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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彼岸(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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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贞明亲王也到内堂。“阿蔹。”亲王轻柔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与东宫晤谈怎能不隔起屏风,当心冲撞贵人。”
昭序掩袖微笑,起身退去帘后:“太匆忙,一时就忘记了。”
亲王家门豪富,衣着却简素得与身份很不相称。乌银簪冠,一身皂色布袍,此外再没有丝毫装饰。“小女失仪。”亲王俯首向清久赔罪,“我代小女祈求东宫宽宥。”
“没有的。是我冒昧来访,唐突府上。”清久连连摆手,“我原有一件事——”
“都晓得。”亲王笑了笑,示意他不必慌张,“谢珩看重身外浮财,因此我可以用治下院领赎出平枕流。”
清久微微摇头:“我母亲与舅父态度坚决,恐非金银所能疏通。”
亲王旋首望一望昭序,良久回过头,轻声道:“我手上——也有谢珩鬻官、受贿、屯兵、放贷、擅调税率、里通外敌的全部证据。主上缠绵病榻,难奈他何,我却可以将这些一则一例地散播出去,以悠悠之口迫他屈服、回归金银权宜。”顿一顿,“谢珩这个人外强中干,给他钱,给他名与利,似乎也就够了。”
清久一个惊觉,连叫两声不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谢相屯兵从未瞒着任何人,他未必就会心怀畏惧。”
亲王舒舒袍袖,凄然一笑:“我啊,不过是个疼女儿的老头子罢了。”而后言归正色,“谢珩怕与不怕,我们总要试过才知道。他也正是揣摩住了东宫与四皇子不愿引发内乱的心意,是才为所欲为。若能逼一逼他,他难免服软。就好像从前乙余王威胁他要向淮沅发兵,他劝说主上割地赔款,比谁都殷勤。”
清久闻言,心中不免有些难过。这样一个小人,阴差阳错竟也爬上权相之位。“但愿如此。”他垂下眼帘,徐徐发出一声绵软的叹息,“五卫府在北织花町扑空,胥二公子这一走,四哥怕是也与平惟良断了联系。别的不敢断言,我只知道南夏时局波动,完陵君未必留得住平惟良。倘若不能救出枕流、安抚四哥,以平惟良的能力与决心,一旦殊死相搏,朝府便是胜了,也势必元气大伤。”
亲王亦叹:“我不该在你面前缅怀平家。愿意替你斡旋,全因你正直明晰,能够洞悉大局。你们的顾虑我都知道。谢氏一门鼠目寸光,搜刮朝野,屯兵自守,不过是为了持禄固位,保住荣华。耽于荣华,必为金银所动。何况——”亲王目光缓缓扫过寂静朗阔的庭院,“何况我手上有许多他一直想要的东西。”
“那么——”清久敬谢,“我是否可以拜托叔父大人——”
贞明亲王扶额自嘲:“这把老骨头也该出来抖一抖啦。东宫宽心,我从前远离庙堂,原是怕自己是个呆子,莫名其妙就在这杀场里送了命。如今事关国祚,若是我还想着自保不去管不去救,那么国倾了,家覆了,还有我什么清净世界。”
清久听到“国家倾覆”心不由一紧:“叔父言重。时局并不到如此地步。”
亲王面有苦色:“那东宫说,这时局还要到什么地步?我家产虽多,不过都是祸害。你或许也曾听闻,我与阿蔹早已开始变卖院领,修学开馆,赈灾济民,施舍一地算得一地。这千万里山河,食之用之,理当生死以之。”
食之用之,生死以之。这八个字每逢言及淮沅民生,少枔都会向他反复提起。清久想起这连日来的操劳与焦虑,想起淮沅至为晦昧的前途,眼底忽然蒙上一层泪影,是一种鼻酸,一种凄清的满足,亦有感激。
“父亲大人。”昭序沉默多时,此刻方从帘后款步而出,“这些话父亲不必再向东宫重复。淮沅的现状他比你我更清楚,否则他也不会为了一则新法将权臣世家生生得罪个遍。”又转过头,向清久温声说道,“你放心,枕流的事情交给我与父亲。我还有一句,从前说过很多次的。”昭序脖颈低垂,轻轻覆诵,“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可以很好地完成自己的每一件心愿。”
贞明亲王扶一扶昭序,面上挂着笑,声音里却满是悲凄:“阿蔹狡猾,父亲就这样被你拖进去了。”
昭序亦笑:“济国匡时不是父亲一直以来的志向?分明是父亲推给我。”
亲王眼底闪出泪光,没有回答昭序,却将脸缓缓转向清久:“阿蔹生下来便失去母亲,我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这些年,我一直爱她所爱、忧她所忧。我始终不忍辜负阿蔹一片情意。倘若此事不成,你可以怪我无能;事成之后,你却一定要好好谢一谢她。”
这已是至大的恩德。清久俯首长拜。昭序膝行上前替亲王回礼:“东宫礼重。东宫实不必如此。”
两人脉脉相望,昭序仍与往日般光彩夺目,连略微凌乱的鬓削都格外可爱。
清久目意湿润:“你近来——可好?”
