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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薄云(2) ...

  •   只这一句,绫便知道自己不必再问。显然安熙嫔管不了松岑,便只能视而不见,一力撇清,不至自己受到牵连。绫与安熙嫔中间隔着谢瑗,向来没有太多话说。扶黎倒很可爱,浑圆的,比云央更喜气。

      绫取下发栉逗一逗扶黎,扶黎伸手来抓,踉踉跄跄地跌在绫怀里。

      安熙嫔淡淡笑道:“葵宫性情活泼,最是亲人的。果然与宣旨好相处。”

      绫抱起扶黎放在膝上,一手将发栉缓缓举到她面前:“这枚发栉宫大人似乎很喜欢,就留给宫大人好了。”

      安熙嫔有些迟疑,指了指上面内府的錾字:“是御赏的东西,一定很名贵吧?”

      绫取回发栉扫了一眼,又轻轻放下:“是很寻常的东西。”

      “葵宫从小就这样喜欢珠玉——或许也是件好事。”安熙嫔觉得绫意态恳切,便也不再推辞,用檀匣收起发栉放在案头,“多得宣旨喜爱葵宫,我很希望葵宫将来会成为宣旨一般的淑女。”

      哦,淑女。绫婉然失笑。安熙嫔迅速又添一句:“菩萨所佑,一根头发都不要像桂宫才好。”

      绫下意识地望一望背后,空寂的殿舍没有丝毫声息,松岑似乎已经退下了。脸上伤口开始作痛,她又折起手帕用力按住。松岑这一抓太用力,怕是要落疤的。

      安熙嫔自然看见了,却始终问也不问。乳母抱去扶黎,安熙嫔忽然伏下去给绫磕一个头:“宣旨在上,我有事相求。”

      “嫔这是做什么?”绫连忙回拜,“若有吩咐但可直言。身份所别,臣不敢承受如此大礼。”

      “宣旨常在御前,说的话主上与中宫都肯听 。”安熙嫔蚊呐般的声音里渐渐漫上一分哽噎,“恳请宣旨代我向主上进言,寄付中宫膝下也好,关回宗正司也罢,桂宫我是再也不敢留在身边了。”

      这句话绫并不陌生。从前在御前侍奉,偶尔也会听见安熙嫔转弯抹角地向皇帝表达对松岑的恐惧与无奈。事到如今,连她也开始赞同——正如谢瑗抱怨的那样,松岑性情野蛮,缺乏教化,所到之处争鬭频生,有时候这颗至为单纯的心也微不足道了。

      因此绫没有推辞,而是懵懵然答应下来 。安熙嫔道了谢,很殷勤地起身相送。绫低头穿过御帘,明澈的天光,世间景色年复一年,仿佛都是老模样。

      中庭花木生得蓊郁,两旁对殿寂寂无人,方才喧闹都已散尽。绫走过一条渡廊,隐隐听见前头有人哭泣。她快步走过去,却看到松岑扯着衣袖一面擤鼻涕一面抹眼泪。

      绫心中仍有怒意,一时也不想理会。折回几步心一软,还是转身走去松岑面前弯下腰扶一扶她:“桂宫怎么啦?”

      松岑仰起头,眼神清冽中有哀愁、哀愁中又有倔强。“典侍,”她刹那间收住眼泪,整副神情平静得有些僵硬,“我母亲从一开始就不希望我回来。”

      绫小心避开这个漫长且哀伤的话题:“桂宫不要多想,嫔多半也是被吓坏了。”

      松岑移开目光,轻轻一嗤。与其说是冷笑,倒更像一种凄凉刻骨的无可奈何。“很多时候我不明白母亲究竟怕什么。父亲,中宫,抑或暗无天日的岁月——必定是最后一样罢。生死何难,如今生死之间、生不生死不死,却是最难捱的境地。从前我住在山里,夏时会睡去坟茔。一弯眉月含笑窥我,夜风如水波,磷火像星星。譬如白骨是许多人害怕的东西,我不怕,只觉得很亲切。从此间窥见未来,仿佛现时的我站在此处,那时的我站在彼端。我会是白骨,白骨会是我。身体发肤都可割裂。大不过一死,小也不过是这一死。”

      绫微微颔首:“这一死可大可小,许多人其实怕的并不是这一死,而是一死之外的许多东西。”

      松岑舒一舒袍袖,一不留神露出手臂上模糊难辨的字迹。“譬如——譬如一身的名与利?”

      绫想了想,也有许多往事漫入心间:“对于许多人而言,名利浮华是为一生之要。然而对于嫔,却未必如此。”

      松岑发出一声苦笑,双眸盈盈而动:“为什么?”

