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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薄云(3) ...

  •   话到此处,似乎也没有必要再说下去。昭序命侍从女官扶起枕流,几个人沿东角门的花局与渡廊一路折回寝殿。

      午后的阳光异常明亮,坦然地从檐角照下来,在白沙池中投下鯱瓦①与垂铃清晰的影子。庭际簇密的牡丹已经开败,相邻一畦,芍药却依然含苞待放。清久忽地收住脚步,转身对昭序与枕流笑道:“四哥卧病太久,人也懒了,我总想用这件好事惊一惊他。你们都躲在屏风后面,不要出声。看他都说些什么。”

      昭序张一张口,似乎并不十分赞同。枕流则温驯地点点头,片刻又添一句:“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寝殿帘幕轻掩,硕大的水坛之上浮着新択的柏花与栀子。清久屈身穿过一重又一重低垂的御帘,药气与湿润的花果香气充塞鼻窍,一瞬间让人莫名地有些昏沉。值宿的医官刚为少枔按过脉,此时正退下来到耳房碾药。清久拦住医官询问病情,才问了两三句便听少枔虚弱的声音从里面幽幽传来:“是东宫吧。”

      清久忙疾步过去。幔帐内似乎还残留着令人心悸的血腥气,少枔缚着左臂,披衣坐在榻上,很平静,苍白而干净,清癯而俊秀。“王女告诉我制置司又出了事。我好端端活着,东宫实在不必急着来看我。”顿一顿又问,“制置司究竟怎样?”

      公然行刺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继续隐瞒也是瞒不住的。清久轻声回答:“遇刺的是蘅水地方新提上来的卿官,侧腹中了一刀,苏醒后吓得再也不敢留在洛东,连从前一起上京的同籍都带走。真恼人。他们不晓得这是谢相杀一儆百的手段。”清久陷入短暂的沉默,忽然发出一声凄凉至极的长叹,“外面到处在传,说下一个便是元督司。”

      少枔也不意外:“你若一力查下去,揪出主谋,谢家未必不会忌惮天下悠悠之口。”

      “查下去?”清久冷笑,“上一次我自己当街遇刺都无法查下去,如今遇刺的不过是个青袍小吏,谢家处处作梗,你要我怎样查。何况五卫督——”想起五卫督那日的猖獗便不禁怒由心生,“从前也是这五卫督信口雌黄不作为,乱杀无辜替相府的刺客顶罪。当年全怪四哥大意,否则由胥家接管五卫府,我们如今哪来这么多麻烦。罢了!这个五卫督我不信他能当一辈子。我明日与弹正台通一通气,一本子参倒他,两京城防都换自己的人,看他们还有什么好伎俩!”

      少枔一直很反对清久将元度调到制置司。元度固然是个难得的人才——制置司固然缺他不可,但近卫中将的要职就此空下来,难免不会被谢家子侄趁虚而入。后来担忧果然成真。近卫大将的女儿与清延往来暧昧,左少将顾琮顶了元度的缺,反咬元度勾结少枔,瞬间便倒向谢家。

      然而即便如此、即便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两京城防根基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正如少枔此时再次对清久重申:“撤换五卫督是你提着性命挑衅谢家。你要忍。”

      “挑衅又如何,死我不怕,他们大可以再来杀我一次。”清久毕竟年轻,倔强与意气一览无余,“反正我死了看不到山河崩散,诸般苦头到时候都留给他们尝。”

      少枔苦笑:“抱歉。这句话我只当没有听到。”

      清久也窘促地笑了笑,岔开话头,很小心地试探少枔:“胥二公子走了十几日,平大将很快就要收到四哥的书信。”清久叹口气,“枕流原也是平大将的子侄,平大将若知道了枕流不测,怕是——”

      “枕流不会不测。”少枔轻声打断,“大将有纵览全局的眼力,也不会因为枕流——因为枕流置天下民生于不顾。”

      “那么四哥呢?四哥心中,枕流究竟有多重的分量?”

      少枔仰起脸,眉头微旋,瞳仁冉冉而动,眼神明亮而湿润。他反问:“东宫心中,社稷民生究竟有多重的分量?”

