯泣:“我唯一这只好手也不能再用了。”
枕流牵起他的手臂放在膝头仔细看一看:“好得很呢 。你不能委屈”
少枔忙一叠声答:“是是是,只有你最委屈。所以我往后还是要待你好的。”他抬手抚一抚枕流玉一般皎白润泽的面颊,“辰光不早,过去睡吧。”
枕流不肯离去,顾自解下袿裳,白衣绯袴地合膝坐在少枔面前:“我睡在这里。”
少枔眉目一沉,低声阻止:“不,你还要名节。你不能与我睡。”
枕流很诧异,微微欠着身子,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在等待一个能够使她信服的解释。少枔含起一口气,默不做声地鼓着两腮,许久继续说道:“某人方才声称与某没有婚约,某人不要名节,某却想在有生之年做个坐怀不乱的好丈夫。”
枕流初时只是发怔,及至后来肩头忽地一颤,眼里顷刻间涌出两行热泪。“熙卿,我们是否真的不再有丝毫机会了?”
少枔阖目长叹,将她细小的手指紧紧握在掌心。“你小时候可不这样多心。”他陡一念动,又娓娓说出另一种可能,“倘如。倘如我们往后无法成婚,我终究希望你能以完璧之身归于一个这一世——甚至下一世——都会一心待你好的男子。”
枕流哽噎难言,抽出手,好容易断断续续挤出几字:“原来你想赶我走。”
少枔见她流泪,心疼得快死过去。最后一盏灯火向上一纵便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漫没的黑暗里,他慌忙摸到枕流的手腕用力抓住,凤眼菩提的数珠硌得两个人都有些疼痛。“枕流。枕流?我玩笑罢了。你是否记得我一早的话,我们离开洛东,到燕陵或柳原。唉,你不是一直想去博津看海?那么我们也可以到博津川住几日。生涯很好,充满希望,我们在羁旅中成婚,天高海阔都由我们。”
枕流亦叹,避着脸缓缓收拾情绪。“这些话始终让我欢喜。”她抖开绫被,将彼此身躯轻轻覆住,“却又害怕。”
“我在这里呢。”少枔温柔宽慰,“不要怕。”
想起少年时两人出京野游,在广袤的草场上并肩躺卧,看着漫天星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计议人生。很幼稚,也很恣意。枕流会谈到天地鬼神,非命与明鬼,新奇的说法;他则会谈到克复北地的理想——这是两人都十分喜欢的话题。枕流有时会问:“南北一统之后,你可要像祖翁说的那样‘尽屠北人,北地二十二郡,以吾民填实’?”
他答:“杀人不德,我要教化他们。”
枕流又问:“如何教化?”
他无比骄傲,仿佛早已成竹在胸:“强征同化,使北人服制语言概与我同。风俗相契,信仰相证,等过三五十年他们必会与我们齐心。杀人做什么,人死废渔耕,地由谁种,城由谁守?一统之后中洲疆界更长,阔大的山河,不尽的敌人。我还要利用北人助我坐稳这江山。祖翁糊涂。人原本是杀不完的。”
枕流渐渐睡稳,每一点细微的呼吸声都使人格外安逸。她终于回到他身边,娇蛮,跳脱,而又典丽如玉人,睡梦中任凭他轻轻一握凝脂般的骨肉。
文绛生前将枕流视若己出。两人一同长大,好不温柔缱绻。枕流确然只是寻常容貌,确然她有时刁钻促狭的性情让人头昏,可少枔却始终甘之如饴。偶尔也曾疑惑,为何这样一个人十余年来他从不觉得厌倦。他生于洛东长在内里,世间才色早已见过太多。为何他连念头也不愿动一动?
枕流梦中喃喃。熙卿,熙卿。
——恍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尽管短暂,终究也是幸福罢。
第二日起身依旧还有许多公事处理。制置与中务的奏折抄本堆满案头,枕流逐一读给少枔,然后执笔录入他的意见。午后清久派人取回批示,黄昏时昭序送来一篮新鲜鲥鱼一并两匣渍芦鳗。枕流很欢喜,折来几朵琉璃玉蓟剪去枝叶供作瓶插,便缚起衣袖,一副想要庖厨刀俎大显身手的模样。
少枔歪在柏花软枕上噙着樱桃笑道:“了不得,某人这是要放火烧房子了。”好久等到枕流睨他一眼,心满意足又说,“鲥鱼名贵,夏时肉质尤为细嫩。某以为鲥鱼当以蜜酒蒸之,去肠肚不可去鳞,鳞皮蒸熟再去,免失其味。加清酱、砂仁、米粕,一点花椒、白葱、鸡汤——滋味鲜美。”
枕流不屑:“我不是这样做法。”
少枔便也学着她不屑的神态温声反问:“那某人是如何做法?”
枕流娓娓道来:“以花椒、砂仁、清酱、蜜酒入味,两面沾匀,上火炙熟。炭火需用七分枣木,两分松木,一分桧木,取下来蘸梅酢与醴汁吃。”
少枔连叫两声暴殄天物,想一想还是公正评价:“很豪放。旁人不及。”
不多时枕流炙鱼回来,高足折敷前头一摆,两条鲥鱼骨骼栩栩,皮肉分别盛放,清一色描金盘盏,鎏银铜箸,栀子点缀,浑白的青梅酢倒在五瓣花形的浅碟里,果然是平家惯有的简洁精致。
少枔惊叹:“似乎比从前更好了。”
枕流得意自矜全在脸上:“你不舍得下箸就说出来,我又不会怪你。”一面扶他至圊房整理,一面顽皮地咬他耳朵,“我将你丢在这里,侍从也都赶走,将来没人扶你,你就在此间——你就厕中成佛罢!”
话虽如此,枕流还是小心翼翼为他收拾妥帖,又净了手用绢帕擦干。
少枔很感激:“辛苦你。”
她是平家掌上明珠,是世间最娇养的女儿。若非这两年伶仃在外,哪里学得到事无巨细地侍奉别人。然而少枔这句发自肺腑感叹她坦然受之,转过脸,目光清澈真诚:“那你来谢我啊。”
不是谢,是偿还——或许也是未来不尽的酬答。少枔觉得自己很幸运,在人生开始的时候,顺遂的时候,苦厄的时候,在未来明晰又混沌的时候,能够有枕流这样生动活泼的女子多年如一日地陪在身旁。他想如果有一日他死了,一定要在枕流之前。没有枕流的时光必然痛苦至极,譬如前两年,万种声色刹那暗淡,生涯枯槁——而那时,那时枕流毕竟还在人间。
鲥鱼滋味果真极品。侍从撤下食器,坊门来人递来两封大行署的折本。朱红的加急二字触目惊心。少枔连忙咬住一角撕去封纸,在膝头抖开折本迅速读开。枕流执笔写经,一抬头看见少枔面容苍白满额汗水。“熙卿!”她惊骇交加地快步走过来扶一扶少枔,“你又不舒服么?”
少枔静默多时,哗啦一声丢开奏本:“北朝与赤狄——息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