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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彼岸(7) ...
清久默声点点头,思绪仍留在新法与账目上。清延见他心不在焉,坐一坐便起身告辞。很久以后清久才发觉清延这一日来得很蹊跷,讲不出什么要紧话,口里说着要去看账,后来也不曾去。
隔几日账目悉数厘清,正像清久与元度最担心的那样,每一本都错漏百出,粘改的痕迹随处可见。元度便是第一次看到朝府的账目,也被拙劣弥补的亏空惊出一身冷汗。草草写毕奏本交抵御前,又立刻跟随清久回到制置司熟悉各部。
时值各地郡司藩司上京述职,乌压压一地人都挤在制置司堂下等候东宫垂询。清久信手一点,正好指到江孰藩台。“卞大人。”清久快速在记忆中搜索出对方的姓名履历,“江孰藩府存银当下能提出来多少?”
藩台张口便答:“三十万贯。”他原以为这个答复足以让东宫满意,熟料清久只是不言不语地盯着他。藩台有些慌乱,想了想又添五万:“三十五万贯。”
清久深邃而充满期待的目光仍静静地投过来。
藩台悄悄拉一拉元度:“督司大人与我有同籍之谊,请大人念这分薄面,在东宫面前替我——”
元度轻轻拂开他:“卞公久未上京,想必还不知道东宫向来是不顾人情的。”顿一顿,“我也是如此。”
藩台垂下头,用力一咬牙一跺脚:“四十万!那时殿下若再看到一厘余银,我提头来见!”
清久缓缓叹道:“我向你讨六十万贯。你有我手令,可以抓赌,可以剿盗,可以剥富 。我只求你不要侵渔百姓。你所押送现银今日收讫,另外二十万贯来日请与郡下秋税一并交到户部。”
语气很轻,每个字却都不容抗拒。藩台面露难色,最终还是稽首答应:“臣必定尽力。”
清久看看元度,又看看藩台:“卞大人此言差矣,是‘必定做到’。”
户部的假账不忍目睹。后来几日制置司人来人往,数十名书办将几千本账目重算一遍,计得亏空比上一次更加触目惊心。户部官员都是世家承袭,职秩十几年不曾动一动,没有人想到会查到自己头上,因此连明账①都懒得做,许多数字不过是信手填来。
清久悲骇交加,怀抱账本气得发昏。先革大录少录,眉目一清,从下到上一直革到户部少辅,犯官与家眷数百人通通收监待办。户部卿漏夜逃去谢珩府上,谢珩不及天明便直闯内里求见中宫。柏梁殿的花厅里,谢珩当先一句就让谢瑗睡意全消:“反了东宫,我非废他不可!”
摇车内云央哇地哭起来。谢瑗心烦意乱,蹙着眉一叠声叫道:“典侍,典侍,你快带她走!”
绫慌忙抱起云央。很奇怪,云央在她怀中一下子安分许多,睁开漆亮的眼睛打量谢珩也打量谢瑗。“母——亲。”云央一只手臂抱住绫的脖颈,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挥向谢瑗,她高声重复,字节清晰且连贯,“母亲。”
“中宫。”绫惊喜地提醒谢瑗,“宫大人会唤母亲了呢。”
谢瑗两眼发亮,忙起身从绫怀里接过云央:“阿央会唤母亲了。这一声‘母亲’不知迟了多久。”
云央依依又唤:“母亲——”
谢瑗并未察觉谢珩阴沉的面色,含着笑也让一让他:“兄上不抱一抱?”
谢珩恶狠狠瞥一眼云央,一字一字切齿而出:“你自从生下这东西,圣眷不要了,谢家也不要了。可不是她就这样妨没了谢家一门的锦绣前程!早知是一场空欢喜,当初何必助你回京、助主上诛杀平氏——还不如留在钟州山水快活!”
谢瑗蓦地转过头,满目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谢珩满腔狂怒喷薄欲发,愤然重复一次,又厉声冷笑道:“当年那个相士说得不错,你有‘大安逸’——可是你向来只顾自己安逸。小妹!我求你管一管你的好儿子!正二位户部卿朝夕之间去职系狱,你我的堂兄弟,到任才还不足一年。你叫谢家上下恨不恨,叫我这张老脸搁在哪里!”
