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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薄云(1) ...

  •   内里的茶果向来精致。描金螺钿四方漆盘,洁净的竹笹上盛着菖蒲模样的绢皮番豆羹。谢瑗搛一枚小小地咬下去,立即赞不绝口:“典侍这样好的手艺。”

      绫淡淡一笑:“旁人大概是嫌麻烦罢了。”

      谢瑗又问制法:“有茶一般的回甘,又有花木清气。里面放了什么?”

      绫望一望谢瑗,仿佛她的确是真心问的,便低下头依依回答:“番豆与赤豆以蜂蜜、石蜜、柘汁与绯衣草的花汁四种甜味拌匀,填入栀子花扎紧上箅蒸熟,再用厚纸幕入瓷瓮,加干桂子和水研取,入椿油焙一次,滚上糯粉再蒸两次,淋一点丁子玫瑰汤,放凉也就是了。”

      谢瑗很惊诧也很感慰:“难得你一面忙于看顾云央,一面还肯做这些。”

      绫仔细想了想,轻声说:“一直耽于个中乐趣。”

      谢瑗亦笑:“明日典侍下嫁某位朝臣,必会是很好的妻子与母亲。”

      绫缓缓抬起头,笑容僵在唇角,许久才道:“中宫吉言。”

      谢瑗盯着绫看了一会,始终不曾开口说什么。其时槿园已经回去,与莒——亦有许多人——曾经密告她“典侍与近卫元少将颇有情意”。如今元度一路左迁,叙职制置司,成了谢家恨不能敲骨食髓的首位仇敌,谢瑗想要忌避些绫,却发觉自己早已习惯了由她侍奉。

      绫的谨慎自持人人都看在眼里,云央出生之后她与元度渐渐断绝全部往来。抛开这些,谢瑗也并不是毫无理由地信任她。绫口风极紧,事上以忠,体下以仁,处事公正而从不拂逆人情,有一种可敬的道理与风仪。

      譬如对松岑,譬如对清久。譬如对少枔。

      有一件事清久始终想不明白,当他为少枔与枕流求到贞明亲王府上时,为何亲王早已得知一切。后来忍不住问起昭序。昭序眉目一驰,含笑告诉他:“是典侍呀。多得她处处留意。”

      自然绫的能力十分有限;自然她只能在最要紧的时刻施以援手。

      谢瑗吃过茶果,接了一盏凉茶漱口。“主上一直缠绵病榻,妆仪之上我便也懒了。”侍女移开唾壶。谢瑗掠掠鬓发,站起身走向殿外,“我去御前陪一陪,阿央醒了,你多抱她见一见日光。”

      绫俯首敬诺。谢瑗走去几步,又驻足道:“过去了难免要见到羽贺。侍奉人终归还是她更体贴些。”

      绫上前为谢瑗卷起御帘:“主上对嫔一向淡薄,远不及待中宫的深情厚意。”

      谢瑗耸一耸两肩,娇小的背影落在绫眼中竟然有种刻骨的孤独。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出一句:“六宫虚置。也是我偶然不堪寂寞了。”

      绫未便接起话头,却也没有轻易放过:“说到嫔——我昨日见到葵宫。桂宫似乎还在宗正司里。”

      谢瑗转过头算一算日子,仿佛并不能算清。“她在里头呆了多久?”

      绫也算一算,装作不能算清:“桂宫去时尚着春衣,如今已快到五月了。”

      谢瑗不愿细想,一摆手:“放出来吧。”

      竟是意料之外的容易。绫陡然舒下一口气,神经都松下来。谢瑗去后,她嘱咐女伴照看云央,便只身赶去宗正司宣旨。

      宗正司门禁森严而寂寥。刚巧这两日羁了几个触破刑律的闲散宗室,角门外停着车马,都是各路亲友前来探视。

      这个地方绫近日也是常来的。她如往常般巧妙地避开人,在堂间见过司狱与吏目,又见过宗正卿,递交谕令抄本,办印勘核,便走去松岑的狱室。

      松岑在押已经二十七日,整个人瘦了一圈。司狱解锁开门,松岑正拢着衣袖在手臂上乱画,听到声音头也不抬:“还搁那里。”

      绫不觉失笑:“殿下凑得这样近,是很伤眼睛的。”她一面走过去替松岑收拾包裹,一面又说,“中宫诏宣,命我来接殿下回去。”

      松岑执笔的手蓦地一抖,线条软绵绵拉出一截,整个人纵身向后避开,宽大的袍袖呼啦啦落下来遮住手臂上的笔迹。绫不以为意,又笑:“桂宫画了什么,给我瞧瞧。”

      很随便的一句话,松岑却一下子紧绷起来,红着脸,边躲边后退。绫心中猜出几分,也不再追问,只是向松岑轻声耳语:“桂宫回去后快到汤殿洗一洗吧,染了一身墨,怎么去见母亲呢。”

      松岑的神情很怪异,面色一红,一白,有期许,有欢喜,亦有恐惧与迷惘。她快步走到门旁看了几眼,又走出几步,将角角落落都看尽。“阿姊。”她回头问绫,“你一个人来?”