      清久不由一愣,缓缓答道:“大概很重罢。或许——比性命还重许多。”

      “我视枕流如性命,社稷民生却重于性命。”少枔目意凄然,眼角一连滑下两滴泪水,“终究,江山是江山,枕流是枕流。”

      很沉重,更有一种将整个人都撕裂般的痛苦与艰难。清久听来是如此,昭序听来是如此,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这句话落在枕流耳中,落在她心里,又是何等尖锐与残忍。

      时光寂寂。屏风后始终悄然无声。昭序看见枕流泪水涟涟,唇角却始终勾着笑。太熟悉的笑意,她在不遗余力帮助清久时亦常常流露出类似的释然 。昭序暗示枕流可以随时过去与少枔相见。枕流却轻轻拒绝:“王女好意。可我还想再听一听。”

      清久陷入沉默,少枔转头又谈国事,而他只顾一力将话题拉回来:“难道四哥不曾想过,我们还有若干办法从相府手中赎出——”

      “东宫何苦不放过我。”少枔凄然,一字字吐出心底悲楚,“我不是不愿想,而是不敢想。平日你们不在,我一个人常常静得发慌,总觉得自己孜孜矻矻地做了许多错事,碍着平惟良不能回京,也负心薄幸地葬送了枕流。”

      清久悄然转头望向那扇屏风,银箔底色,绘着孤舟垂柳溪水与寂寞的鹭鸟。屏风后露出一点点薄青与藤紫的衣袖。只一瞬,便快速收回去。

      少枔的目光落到指尖。衣衫滑下肩头,整个人高拔清癯地端坐榻上,足像一座峻秀的巉岩。“我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她,她若不测,我可以受行戒律不事婚娶,从前怎样今后还是怎样地守她一辈子。都不难,我都情愿。可是你知道我做不出殉情这样的糊涂事,就好像从前我母亲坐化,我关在宗正司里不能见她最后一面,连饮水都是和着血饮。但我也记住她的嘱托,好好活下去,不因难为而不为。我还未看到淮沅复兴,还未等到南北一统,绚烂的盛世,完整蓬勃的山河。还未等到母亲希望的,枕流希望的——你与我希望的,总不能贪求一时圆满,便将这些希望留在永久的遗憾里。”

      一时圆满?其实每个人生涯至此,往后都不会有什么圆满了。昭序低回叹息,枕流却收住眼泪轻轻笑道:“熙卿,多谢你肯这样想。”

      “枕流?”少枔的惊愕稍纵即逝。他抱愧地看看清久,低下头自言自语:“怕是想得太多了,总觉枕流在我耳畔与我说话。许多次。这种让人欢喜而又悲凉的错觉。”

      “并不是错觉。”清久含笑站起身,走去屏风前唤出昭序与枕流,“四哥请看,事关枕流,哪个敢骗你。后来谢家松了口风——”

      少枔的神经陡然绷紧:“谢家怎会松口。”

      昭序上前见礼:“四之宫不要疑心东宫。东宫一心想救出平家女公子,走尽门路,最后不得不求到家父。大约中宫与相府终究有所顾忌罢。”

      “是亲王动用庙堂关系,兼以三十余处院领且逼且诱,才迫使谢家放出枕流。”清久急忙说出原委,又不易察觉地牵一牵昭序,低声道,“阿蔹与小叔父功劳之大,我不敢冒领。”

      昭序微笑:“言重了。你与平家女公子实在不必太客气。我与父亲原也有自己的打算。”

      清久毫不吃惊:“很巧。你们的打算便是我的打算。”他抬头望向窗外,昭序瞬间会意,两人默声走出寝殿,走到庭际将开未开的芍药丛中。

      昭序感叹:“虽非久别,却差一点便是生死相隔。有时我也好奇,如今他们不必担惊受怕,可以在旷寂尘世的某一处角落从容诉说全部心事——他们会说什么?从前的思念与惶恐,还是对未来做出勇敢的憧憬?换作是我,有些事既已知道结局,怕是没有那样坚强的心去想、去盼望了。”

      清久一愕:“你知道什么结局?”

      昭序摇摇头:“我并不知道什么结局。我只是越发感觉世路荆棘。其实许多人都是如此,年岁越长,希望就越少。譬如我们——”她抿一抿唇,刹住话头不再说下去,“自然我们始终是很好的。”

      “你是不是担心什么?”清久依然试图以一种十分轻松的姿态宽慰她,“其实你不必担心,有我在,四哥的事情不会牵连亲王。”

      “东宫。”昭序否认,“我并没有担心什么。”

      清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随昭序步至花局观花。朱槿繁盛如烧,与池中斑斓的锦金鱼相得益彰。子午莲狭长的花瓣温柔洁净,几尾鱼花叶间唼喋浮动,鲜红的脊背划破天光与波涛。

      昭序赞道:“优哉游哉,以永终日。世间万物原来都很好。”

      世间万物都有各自的归宿,想来惝恍之中亦有一丝慰藉。这一日连少枔与枕流也能重聚,暂可在这动荡前夜偏安一时。那么生涯里的不如意,便也一下子少去许多。对于少枔而言,多时蹎踬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尽头。他日思夜想的枕流就站在面前,娇小的身量,鬓发齐肩,眉心一点硃红依然衬得面庞异常皎洁。皂色佛衣穿得一丝不苟,领口覆着龟甲花菱纹的银襕半袈裟,腕间凤眼菩提数珠光泽熟润。