谢瑗吩咐绫抱开云央,淡淡望一望谢珩:“你我那些好兄弟到处落人把柄,律法在上,你让我怎么替他们脱罪。钱贪就贪了,兵豢就豢了,平日都压着些声气,总好过被人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不觉苦笑,“以前文绛有一句话:要那么多荣华做什么,从来荣华不到头。”
“平家的荣华早就到头了!”谢珩鼻中冷哼,“小时候我以为自己一生一世困死钟州,就有一种梦想与志向,想亲眼见一见曲戏诗文中洛东的浮华与流靡。平家庞大的宅邸东西相邻绵延无际,八重塔穿云破雾玲珑陆离,织里、丽正院金灯代月歌舞销夜,紫极殿巍巍高耸宛如天阙。承袭钟州令那日我告诫自己,这些我拼了命也要得到,就算是亲缘尽弃名节全抛,我也要一尝这盛世繁华。”
谢瑗凝神细听,眼里蒙上薄薄一层泪影。
谢珩继续道:“所以当年主上流落钟州,我们只当他奇货可居,父亲将他敬为上宾,更是许下你与他的婚姻。我那时充满希望,总想自己一番梦想就要实现。”他瞥一眼默默垂泪的谢瑗,目光里浮起一丝细微的怨恨,“说到底,我没有错看他,却错看了你。”
“我一直念着谢家。”谢瑗想要辩驳,最终却沉入一段更陈旧的回忆,“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某一天父亲忽然就带他回来,随后打发去了他的乳父母②。从此只有他与我,只有我们两个人——”
谢珩冷笑着打断她:“你们女子都有这样的恋心,所以永远成不了大事。”
“罢啦。”谢瑗亦笑,许多回忆扯锦缎般滑过心头,“相较从前,谢家能过上如今的日子,我其实是知足的。阿兄你看,”她露出手腕上一串柘榴玉的腕轮数珠,“从前我们穷窘时,阿兄买给我的玉数珠我一直戴到现在。”
谢珩有些动容。
谢瑗掩起衣袖,数珠莺羽色的流苏有一点垂在指尖。“所以我也一直记得兄妹之谊、母子之亲。我们应当和衷共济。所以——”她眼中不无祈求,“所以我会说服小五放弃新法,远离四皇子。兄上的话没有错,小五应当觉醒,四皇子原是利用他重振平家。四皇子与谢家血海深仇,将来他利用小五翻了身,还不是一口吞了我们,也吞了小五。小五这个痴儿,几条新法得罪满朝,又闹得谢家分崩离析。他怎么不仔细想一想,自己一番劳苦,反倒为四皇子做了嫁衣裳。兄上!我会劝他!但请兄上无论如何记住我这句话:情非得以,东宫不可废。”
东宫不可废?即便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为了虚无缥缈的所谓“大局”也不可废?!
谢珩想要反驳,想一想还是收住话头。兄妹两人相对默然,许久谢珩又说:“若不是碍着平惟良,四皇子那副生不生死不死的鬼样子——真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他。”
谢瑗扶一扶额角:“平惟良一日不回来,我们就一日不能对他动手。不仅不杀他,他如今伤重垂死我还要派人医好他。我们必须让平惟良放心。”她神情一滞,唇角却兀然勾起一痕微笑,“何况我与文绛还有那个约定。”
“那个约定就不算了。她是死人,你不践诺她也不会来讨账。”谢珩用力一拂衣袖,“当年你就不该答应她。”
谢瑗垂头拨弄数珠,粗疏暗淡的玉质,嚓嚓的声音有些刺耳。“我始终敬佩文绛为人。时至今日,我依然常常有一种错觉,以为她就在我身边。就像她当日服下药,弥留之际对我说的那样,魂魄必会流连此地,守护四皇子,一并注视谢家——谢家将淮沅万里江山都葬送。”
谢珩低声训斥:“胡说。”
往事如潮水覆压而来。谢瑗想了一会,还是徐徐揭开:“文绛用自己一死换我三年不杀少枔——不是一辈子不杀,只这三年,要我刺血为誓保他平安。我不信她这般决心,命药司制一种药,使人在睡梦中猝死,恍然一宕,毫无痛苦。我问文绛,是服药,还是投火。倘若服药,我留少枔两年,若肯投火,则是三年。”谢瑗又拨两颗数珠,仿佛一时也无法再讲,“她说,四年,凌迟我都甘愿。可凌迟太血腥,我很不忍,赏了她一壶酒,她两掌相合,宣诵佛号,走到院内,在风雨中坐化而去。”
“那有什么。”谢珩小心藏起一分震动,“四皇子迟早要死。”
谢瑗略显怔忪:“就好像北朝迟早要打过来?”
谢珩面色一沉,连忙摆摆手:“北朝与赤狄生死消磨,打不过来。”
“南夏?”
“南夏时局动荡,一场内乱在所难免。完陵君自身难保,拖着平惟良不能妄动——也打不过来。”
“那么乙余呢?”
谢珩沉吟:“澧泉以南我们还有许多荒山可以割让。”
他果真是很会割地的。藩属如乙余,眼下也是要什么就给什么。谢家的骂名,原不全在兄妹两人纵容亲从卖官鬻爵、搜聚民财——而是谢珩进谗皇帝,遇事只知割地赔款、折腰求和,天家颜面都丢尽。
谢瑗不由苦笑:“主上昨日梦见了平御堂,醒来向我哭着说自己坐不稳江山。我不免也去想,设若淮沅失陷,夷狄进犯中洲,是你来挡,我来挡——还是你也养了四皇子那样的好儿子?”