      绫起先只当她是在问安熙嫔,念头忽地一转,不觉悲从中来。她挽起松岑走出宗正司:“我一个人来。”

      松岑许久没有再说话。两人走到清河小路,这里樱花都已凋零,只剩下盘桓粗糙的枝干与阔大张狂的叶子。“我听说——”松岑突然打破沉默,“樱花盛时,便是凋零之日。若有人默默守护,为之祝祷,赞赏其美丽,凋零则无伤悲。”

      绫一时也不知怎样回答。想起从前春时,行迈靡靡,走过冉冉花树,落花拂满衣襟,却不曾慨叹这树这花的生与死。她几乎捕捉到松岑言语中悲哀的自喻,忽然也有种瞬间灌顶的感痛。她想起一个人,几个人,并非心怀恶意,却在短暂的生涯中彼此消磨。

      ——复又凄然。

      两人继续前行,眼看走到柏梁殿,栖鸾殿已在一望之遥。松岑终于还是站下脚步,轻声说:“四哥哥说过会来接我的。”

      绫心一沉。昨日御医署还慌慌张张地报到御前,说云孚的游方郎中按错筋骨,四之宫两条腿怕是要打断再续。这些话自然不能告诉松岑。松岑跳起来用鞭打柳条花叶时,绫早已一眼瞟见她手臂上的那些字与画。绫有些苦恼,一直想要劝松岑对少枔断绝念想,只是始终不知道应当从何说起。

      “四之宫公事太忙。”她小心地编织谎言,“所以他命我来。”

      松岑一眼识破,但没有直接揭露:“你在柏梁殿当职,四哥哥恐怕指使不了你。”

      绫和悦地笑了笑,拾起自己方才的话题:“我从前告诉殿下,四之宫正在朝上做一件大事。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有济国匡时的本领,这些本领旁人没有,他有,所以只能用在大处上。”

      松岑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一时也很激动:“我从前一直想看四哥哥当皇帝的。”

      绫慌忙看一看四周,栖鸾殿的侍从静静洒扫,似乎都未曾留意。她牵一牵松岑的衣袖:“五之宫做了东宫,来日必会承祧继统。许多话殿下是不能乱说的,害了自己,害了嫔,也害了四之宫。”

      “可是二哥哥曾说,”松岑不忏悔亦不辩驳,一句话又将与莒拉进来,“二哥哥说,能做到淮沅水土生死以之的如今只有四哥哥了。”

      与莒。绫心头陡然涌出许多话想要告诉松岑。她看一看松岑高挑的身量与稚气未脱的面容,半是嗔怨半是提醒:“殿下还嫌不够,连二之宫都要受牵连了。”

      “典侍哪里话,我不怕桂宫牵连。”背后这一声很雄浑,简直气概十足。

      回过头,看见与莒身穿栌染的絁绢常服,神气活现地站在庭下不远处。

      绫并不喜欢与莒,礼数所迫,只好拉上松岑上前见礼。松岑一甩手摆开她,笑嘻嘻迎上去:“二哥哥,久时未见你别来无恙?”

      “我都好。”与莒揖手礼上,“桂宫如今也放出来了。”

      “老刁妇自忖奈何不了我,可不是就放我出来。”松岑眼根一翻,不怀好意地嗤笑道,“二哥哥如今也要娶那个贼泼贱的小蛮子谢槿园了。”

      与莒一把将松岑挽去一旁,灰淡的目光却移向远处:“桂宫既晓得她是泼皮蛮子,便应该能够想见我的身不由己。”

      松岑惊诧:“你身不由己?我原以为你巴不得快娶了她。”

      “我母亲惠正嫔因何死、如何死,我怎敢忘记。”与莒讪笑,“桂宫若不信,大可以回去问问绫典侍,当日中宫怎样用四弟性命逼我立槿园为妃。我原也有爱慕的女子,为了保全四弟,一样都不顾了。”

      自然这句话绫没有听见;自然与莒也不知道当日绫就躲在屏风背后,一字不落地听去了他与谢瑗的全部对话。

      松岑迟疑地点点头:“这样好。”

      与莒一时未能听明白,看到绫不在身旁,扭头又对松岑说道:“中宫原是想要四弟娶槿园的。以四弟的志气与学养,日后终究会比我走得长远。因此以姻亲之名笼络四弟,总好过拉拢我这个耽爱游艺的残废人。”他眼皮微阖,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怅叹,“中宫向我透露,父亲有意命我南下戍边。到时候这洛东一心一意肯为四弟好的,便只有桂宫了。”

      “那自然。四哥哥要我做的,我死也会替他做到。”松岑起先还很自豪,念头一动,忽地愤慨起来,“你说什么?老刁妇竟敢将谢槿园塞给四哥哥?!”