昭序抿一抿唇:“都好的。”一侧头,看见贞明亲王的坐席已经空了,端起的语气不觉松下来,“我只记着你当街遇刺,整夜不能睡稳。后来想要进内看看你,父亲却不许我去,恐为你再添一桩事端。”她肩头一颤,在膝端有一下没一下地叠着衣袖,“世路险恶,你答应过我要多多珍重。”
清久沉吟片刻,所有男儿气概都渐渐涌上心头。“你不必挂念我。”他并未捕捉到昭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这是我的心愿,我宁愿为之付出所有。”
付出所有?这“所有”之中是否也包括昭序?
昭序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所以我与父亲也宁愿为你拼力一试。”
清久牵一牵她的衣袖:“我很感激。”重复一遍,“我十分感激。”
“不必的。”昭序站起身,两人并肩走去中庭,“你一夜未睡,在这里歇一歇再回吧。”
庭际遍植草木,花与叶俱是十分繁茂。薄红衣衫的小侍女攀住勾栏探身掬水,阔大的衣袖一不留神落在水中,昭序便走过去仔细为她攥干。清久看得出神。有风来,檐铃曳响。鸟鸣稀疏。风中仍有雨意。
昭序将他引入钓殿,重重帘幕背后摆着精致的一张青檀卧榻。格子窗微微开启,可以看见冉冉流泉之畔生着的花菖蒲。剑一样的枝叶,却开出那样柔软的花。亦有鸭跖草,很纯净的颜色,似乎染在绮罗之上便可留住。昭序抱起一床绫被挽他躺下:“水边风凉,你好睡,之后赶回制置司忙公事也有精神。”
她语气虽轻,“公事”二字却生生砸在清久心头。清久一下子坐起来,提步就走:“阿蔹,我不能留。民部今日颁行新法令,制置司计算此年度支很快也有结果,我还要尽快回去看看。”
窥一窥昭序的神情,很平静,似乎并没有过多的惊愕或失望。然而正是这种平静使清久心生愧疚。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轻轻走回榻边:“我只睡半个时辰,你坐在这里,不要走。”
昭序勾一勾唇角,移来书案就坐在他身旁默声写经。困意来袭,清久一头睡倒,梦里依然还是淮沅的广川大泽,湄水之畔连绵弥望的蒲苇,镰谷町下色泽鲜明的罗裙,洛东肆中鞭辟入里的文章,骊安港内帆桅层矗的战船。
醒来时发现昭序正愣愣地看着自己。清久心一慌,忙坐起身问道:“怎么了?”
昭序脸上宛然的泪痕间中慢慢浮起一痕笑意:“看你睡得沉,忽然心事扰人罢了。”她低下头,扶着榻边的左手又向清久的手移去几寸,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我已很久不弹琵琶了。”
清久显然没有听出个中深意,他站起身,一面整饰衣衫一面漫不经心地答道:“我也多时不曾吹笛了。”
昭序也站起身,依依送他至角门前登车:“我们多时还要合奏一次的。”
清久点点头,又说:“回去代我再谢一谢亲王。”
车帘低垂,轮辕转动,发出有些刺耳的吱嘎声。昭序忽然叫停马头,提起衣衫追过来:“东宫。”清久微微掀起车帘,不无惊讶地望向她。昭序收住脚步,目光凄哀至极。
“你就没有旁的事要与我说吗?”
清久仔细想了想:“没有了。”良久又添几个字,“你要珍重。”
回到内里已是午后。迅速处理完报上来的折本,然后见过几位朝臣,设法打通关节命囚狱司放元度出来。
元度精神充沛,肩头刀伤却开始溃烂流脓。他跪在阶下领受诏命,不经意露出满臂鞭痕。宣旨刚走,清久便迫不及待冲下长阶,手足无措地扶起他:“督司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元度垂落衣袖,轻轻报以一哂:“还不是二皇子私下吩咐监司,不叫我活着出来。”
又是与莒。清久恨得切齿:“不晓得二哥究竟要怎样,他横在中间,四哥至今不曾真正信我一句。他就该尽早和槿园离开洛东。我当真躲他都来不及!”
元度抬手拢一拢蓬乱的鬓发,冷笑道:“主上犯了多大的糊涂,才会命他去戍边。”
“督司此言——”清久略一思索,心下不觉豁然,“督司放心,二哥固然耽爱功名,却未必有通敌的胆量。”
然而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原本自己也是不配下这个结论的。清久命人移来裀褥扶元度坐下,两人对视,彼此都是一笑。清久微笑道贺,十分亲切地称元度表字:“从今往后,闳之便是我制置司的人了。”
这一声闳之果然将两人间的距离又拉近许多。元度揖手还礼:“赴汤蹈火,敢不如命。”
清久摆手笑道:“赴汤蹈火未免太夸张,闳之替我做好分内事就是了。”
两人又谈新法。元度忽然问:“申少辅如今还在不在东宫身边?”