“他们都不会打过来。”谢珩按下怒意,沉声重复,“小妹疯魔了。岁月安稳,不要作这些不吉利的设想。”
谢瑗也不争辩,缓一缓语气,又提起一件事:“贞明亲王昨夜找过我。”
谢珩一下子抬起头:“很巧,他也找过我。”
话到此处,似乎也必须直言不讳了。晦昧的天光在纸窗上投下八菱檐灯黯淡的影子。谢瑗压低声音:“他拿六条河源院与其余十八处院领作赎金,求我放了平枕流。”
同样的价码,同样的一件事,贞明亲王也曾对谢珩说起。自然诱人条件之外还有一分威胁。“其实相府不必答应。”昏灯下,贞明亲王的面容枯淡得好似山寺老僧,“岘州水患,令郎奉旨南下赈济,我可以半路劫去赈款,逼民人反你谢家;也可以檄文告知天下,你圈地屯兵、擅更税率、将配备军府的兵刃与发放佃农的粮种以次充好。谢家声名狼藉,到时候不用我来覆!”
民意向背,是当年平寿慎一大恨事,亦是当今谢家一寸软肋。而贞明亲王虽然远离庙堂,却家族豪富、余威犹在。
贞明亲王见谢珩默然不答,价码又抬高一分:“三十处院领,我那金丝真珠舍利宝幢,也一并送给相府。”
谢珩想也不想,刻下屈服。
这件事谢珩原本并不打算告诉谢瑗,唯恐她暴怒,又要嘲笑自己贪财。不想谢瑗口风一软,也说道:“五卫府抓不到胥燊,那封信若由是旁人带去,平惟良怕是怎样都不会信。如此平枕流捏在手中终是无益,不如还了四皇子一个人情。”
谢珩料想她也同样收了贞明亲王诸般好处,许多事情至此便无法再计较。他顺势点点头:“若想逼平惟良回京,挟持平枕流不如挟持四皇子。恰好四皇子这一摔,差点摔成残废人,不如——”
“还是不要逼反平惟良,也不要逼反四皇子。”谢瑗轻声道,“五儿说的对,还是不要内乱罢。”
念及清久,谢珩难免又是一阵激愤:“罢了!我趁四皇子养着伤,先收拾了东宫。还有元度那个不要命的蠢货,若是敢来查我,”牙根恨恨一咬,“下次便绝非刺杀未遂那么简单!”
“兄上。”谢瑗用力按住他摇摇头,“改立东宫不能急于一时 。我知道兄上看重大宫,但眼下四皇子二皇子俱在,两人都握兵权,二皇子的城府又那样深不可测。何况——”她声音里的迟滞愈发明晰,后来竟变成难抑的哽噎,“何况主上害怕自己不能痊愈,昨日已将兵符交给了五儿。”
对于谢瑗而言,不仅皇帝的病势日夜将她消磨,母子隔阂更是一种痛心。谢家利益之上她时有动摇,对于少枔与清久的所作所为她也宁愿自己看不见。正如皇帝所说,自从生下云央,她整个人都和软了太多。或许人前还强持一分冷硬,背地里却对许多事许多人选择宽容。
“若要动气,也只在小处上动气。忽然觉得此时权势彼时荣华都与我无关了。”她曾这样毫无保留地告诉绫。
是倦了罢。即便守着平家的先例、日日想着不要重蹈覆辙,快四十岁的人也很难经得起连日连夜的算度与构划。如果从前是咽不下平家与文绛给她受的这口气,于今,于今多少有些受迫于谢珩。有时想要埋怨一句“局势不由人”,可一转念,局势又何尝不是人造的。
就连松岑后来也毫发无损地放出来。在安熙嫔面前,那些小脾气撒一撒也都算了。谢瑗越发觉得自己像一个无知任性的小孩子,心满意足了便懒得再争,偶尔自以为羽翼渐丰,却受着另一层桎梏。她很想与清久和解,不都是为了清久手上的军府兵权,而是近一年母子针锋相对,许多次她都要为了所谓自家门楣强绷着一张脸、说着不由衷的话,凡胎肉心,她终究也是累了。
谢珩去后谢瑗无意再睡,叫了绫过来,两人吃茶闲谈。她原本是很讨厌绫的,也曾斩钉截铁地告诉谢珩,典侍从前侍奉文绛,自己不会叫她留在御前,甚至不会留下她。
然而后来绫留下了,不仅名忝紫极殿宣旨,也成了她最倚重的女官长。假如绫有心机有手段,一定是最高明的——高明得不着痕迹。谢瑗对绫有一种十分奇异的感情,很信任,同时又忌惮。她嫉妒云央对绫的亲近。所幸。所幸云央终于开口唤了她一声母亲。
①明账 - 历朝假账要做两本,一明一暗,明账是给人看的。
②乳父 - 乳母的丈夫,通常也是有相应家格的朝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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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彼岸(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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