      少枔抬起脸细细将她打量一番,温声嗔道:“你怎么还穿这种东西,赶快都换掉。平常的衣服哪里不好,你不是有一件浓红的织金袿,头发蓄长些配上银或白玉的月形栉是很好看的。”

      枕流也埋头看一看自己这身装束:“如今我是佛祖的人,自然要穿这样的衣袍。”

      “胡说。”少枔的目光一寸寸温柔剥离她这点自矜的伪装,“某人始终是某的人。”

      枕流轻笑:“熙卿,这就是你不知趣了。”

      少枔伸手叩一叩榻沿,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谢家不是你换个头面便能避开的。你这样作出虔修的姿态,还不是不想让我亲近。”话至一半想起那句“不知趣”又气又无奈,“什么叫我不知趣。你呆也罢了,还将别人想得与你一样呆。难怪从小你事事不如我。你的顾虑与苦心我若不能明白,我们当真是白过了这十几年。”

      枕流想要声辩,想了一会还是顺从地走去榻旁坐下。少枔挽住她,两人十指交握,脉脉对视的姿态美好得可以入画。枕流双唇微启,轻柔而断续的喘息里似有一种无奈,一种激动,亦有情思迷乱与羞怯无辜。她忽然又开始流泪,将额头抵在少枔肩上一心一意地哭泣。

      少枔抽出右手,迟疑多时方在她头上抚一抚:“是我方才那一句伤你心?”

      枕流仍然哭泣,许久哭累了掩口笑道:“你若说了要为我死,我才更伤心。”

      这是两人早已达成的共识,原也不需多计较。少枔从枕流手中夺下绢帕,固执地替她擦眼泪:“本来就不很美,再哭要变得更丑了。”

      “自然啦。你有这样长一段锦绣时光回味无穷。”枕流咬着嘴唇双目一眄,柔长的睫毛依稀挂下细小的水珠,“王女殿下照看你。她是昭阳一样的美人,你看多了必然嫌我不好。我十几岁时便很焦虑,以你身份,往后定会珠翠环绕、占尽天下才色。我不怪你,人有爱美之心,所谓——”

      “你住口。”少枔用力将枕流按在怀里,“酸死了。真不知你成日都想些什么。我不信你看不出王女与东宫的情意。”

      枕流挣脱他,口里也不服输:“鬼才看不出。可是两人情谊又不作数。当年贞明亲王要将王女许给你,你好高兴,一直拿这件事怄我——”

      “你混账。”少枔更加无奈,气得拉下脸打断她,“原是母亲首肯,两家私下对过我与王女的八字庚帖,就要捅给父亲。唉,还不是我不情愿,一面挨着母亲打,一面还要小心翼翼维护你。谁知你这样无耻,昧着良心说瞎话。早知今日,我当初就该一口答应。”

      很恼人的一句话,若在平日枕流必会激烈反击。然而千言万语最终却化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熙卿。方才我说,两人情谊原是不作数的。”

      她心中所忧少枔怎会不晓得。他咬咬牙,轻描淡写地承诺她:“朝上事情已有眉目。过几日我好了,便会向父亲请旨南下。我们可以到燕陵或者柳垣去。”

      枕流骇笑:“见鬼。你出息不小,如今竟学会逃了。”

      “我不是要逃。”少枔急忙辩解,“这次的事情你也知道,谢家用你逼我,我根本没办法冷静。我们若留在洛东,明日谢家故技重施,用我们诈平惟良回京一举诛之,才真是万劫不复了。”

      枕流点点头:“你决定就是了。东宫告诉我,谢家并没有刀兵相见的胜算。谢珩倒不怕兵燹乱国,却担心一旦败北,眼下的富贵荣华乃至一门性命都无法保住。谢家固然猖獗,固然自豢武备,却缺少一个善于统兵的好首领。这样的家族也只能逞一逞口舌之风。”

      少枔听罢只是微微一哂:“东宫很信任你,这些话也同你讲。”

      “我不晓得。他未说时我也忌惮他。”枕流回首望望窗外,“可是后来他同我说这些,我总觉他别有意图。”

      “意图。”少枔沉吟,“从前我对他心存戒备,顾忌他是谢瑗的儿子,不会无缘无故待我好。然而这一次他肯救你出来,即便他别有意图,即便二哥后来说他许多不是,我终归对他有些改观。何况还有惊动贞明亲王。亲王善于识人,这几年也从不肯屈服于谢家,我想——但愿我没有错看——他或许是可以信任的。”

      “有亲王这一层在,我便不会再怀疑他了。”枕流看到少枔面容疲惫,小心翼翼地扶他躺下,“平家盛势之时待亲王很不好,亲王今日以恩报怨,我却不知来日何以报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薄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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