      “我无法回答桂宫,这些还要桂宫用往后漫浩时光一点点去验证去体谅。”绫直起身,替松岑肃好衣衫,“桂宫这两日多静一静。秋时结裳①之后桂宫便是大人了,应当有足够担当履行成年皇女的全部责任。”她向后退开两步,口里说着“告辞”,而后鞠躬离去。

      从栖鸾殿回柏梁殿,照例会经过陵阳北殿的一处花局。绫想起自己成年时去陵阳殿行礼,恢弘壮阔的殿舍,满局樱花盛开如云如锦。文绛刚从菀州春游回来,不辞辛苦地更着盛妆为她结腰。文绛有一只很名贵的琥珀发栉,后来也在她十五岁生辰时赏给她。“典书这样好的举止与才学,不如禀达尚侍所,到我这里侍奉罢。”

      旁人求之不得的机遇,绫却因为顾念清延前后迁延了几个月。最终清延说服她过去,只为她或许能为他争取从政的机会。那时文绛早已解除清延与清久的紧闭,也并不干涉他们在洛东随意走动——自然以平家耳目之众,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文绛的眼睛。清延的元服礼一拖再拖,他并不是不愿宣告成年,而是害怕成年之后皇帝便会履行当年与文绛的约定,将他与清久“披削为僧,放逐乡野”。

      投身佛门,未必不是另一种万劫不复。清延始终觉得那样便是与世间万物都缘尽了。绫也不愿如此。她为他铺排,凭借御前行走之便讨好平家女眷与家臣。

      ——直到后来谢瑗回京。

      平心而论文绛待她很是礼遇,排场上的事任她打点。她的仕途一帆风顺,十六岁升任典侍,在尚侍所的长官之中年纪之轻、出身之低、晋升之速都是从无先例。文绛教她制精致的茶食,闲来无事,两人总会一边写字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文绛写一笔极好的字,线条格局宗风酷烈,全然都是男子气概。皇帝常默的那句诗绫其实也会写,模仿文绛的笔调,一字字力透纸背——

      从来意气难由我。

      其实人人都有这股意气,绫也有。只是她一直将它妥善收藏,一如埋藏自己的爱与痴。

      回到柏梁殿,谢瑗也刚好从御前退下来。侍女换了清供,案头的青磁钵里放着一盘盛开的花菖蒲。夏时院中扑满蝴蝶,云央扶着栏杆缓缓行走。一只蝴蝶落在肩头,云央回头去看,衣衫绚丽,花影斑斓,蝴蝶翅膀色泽缤纷,都与稚儿粲烂的笑脸相映。

      谢瑗换上轻薄的小袿缓缓走出寝殿,见了绫有些惊异:“典侍才去了一趟宗正司,好像就被鸠盘荼②附身了呢。”一句玩笑轻轻带过心中得意,“我早说桂宫是个疯子。既是疯子,就不会因为你帮了她而好心放过你。”

      绫很尴尬,某一瞬间也有一丝惶恐。出乎意料的是,谢瑗仿佛已对松岑消了气,并不想继续深究。“午膳后典药过来请平安脉。你去给她瞧一瞧脸。听说药司有一种药粉,以白獭髓、玉末与琥珀屑制成,调入碧涧泉水、桂油、金盏草油,可使肌肤光复如新。”谢瑗凑近看一看绫面颊上的伤口,口里啧啧两声,“你还年轻,还是不要留下疤痕为好。”

      绫心头倏地涌上一阵感激,很莫名。文绛去后也只有皇帝时不时过问她饮食起居,不想如今谢瑗竟肯这样多说一句。回到自己所住的局③引水净面,水温适宜,兰草丁子的味道清淡平和。镜中可以看见抓痕肿胀泛红,血光与水光盈盈发亮。绫不觉去想,若在从前,自己是否会发了狠地使手段报复松岑,连疏于管教的安熙嫔也不放过。她原是很爱惜容貌的,昔时每日以乌骨鸡血与桃花末调和敷面,养成肌泽如雪肤光如素,面颊剥壳鸡子般皎洁无暇。

      可是后来她经历太多无常世事,生死看淡,一点容貌又算什么。年华老去,红颜枯骨,该来的迟早要来,何况清延之后她再也不需要以美貌取悦任何一个人。正如她屡在信中与昭序谈及不净与白骨流光——又如她的住所始终挂着一幅自绘的《九相图》④:美人,血涂,枯骨,灰烬。

      “人活皮相。”她写。

      “彻骨的观。”昭序回书。

      同样一件事上,昭序也抱有同样的态度。那样美的容貌,虽不至自毁,却终究是荒芜了。两人都有丰沛的青春,可以如同执铁如意击碎珊瑚树般肆意挥霍,于凋零之中歌哭交叠,惆怅着走向消亡。

      或许,亦会在消亡之前戛然而止。

      这一夜接到昭序的来信,字迹比前几日工整得多,想是有了足够时间一笔一划认真书写。绫知道到枕流的事情已有眉目。贞明亲王与谢瑗乃至谢珩的交易她一笔笔都听得清清楚楚:三十处院领,金丝真珠舍利宝幢,一并滃州与丹城两地的封国。

