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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彼岸(5) ...

  •   这一夜雨下得极大。清久冒雨从制置司赶去内里,石板路濛濛发亮,车前两盏悬灯投下橘黄的光影,一摇一摆浮在粼粼的水面上。行车有如行舟。

      夜幕下的柏梁殿宽阔宁静。栀子花入夜弥香。女童自廊下掌灯,枯茶染的流苏挽系于六方漆骨之上,垂曳着拂开夜色。

      谢瑗还未就睡。寝殿里烧灯如白昼。她独自潗一壶酽茶,满上一杯,又满上一杯,似乎正静候清久的到来。

      清久快步穿过渡廊,步履踏在如轮木的阶板上发出连贯而急促的沓沓声。灯火次第点亮,他望一望正要唱禀的女官,食指竖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嘘——不要吵醒小妹。”

      绫卷起御帘,引他走向寝殿最深处的一扇隔间。幔帐低垂,白檀的气味细腻可闻。寝殿内一片寂灭,若在往日,清久禀见时谢瑗总要迎一迎,然而此日她始终不曾出来相见,也不曾派人传半句话。

      “阿绫。”清久缓下脚步,“母亲今日心绪不佳?”

      绫微微摆首:“中宫很寡言,早上到御前侍奉,午后见过相府与二之宫,之后连万寿宫哭闹也不理会。”想了想又宽慰清久,“殿下安心,主上近来病势反复,中宫想是太操劳了。”

      其实彼此也都知道,自从清久籍没谢家,母子间的关系便一日不如一日。这几日与莒经常过来,还有清延——绫已能平静至极地面对清延、在为他奉茶时婉然一笑:殿下病弱,不妨多饮温茶,又或泡一片老参、三枚枸杞、半颗胡枣,朝夕空腹各饮一次,可助延年。

      对于清延凭借谢家复起,绫始终毫不意外。清延需要坚实的后援,谢家则需要同心同德的傀儡,两处臭味相投,一拍即合。至于清久。绫微微抬眼,看一看面前这瘦削坚毅的当朝东宫——太正直,有一种无畏的胆魄与宁折不弯的意气,他不会是谢家想要扶持的人,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

      谢瑗妆仪盛美,京紫绢绫汗袗、菖蒲色雁羽纹织银袷,青丝束以栉环,饰之白玉垂珠。帘栊微动,她显然听见了,头却抬也不曾抬。

      清久在帘前站了片时,还是鼓足勇气进去。谢瑗刚斟满一盏茶,慢悠悠呷一口压在舌根。彼此对视。清久跪地稽首:“母亲。”

      谢瑗缓缓吞下茶汤,折起手帕拭了拭指尖,放起手帕,两手肃一肃衣衫,方才笑了一声:“东宫来了。”

      “制置司——”猛地想起制置条例司原是谢家痛处,清久缄默片刻,还是笑答,“近来公事确实多了些。”

      谢瑗点点头,脸上一丝阴郁稍纵即逝:“制置司公事这样多。难怪他们说你常宿在制置司,连内里也是能不回就不回了。”

      清久一愣,原也未曾想母亲会毫无避忌地提起制置条例司。一念至此,竟有些难抑的哀愤:“我若在别处,怕是早就遇刺死了。”迅速瞥一眼谢瑗,“制置司戍卫森严,这是它的好处。”

      谢瑗很尴尬,连忙将话头圆过去:“东宫觉得哪里好,哪里就好了。”

      后来逼问谢珩,一并暗中探访,清久遇刺之事的确是谢珩纵容手下的结果。那一日谢瑗悲怒交加,掩着衣袖连连拭泪:“兄上与小五血脉相连,怎么也能下此恨手!”

      谢珩笑道:“我吓一吓他罢了。”一时又说,“东宫吃几次亏,才不敢再动你我的谢家。”

      你我的谢家?这话倒很能折服人。谢瑗沉默多时:“谢家是我的谢家,但小五——小五终究也是我的儿子。”

      “大宫才是你的儿子。”谢珩双手将茶碗不轻不重地顿在席上,“小妹,从前不是你说,东宫必须是个与你我谢家同愿同德的人?”

      清久与谢家意态相悖是显而易见的。其时他的制置条例司早已横扫洛东世家望族,所得银钱土地尽数添作军饷。第二次籍没谢家可谓天翻地覆,军府与谢家私兵激烈冲突,死伤数十人。风雨如晦。谢珩将清久拖入内堂,塞给他一把刀:“你来杀我!”

      清久站立不动:“律法在上。律法要我杀人,便是我母亲替你求情——便是我母亲,我都不会徇私分毫。”

      谢珩诡笑:“你此时不杀我,那日后由我杀你。”

      最后还是皇帝病中做主,赦免谢珩罪名,籍没家资再度发还。清久一直想要夺回的梅山宫邸依然留在谢家手上。

      这些事谢瑗一件件都记在心里,谢珩一番话也说得她不免愤愤。然而她擦去眼泪,仍旧姿态庄重语意镇定地诉说自己的一番道理:“小五未必全错。兄上若能奉公守法,想必小五并不会薄待我家。”

      不知是哪一句将谢珩瞬间激怒:“小妹果真是妇人之见! 四皇子与东宫不是至亲胜似至亲,两人沆瀣一气,推行这劳民伤财的狗屁新法。你睁眼看看,东宫哪本折子不托着他的阴谋,东宫令下哪条法度不曾受他蛊惑?他若再多操弄东宫几日,这天下便是他的天下了——”茶碗握在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小妹!我们早该知晓,你与我,还有这锦绣山河,终究逃不出平家佛掌!”

