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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彼岸(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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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瞬间少枔自己也不知道该警觉抑或该庆幸。两人交谊淡薄,当年少枔独闯内城,元度受迫于清延,差一点就错手杀死他。自然元度身不由己,少枔并未这件事记在心上,后来暗无天日的幽闭之中,他渐渐听说元度的坦直与刚正,从近卫少将到近卫中将,再到如今的制置条例司督司,元度顺遂的仕途偶尔也让他又开始对淮沅吏治抱起一线希望。人人都说近卫元中将立身峻洁、律下严明,这样一个人,少枔在走投无路之时宁愿选择去相信。
只是元度怎会知道他在这里呢?是与莒告诉他自己有难,抑或他的嗅觉足够灵敏?少枔又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时境早已不容他细细推衍盘问。他望一望元度,双手抱拳:“督司大恩,此生必报。”
元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个响指唤来骏马。元度飞身上马,将身上佩刀解下来抛给少枔。两人一齐打马向城门驰去。
守备见到元度不觉有些意外,走上前揖手为礼:“元督司此来——”
元度从怀中取出铜符递给守备过目,温声解释:“近卫府的铜符在我手上,因此我此时还是你们的长官。”他收回铜符,端坐马上肃一肃衣衫,“请诸位放行。”
守备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有下令阻拦。少枔跟在元度身后,悄悄伸手拉低草笠,一颗心在腔子里砰然欲出。元度不耐的声音响在前头:“出个城都这样磨磨蹭蹭,日落前怎能赶回内里述职!”
少枔慌忙夹紧马腹,连落几鞭,白马载着他箭一般驰出京门。守备忽然追过来:“中将大人,中将大人!”守备一个踉跄,抬起头直视元度,目光尖锐而明亮,“大人宽心,这件事止于此处。还望大人与四之宫来去平安。”
元度目示少枔快走,回马向守备抱一抱拳:“顾大人至此已是功德无量,万不可牵连自己。只请顾大人稍等片时,先容我与四皇子脱身,再回内里报知中宫。欺君抗旨乃为重罪,顾大人也无需为我开脱。中宫怎样判罚便怎样判罚。”
“那么东宫——”
元度微笑摆首:“你无需担忧,东宫自有他的打算。”
少枔看到元度催马赶上来,不由得缓下几步,又轻轻道一声谢。元度垂着两眼连声催促少枔快赶路。两人并驰而行,天地无边,花木盛美,淮水晃漾的波涛依然从容不迫,滚滚奔流一如往昔。少枔叹息:“督司本可以将我交给中宫,换取功名,为何还要如此助我。我不愿疑人,但督司恩德至大,你我既非主仆、亦非故知,你何必为我以身涉险。”
“我一直钦佩四之宫为人。”元度的回答十分简短,字字明晰真挚,“很多时候我想,保住了四之宫,多半就是保住了南朝。”
这原是一句实话,落在少枔耳中却激起心底万般苦冷。少枔凄然,电光火石之间一种猜测猝至分明:“你受命于他,是不是。”
元度并不意外,两人在溪口饮马,他也俯首掬起一捧溪水喝下,这才缓缓起身答道:“东宫原不许我告知殿下,只怕殿下心里疑他、不肯听他安排,一应坏了大事。”
少枔一手按住刀柄,连连后退:“督司不要诈我。我至今忌惮东宫‘谢家子’这一重身份,事关枕流——不,事关南朝,我不敢赌他是个好人。我平日敬重督司,也请督司厚我,告诉我一句实情。你引我来此,是不是想将我诱入埋伏。我无意怪你——”他咬咬牙,一把抽出长刀,“但你也休想拦住我!”
“我何必拦你。”元度负手而立,眉眼间不无凄然,“四之宫知不知道,你这番话,每一句都足以让东宫寒透心。”
寒心?清久有什么可寒心的呢。从一开始他们就无法真正互相信任。他们彼此利用,唯一的维系便是彼此都希望振兴南朝。失败如何,成功又如何。清久功成为王,将他这早已被榨干的败寇轻松荡除。史书上留不下他只言片语。这山河,终究还是谢家的山河。
一念既生,整个人就都像着了魔。少枔提刀上前,对元度愤然道:“你也是贼子之心,先事长兄,再事五弟,内里那样多宗亲权臣,你偏偏与谢瑗的儿子们不清不楚。如今谢家逼得我没有活路,你却同他们一心,骗我送命。平日是我不曾带眼识人,我现在就杀你泄愤!”