      与莒见她狂怒,连忙摆摆手:“罢了罢了,你怎会忘了四弟心中都是枕流。中宫话才说两句,四弟便怒得几乎将柏梁殿掀翻了去。”与莒瞥一眼松岑,口里又是一番感叹,“枕流好福气,与四弟指腹为婚,又有他这样不顾一切地珍惜爱重,这一生才真正值得。”

      松岑听到这里眼圈一红就要落泪。“你应当替四弟高兴。”与莒用扇头轻轻敲一敲她的手臂,“枕流还活着。”

      枕流还活着。很熟悉的消息,依稀还是那次少枔来宗正司探望她时告诉她的。松岑并不意外:“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二哥不必特意再来告诉我一次。”

      与莒却有些意外:“这件事四弟一直要我瞒着,桂宫怎么知道?是四弟——是绫典侍?”

      “你别问。”松岑缓缓移开目光,“他终于心意圆满。”

      与莒依旧不屈不挠地梳理头绪:“是中宫?必是中宫了!”他隐隐露出一痕诡笑,“桂宫不曾听说吧,谢家后来从青莲院掳去枕流,拿她逼四弟做一件祸国殃民的大事呢。”

      松岑神情倏地绷紧:“是什么大事?”

      与莒徐徐展开蝙蝠扇,一折一折的金箔反射天光,晃得松岑不禁眯起双眼。“庙堂之争,桂宫不会、也不需要懂得。”顿一顿,“四弟一下子慌了神,没头没脑赶前去摩耶山救人,一个不慎滚下山阶,折断七八根骨头,如今——”

      风花寂寂,天空洁净得像一块刚浣过的布。檐沟流着旧积的雨水,竹笕咚咚翻转,水池里浮着睡莲的花苞。一只猫在砖瓦间行走,忽而坐下,两只细小的前爪掬在胸前。

      绫正与交好的女伴说着话,蓦地听见一群人乱哄哄喊,拦住桂宫,快拦住桂宫!侍女涌向殿门,她心头一凛,毫不迟疑地也追过去。

      松岑在与莒怀中踭踊跳跃,挣着头死命向外冲。

      “二之宫,”绫不可置信地望一望与莒,又迅速移回目光望向松岑,“桂宫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松岑早已哭得气断声噎,趁与莒怀抱一松,一头向绫扑过来将她撞翻在地。“你骗我!四哥哥摔下山,人都快不行了。你为什么这样偏我,害我不能尽早去看他一眼!”

      绫匆匆爬起身回头来寻与莒,要质问他此时此地将这件事告知松岑究竟是何居心。四处看了一看,与莒却已经不见踪影。她不得不又劝松岑:“桂宫不要惊慌,事情万不到这般地步。”

      松岑急怒之中半个字也听不进。她一挥衣袖,嗤地在绫脸上抓出两道血痕。“老刁妇手下能有什么好人。你骗我就该死!”松岑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嘶声大叫,“你们都放手!我要去见四哥哥!”

      绫只觉面颊作烧,伸手沾一沾,指尖落下一星血迹。她不由得也动了气,两手死命拖住松岑,一字一顿道:“我以性命担保,四之宫此时无碍。朝中的确有人对四之宫不利,桂宫若闹开去,四之宫又要落人话柄,桂宫也必会被关回宗正司,再也不能与四之宫相见。四之宫不许我告诉桂宫这些,是为桂宫好。那么,桂宫也该为四之宫多考虑,是不是?!”

      松岑眉目一驰,又是两行热泪滚滚而下:“阿姊救我!若当真如你所说,我错手伤你,你砍下我双手也罢了。求你带我见一见四哥哥,只一面。回头再关三五年我都认。莫说关我几年,往后生不生死不死——我全不在乎。”

      绫依然在她耳畔轻声低语:“我曾告诉桂宫,不要任由这情谊被人利用,不要让四之宫分心。桂宫已不是薰莸不辨的无知小儿,凡事多替四之宫想一想,也替嫔与葵宫想一想。”

      松岑渐渐冷静下来。绫折起手帕按住面颊,一手牵起松岑走回寝殿。

      寝殿里空寂无人。许久,安熙嫔绵软无力的声音从屏风后幽幽传来:“是中宫宣旨吧?”

      松岑自知有错,怯怯地向后退了退。绫独自绕过屏风,看见安熙嫔怀抱扶黎正用一只小铜炉烧烟去蚊蚋。浮萍味涩,蒿艾茅草也极刺鼻,只有枫树子味道清甜,很是宜人。

      绫伏首礼上:“我受中宫之命,从宗正司迎还桂宫。”

      安熙嫔瞥一瞥她脸上鲜红的伤口,微微哦了一声,为扶黎掸去衣上烟尘:“桂宫回来了。”

      绫有些诧异。方才闹得鸡飞狗跳,安熙嫔不可能听不到。她起意试探:“侍从愚钝,桂宫难免要发脾气。好在都已平息下去了。”

      安熙嫔的目光茫然且无辜:“宣旨大人在说什么?我丝毫不曾听见,亦不曾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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