      平家。似乎是一个很陈旧的名字,刹那间揭开一段尘封的、两人都不愿触碰的记忆。谢瑗心内剧痛,一股气血在每条经脉中横冲直撞。“平家……”她抚额轻叹,“我原以为都已经不在了。”

      这是一种逃避。谢瑗甚至十分清楚,平家从没有脱离她的记忆,而是像一挂警钟,抹平她的困乏,填充她的斗志,时刻激励她为母族积累足够的政治资本。

      正如今日面对清久,文绛的面容也始终在脑海中盘绕不去。谢瑗既凄然又忿然,自己与文绛势同水火,清久与少枔却丝毫不念旧恶。很惶恐。或许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能信任。当年狼狈回到钟州时谢珩的一句话至今铭刻心头:“这世间自己不可信,他人不可信,哪一样都不信,就对了。”

      “痴儿。”她目视清久喃喃重复,“痴儿。”

      清久很疑惑:“母亲?”

      谢瑗定一定神,面前茶色都已经沉了。她两指提起茶盏轻轻摇了摇,还是递给清久:“你尝尝。”

      清久掩袖饮尽。喫茶有谓“最后一滴甘芳”,他闭目多时,缓缓放下茶盏:“水滚得太老,茶似乎也不新。”想了想,“我听四哥说,这种柳叶椒露需以半滚水慢慢透出味道才好。”

      谢瑗笑问:“谁这样告诉他?”

      清久脱口而出:“当然是文中宫。”后来也觉失言,又添一句,“其实我也不很清楚。”

      谢瑗神情不喜不嗔,似乎无意计较。她命人泼去残茶,一面拿小磨石细细磨着指甲,一面提醒清久:“我苦等东宫两三时辰,不是只为了喝喝茶的。”

      清久索性切入正题:“我请母亲放了枕流。”

      谢瑗手上动作微微一滞,整个人看起来却并不意外:“是谁求到你头上。”

      “没有人求我。”清久言辞有些慌乱,“我是情愿冒犯母亲。”

      情愿?这就更可怕,还不如受少枔所托。谢瑗稳住心思,吹开指尖灰白的细屑:“你若是我儿子,此刻就不该在这里。”

      “正因为身份如此,我才坐在这里。”清久轻声反驳,“母亲须知四哥视枕流如性命,枕流若遭不测,四哥是一日也不会安生下去的。那么,无论平大将回不回京,四哥都会领兵出走。淮沅早已难御外敌,眼下绝不能一分为二。今时今日能阻止内乱的只有四哥——不,能阻止内乱的只有母亲了!”

      这样一番话,谢瑗细想来也并非全无道理。少枔一日无虞,平惟良一日按兵不动,淮沅一日平安,她与谢珩便可以先着手改立东宫。但念头一转,留下少枔一条性命,何尝不是留下祸害。少枔领军府三成人马,平家幸存的宗亲与家臣纷纷投靠,再算上平惟良一支精兵,转眼就能与谢家分庭抗礼。而如今,谢珩私豢的武士已成气候,兄妹二人本打算趁皇帝病重窃取兵符,一举剿杀少枔与平惟良。后顾之忧尽数免除——斯何乐哉!

      至于内乱,谢瑗认为完全不可能发生。她很有胜算,军府兵马数量上大大超过平惟良,谢珩手下人从前都是一方豪强,个个身负本领。因此速战速决,左右不过一两月辰光便将平家兵马一举荡除。南夏国内局势动荡,蕞尔小邦自身难保,必定不会主动卷入;而北朝——

      清延那日所言犹在耳畔,很轻蔑,亦有幸灾乐祸:“北朝与赤狄,是相互拖死对方才肯罢休呢。”

      谢瑗抬起头,清久目光中十足的期盼一瞬间竟让她有些无措。她叹一口气,还是低声拒绝:“谢家有谢家的打算。”

      清久双眼大睁:“看来母亲是不肯放过四哥与枕流了。”

      谢瑗想要否认,却觉得否认与确认似乎都有违初衷。“夜深了,你尽早回吧。”

      这句话不知怎么竟点燃了清久的全部怒意。他漏夜求见,由始自终悬着一颗心,岂是为了谢瑗几句敷衍!“母亲不要忘了,”他不假思索地抛出一句,语意里渐渐也有一分胁迫,“行刺那件事,我还不想轻易放过相府。”

      谢瑗一怔,清久的刻意威胁也将她激怒:“刑部、弹正台、囚狱司三堂会审,主上也有公断,枭首的枭首,流罪的流罪。”她不屑地发出一声轻嗤,“莫非东宫要替歹人翻案不成。”

      清久恨得咬牙:“我又能翻谁的案!谢家手眼通天,冤死那么多人,连我也被封了口。父亲病得不巧,否则我明日便将谢相私屯兵马——将谢相种种谋逆之举报上去,让你们死个痛快!”