元度为保少枔平安出城,早已将佩刀交给他。此刻自己手无寸刃,也不声辩,张开两臂坦然就死。
少枔举起长刀,一发狠,衣袖卷着风呼啸劈来。元度形容镇定,眉头指尖都不曾颤动一下。少枔脑中乱哄哄一片。想起从前身在军中,原有许多人像元度一样,连死都不惧的。既不趋利,也不惧死,又怎会甘为他人鹰犬——
何况元度孤身一人,向来毫无牵挂。
少枔忽然心生悔意,大喊一声“督司躲开”,拼力收住刀锋。
还是有些迟了。元度微微蹙眉,折起手帕按住汩汩流血的伤口,淡淡笑道:“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少枔按下哽噎,嗤地一声撕开袍袖,不由分说将元度的手臂用力扎紧:“督司为何不躲!”
元度的目光澄明如水:“心内坦然,为什么要躲呢。”
少枔浑身剧颤。这句话何其熟悉! 从前幽闭之时他自己也曾反驳与莒,如果没有错,为什么要逃呢。
“殿下请看,此处没有埋伏。”元度见他发愣,伸出左手扶一扶他,语意里有些故作轻松的调侃。“殿下不要再耽搁,我们应该快赶路了。”
少枔重新上马,元度肩头硕大一团血迹上下晃动,看得他两眼酸痛。他开始艰难地向元度交付信任,告诉他枕流已在谢瑗手上,至今生死未卜。元度很寡言,对这一切并不表露出丝毫兴趣,良久只是轻叹:“各人有各人的不如意罢了。”
进山一路还算顺利,少枔最终也渐渐放下心来。入夜时到达明王院,院中人影寥落,一棵高大的娑罗树上挂满颜色缤纷的平安符。少枔唤来僧官为元度敷药,自己只身一人走去禅堂寻找胥燊。
胥燊静静坐在禅堂里,笼着衣袖埋头读书。“子炤。”少枔上前轻声唤他表字,“你还好罢?”
胥燊将书本一合,霍地站起身:“我都好。殿下——殿下怎么到这里来?”
少枔无暇解释,挪过笔砚草草写下一封信交给胥燊:“劳你再替我跑一趟北多摩——”略一思索,又一把夺过书信在烛火上点燃,“你告诉平大将,求他无论何时何地都务必按兵不动。哪怕明日我死在洛东,也万不能以寻仇为由与朝府自相残杀。还有南夏,夷狄志态,不与我同,完陵君待他再好终究也是别族旁类——让他小心。”
此言既出,自己与枕流的性命便都交付天数了。少枔眼眶一松,两行眼泪滚滚而下。他避过脸伫默良久,凄声苦笑:“我以前受尽母亲翼护,从来不知世路荆棘。如今知道了,却也不过是既知往昔又知将来地奋力一争。”他越说越绝望,所有痛苦执迷狂妄眷念迷惘哀欢喷薄而出疯狂纠缠。
“转眼人情俱老。或许你我皆在此彀之中,死生不得逃离。”最终他平息情绪,与胥燊一前一后走出禅堂。
元度已敷过药,正单手捧着斋茶与住职法师轻声交谈。元度笑道:“我只盼将这业报早些受尽,放下她,便也该来山中修一修心了。”
法师亦笑:“相不可着,但放下二字谈何容易。阁下尚无静定,斋堂或可留身,却无以留心。众生根器不同,缘起缘灭,但求一个自在。”
元度缓缓颔首:“上师话是不错,只是我如今连一个自在的念头也没有。”话至一半,猛然看见少枔与胥燊站在眼前,“或许——这也是业报使然。”
少枔抱愧:“我误伤元大人。”一面说一面从怀里取出燕陵刀,双手捧给元度,“心怀歉疚,听凭大人处置。”
元度接过刀,低头将刀鞘咬在口里,一手用力拉出刀刃。胥燊大惊,慌忙将少枔护在身后:“元公不可妄——”
“子炤。”少枔伸手拨一拨胥燊,“你先让开。”
刀鞘应声落地,中间裂开一道细细的璺痕。少枔不无疼惜地皱一皱眉,屈身拾起来放在掌心轻柔擦拭。元度手握刀柄,雪亮的刀刃映照月光,镡钮下方那枚燕陵杜若姿态端丽,与这刀刃一柔一刚,让人恍惚中亦有心醉。
元度翻转刀刃,仔细看了又看,然后将刀柄递还少枔:“是一把好刀。”
少枔诧异:“这一刀之仇,大人是记下了么?”