      数目如此巨大的赎金,几乎是不赀所费。细想来诸般权衡、各人无奈尽在里头。

      过两日少枔迁回二条宫邸,依然伤势险峻,骨骼重续后他便陷入昏迷,兼发高热,整个人一时好转,一时又挣扎垂危。清久忙于新法,食宿都在制置条例司的堂院里,始终无以脱身;与莒则整日扎根谢珩府上,偶尔才来装模作样地看一看;谢瑗曾说要不惜一切保住少枔,然而皇帝每况愈下,党系之争鸡飞狗跳,也终究是力有不逮。

      因此如今一心看顾少枔的只有昭序与贞明亲王,以最好的医药与耐心,亦有在氏神面前彻夜的祷诵,期盼他早日康复,能够重新挑起淮沅峨峨将倾的山河。

      时光很是神奇,在不知不觉中左右世事,也变更各人之间的位置与关系。从前平家最煊赫的时候,贞明亲王曾经打算将昭序嫁给少枔,与枕流以平妻身份共存,等到日后少枔继位,再效仿昭阳院两宫并立的先例,枕流为中宫,昭序为皇后⑤。

      或许在他心中,只有这样才不算委屈了女儿。

      自然少枔激烈反抗,昭序也并不情愿。这件事多年来无人提起,却悄悄在谢瑗心里落下一个死结。如今少枔与昭序再见,并不因此感到别扭。昭序落落大方,而又体贴入微。她在药饮上的谨慎与细致令人惊叹,连少枔也忍不住笑:“真希望枕流也是如此。”

      其时少枔已渐渐痊愈,可以倚在窗下读一会书,兼或写几笔字。昭序煎药回来,将药碗交给侍从,自己则悄悄退至屏风背后,等到少枔服过药,再命女官收拾药器,而后坐在屏风后小心翼翼地与少枔说几句话。

      这样过了七八日。中间清久一次不曾来过,制置司却接连传来堂部官员遇刺的消息。新法还在推行,地方官为了争夺跻身上京的机遇,不遗余力互相参劾,致使数月之间人选反复更换。上京一路充满利诱与暗杀,抵京时幸存的官吏个个面容枯槁精神恍惚,即便入了堂部也都畏首畏尾毫不济事。这些事清久本不愿走漏风声引发混乱,后来昭序思索再死,还是辗转说给少枔。微风温黁,幔帐低垂。昭序收拾药釜,起身到少枔榻前辞行:“父亲染恙,今日我不得不早些回六条。”

      少枔缓缓点头,手腕艰难地移到榻边向前一折,算作回礼:“王女来去平安。”

      昭序微笑:“四之宫要说到做到,服药用心,再不能有一剂没一剂地敷衍了。搪塞自己原没有什么,可是从前也是四之宫告诉我,每个人身上都背负许多责任。”

      何其熟悉的一句话,此时听来却恍如隔世。而两人向来都是淡淡的,昭序也绝少一口气说这样多。少枔想了想,背过脸答道:“我多时也想,既是这个地步,就是这个地步。”

      昭序迟疑片时,似乎也不好再说什么,叮嘱几句便带侍女从角门登车回六条河源院。走出角门看见两辆装饰简素的八叶车缓缓行来。侍从迅速低下辕轭,在车前放好鹭足⑥。清久下了车,快步走到昭序面前。“阿蔹,”清久满脸少见的欢喜与兴奋,“我带了一个人来!”

      昭序收起柏扇倾身一躬,方才带起笑意继续说道,“前两日父亲也曾透露给我,说中宫与相府软了口风,不想竟这样快。”又问,“女公子一切都好?”

      清久不答,只是含笑向她眨一眨眼,也不避着人,口里轻轻说一声“失礼了”便牵起她一同走向停在后面的那辆车。

      初夏的东二条美好且静谧。绵延不尽的柳篱花垣,雨水丰沛,亦有充足的日照。夹墙两侧生着茂密的泰山木⑥,阔大洁白的花瓣托起隔夜雨露,风动则落雨般簌簌洒下。门禁之外,布衣踏屐的民人抱伞而行。木阶之畔开出纤细的抚子与紫阳花。

      侍女卷起竹帘。枕流下车的动作十分迟滞,慢慢走出两步,又伸手扶住车厢站一站,仿佛有些眩晕。昭序连忙迎上去搀起她:“哪里不适吗?值宿的医官就来了,女公子先到花厅歇一歇,等一下我们也请他过来瞧瞧。”

      枕流隔着衣袖轻轻握一握昭序的指尖:“多谢。王女其实不必麻烦,这些时日是我怠慢寝食罢了。”她退开一步郑重礼上,“万种恩情,我片刻不敢忘记。”

      昭序回头望望清久,含笑回礼:“言重了。这里面也有东宫的情义。”

      枕流亦笑:“我知道这里面也有东宫的情义。”

      与少枔一样,枕流同清久始终也隔了一层。一种混沌的戒备,虽不清晰,却足使她时不时流露出一丝不信任。这种感觉很细微,却也很粗糙。敏感如昭序,听来总要为清久抱委屈:“当日还是东宫四处求人,受尽阻挠,最终求到家父。家父与我不过是作顺水人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薄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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