      他语意激昂,一句赶着一句,也迫使谢瑗狂怒起来。“你大可去告!”谢瑗倏地一拍折扇,连声冷笑,“我请东宫看清现实,别到最后救不了平家子,倒毁了自己。”

      谈话陷入僵局,狂风暴雨一触即发。许久。许久谢瑗伸手揉揉额角:“我乏了,东宫起罢。”侍从垂下御帘,她又在帘后轻轻说了句,“我劝东宫不要插手。枕流——你无论如何也救不出来的。”

      寝殿外一片黑暗。雨下得更大,狂风吹落油伞,清久便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雨里。绫抱着草笠蓑衣匆匆跑来为他披戴:“这么晚了,殿下还到哪里去?”

      清久抬头望一望高阔的殿舍,檐铃在风雨中发出难以听辨的声音。“阿绫。”他猝然滚下两行眼泪,“柏梁殿已不是我的栖身之处,母亲,也已不再是我的母亲了。”

      绫摇摇头,心内也是黯然:“殿下胡说什么。”

      “阿绫。”清久很快擦干脸上雨水与泪水,“你不要留我,我今夜出宫,还有一件要紧事。”

      绫送他走出中庭,目视侍从引来车马,将他扶上车驾。“我想问东宫——”她忽然欲言又止,勉强咽下话头,屈身礼上,“望东宫来去平安。”

      “阿绫。”清久一手卷起车帘,微微探出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绫淡淡一笑:“我并不想问什么。”

      清久仔细打量她,苍白,枯槁,宽阔的衣袖笼着瘦伶伶两条手腕。他在车中脱下蓑笠命侍从郑重交还,又说:“我托了人,务必善待元督司。阿绫安心。”

      两处相望,彼此都是惘然。半晌绫喃喃笑道:“我并不想问他。”

      清久无从回答。车驾缓缓启行,辂轮犁开比来时更深的积水。走出角门,马头停下车向他确认是否要回制置条例司。他问过更时,很晚了,一转眼便是天明。思索片刻还是吩咐随从:“我们到贞明亲王府上去。”

      这是一个仓促的决定。多年后再想起来,也并非全无悔恨。清久对自己想做的与正在做的一切向来十分明晰,他知道救出枕流的必要性。既然谢家这条路无法走通,既然能够确定枕流就关在梅山宫邸,那么——

      那么他没有道理不去找梅山宫邸的原主人一同商讨对策。

      抵达六条河源院时已是清晨。贞明亲王院领众多,这一处别馆却是梅山宫邸之外他最珍爱的——精致的殿舍,檐顶鎏金,满庭风树俱很从容。

      清久下了车。姿容端丽的侍女将他殷勤迎入内堂,奉上暖茶:“怠慢殿下。”

      他心头泛出一阵归家般的暖意,连忙致歉:“这样早骚扰府上,是我罪过。”

      这是亲王家中规矩,无论何时有人到访,当值的侍从务必衣饰鲜明、神采饱满,举手投足一丝不苟。侍女收起折敷,捧来蔺草菖蒲煎水侍奉清久净手净面。清久按下焦急,依礼除去满身雨气与污垢。“阁下可否替我报知亲王——”

      话音未落,屏风后面快步走来一位女童,用衣袖掩着脸,与侍女轻声耳语。侍女频频颔首,转过身面向清久:“王女与亲王都起了。”

      很周到,不需他多说一句话。清久温声道谢,焦虑之余亦有一分忐忑。他与昭序多时未见,上一次昭序似乎还在他面前哭得伤心。两人别后清久一直很莫名,记忆中昭序向来很识大体,并不会计较他一时轻慢。后来他忙里偷闲修书于她,她的回书一如既往字迹娟细言辞恳切。然而隔去许多时光,他重新阅读这些书信,却发现昭序的纸张都皱得像染过一片泪痕。

      昭序很快出来,长发不曾梳作发髻,在肩头披垂如缎,衣饰十分简单,白衣绯袴,薄红怀纸与表青里字的夹小袿,荷包,佩玉,纤细的洒金蝙蝠扇,每一样都装点精致十足。

      “王女。”清久慌忙坐直身子端正见礼。

      昭序回礼,在他面前合膝坐下:“东宫。”

      暌违太久,中间又隔着一桩紧迫的事端,礼数便全都止于此,应有的寒暄也被放置一旁。

      “你此时来见父亲与我,”昭序甚少这样直接,“其实事关平家女公子,我们一直也想找你。”

      清久惊异地哦了一声,不曾想到昭序竟会过问这些与自己无干的事情。“我只想问一问,以梅山地势,若要强攻需多少倍于守军。梅山山中是否修有暗道,如今的守备之中是否还有——“

      “东宫。”昭序失笑,神色温柔地看一看清久,“你在想什么。我们还有诸多办法不曾一试,哪里就到强攻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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