清久正誊写折本,闻言连头也不抬:“在的。他这两日身体不适,刚刚告了假。”写过一页,在砚中润一润笔,“大哥回朝之后向我提过几次。我想大哥是他旧主,便劝他多回去尽一尽情谊。”清久说到这里,话头忽地一收,尴尬且歉疚地抬头看一看元度,“是我失言,闳之不要会错意。”
清延何尝不也是自己的旧主呢。元度心里虽有些郁郁,却也不想多计较。自然他更不愿清久将自己与申苏相提并论。种种不快,想来只是一笑置之:“东宫言重,我明日也该去景睦亲王府上全一全礼数,说不定就刚巧见到申少辅了。”
清久深知他们之间的恩怨,有一件事与之相关,也一直使他萦怀。他架起笔管,将折本放在窗下阴干,小心翼翼地抛出问题:“闳之与阿绫,是否真的——”
元度怅然:“殿下问这些终是无益。”
清久想起绫昨夜的淡漠与逃避,想起这连日来的跌宕起伏,蓦地有种感怀:“所谓日月于征啊。生生死死,充满过错与错过。”眼角一点湿凉悄然湮灭,“彼此都觉得这样好,其实也就好了。”
元度不置可否,仿佛是有些赞同的。清久信手翻开一本折子:“明日户部对账,银钱出入如流,你不在此职,权知有限。到时我叫申少辅回来。”
次日果真各路人马齐聚一堂。谢珩趾高气昂逼向清久:“东宫殿下很会另辟蹊径,我倒要看看殿下还有什么手段。”
清久笑吟吟命人为谢珩设座奉茶,转过头与堂上正襟危坐的元度会心一笑:“这是大相国。来日你替我好好查一查他。”
自从皇帝卧病,谢珩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整个洛东只有初出茅庐毫的东宫清久在他面前毫无畏惧。谢珩一拂袍袖,鄙夷地吸一吸鼻子:“我劝元大人还是保命要紧。”
类似的话元度早就听厌。调任前后,清久也无数次向他提起过,制置司各位同僚都曾受到恫吓。元度很坦然,正如他向少枔所说的那样,“从十年前来到洛东便是茕茕然一个人,他们若想要挟我,也只有杀了我这一个办法”。宦海沉浮将人消磨,生涯至此已是无味。“生前能够做成一件事,总是很好的。我愿在制置司奋力一搏,留下片许功名,使这人生不至虚度一场。”当初清久问他是否愿意调任制置司时,他曾这样回答。
元度缓缓翻开账目,起身向谢珩笑道:“我劝相府还是伏罪要紧。”
针锋相对,一字一句都要崩出火光。连清久也忍不住开言调和:“元督司还是先看账目。”
元度太反常。按理说十年仕途早该磨掉他身上全部棱角。这些年他从平寿慎麾下再到清延身边,从清延身边又到清久手下,纵然几经辗转,却不能不说是一路左迁①。在清久心中,元度拥有如今官秩绝非全靠运数,他虽不左右逢源,但始终与人为善,从不曾这样与任何人——特别是权倾朝野的相府谢珩——贸然敌对。
言语冲突终非所宜。清久想了想,好言软语将谢珩请出制置司。不想刚到外面,竟看见清延步履生风迎头走来。清久愕然轻唤:“大哥哥?”
“东宫。”清延恭敬还礼,一身浓紫的绮罗袍服衬得整个人精神庄重。
兄弟二人多时未见,难免也有些生疏。清久让一让兄长:“元督司与申少辅率人在里面核账,我们还是出去走走。”
清延微笑推辞:“申少辅在里面,母亲今早还叫我多向你学学。我只去看一看,权当应付母亲,”迅速一瞥身边余怒未消的谢珩,“也好给大舅父一个交待。”
谢珩紧绷的神情似有松动,他也迅速瞥一眼清延,目意交汇,彼此都已会意。清久不置可否,只管拉上清延去后园吃茶。是时春花俱尽,草木张狂生长,头顶脚下都很茂盛。
茶是很寻常的茶,水也平平,不过是近畿某处的山泉水。清延喝得十分珍惜,滚烫的茶汤盛在白瓷茶盏里,在指间泛出青翠的滟滟波光。
清久自己也满一盏,捧在手里吁开热气,先含一口,而后接连几口将一盏都饮尽。“回甘虽薄,却并不算坏。”他细细回味,最终做出评价,“这种雨后青茶味道枯了,还是要用香花窨一窨。”
清延抬眼看看他,两指在案头缓缓推动茶盏:“你的新法很好。”
这句话似乎很突兀,此时说出也似乎很合情理。清久有些惭愧地垂头笑了笑,十分真诚地回答:“多谢大哥哥。新法推行至今,总有许多难处。”
清延仍缓缓推着茶盏,一不留神茶盏就翻下漆案。他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面无表情地放回案头:“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善其事。有难处也是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