“四之宫说笑了。”元度由始自终都是一副温吞无谓的模样,“若以天下为念,便是十刀也不算什么的。我只盼殿下与东宫不易初心。”
许多年后再想起这句话,不过是,如是此心,初为此心,终为此心。
少枔牵一牵唇角:“一刀之仇,大人不愿记下;但大人所言,我却每一字都记下了——一并还有大人的恩德与宽宥。”
元度不置可否,微笑倾听。
少枔望一望天色,目送胥燊下了山,随后又向元度深深一拜:“无论我与东宫日后怎样,是同仇敌忾是不共戴天,我与大人的交谊由兹而始,不可断绝。”
元度笑叹:“真好。”
少枔急忙追问一句:“大人答应了?”
元度没有回答,温和流动的目光却足以使少枔放下心来。两人走回禅堂,寺僧正在经堂课诵《观音经》与《正信偈》。香烟缭绕,鱼板空洞的声音不徐不疾。
“好一方清净世界。”元度骋目四顾,应和僧众念出一句“归命无量寿如来,南无不可思议光”,侧首看看少枔,“今夜宿在这里吧。”
少枔若有所思,许久才答:“我还是回去。”
元度向前紧走几步,喃喃自言自语:“东宫似乎也是很讨厌佛院的。”
少枔蓦地一怔,枕流,寂照,凋敝的青莲院,性素法师凄凉仓猝的死状刹那间迫入脑海。他几乎尖叫,四周花木,茂密的娑罗树,摇荡的符纸,斋院,禅堂,菩萨金身,肃穆的绵长响亮的梵呗,种种熟悉景象纷纷覆压而来,似要将他一口吞噬。少枔有些头昏,枕流虚渺的幻影在他面前摇摆飘荡。“熙卿,你该来时不来,你现在来了,我也不能跟你走了。”
他如遭雷抃\,甩开元度仓皇奔出山门。雨后山阶湿润,从山顶一路跌跌撞撞跑下来,无数次差一点滑入渊崖。很疲累,不能思考,双脚软得几乎下一秒便能全身倒伏、睡在这漫没连天的夜雨里。枕流的声音依稀还在耳畔,熙卿,梅山宫邸起火了。只是片刻神驰,他早已两膝一屈,一头滚下山阶,骨骼震荡,浑身剧痛,死亡的预感兜头笼下。
山林寂静,这一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淅沥雨声格外扰人。“鬼鳇在沙脊下苦修,因食稻黍,显出真身,被渔翁捉拿,愤而成洲。”雨声尽处,依稀还是枕流含笑讲述方志中看来的故事。
元度找到少枔时已是次日晨朝。少枔满身淤青,骨骼折断,大大地睁着双眼任由元度吃力地背起他走去市集。二人看过郎中,在小镇云孚雇得车马,辗转两日回到内里。
刚过朱雀门,元度便被一拥而上的武士捆起来押入囚狱司。与莒夺过马缰,接连两声吁停车驾,一步跨过来卷起竹帘:“四弟,四弟,怎么会这样?!”
少枔气若游丝,苍白的手指用力抓向厢壁:“有没有枕流的音讯——”
与莒微微摆首,压低声音:“你先随我回去,枕流的事情还需从长计议。”
少枔不觉五指一紧,厢壁上粗粝的木刺狠狠锥入指尖。他无法坐起身,双腿也不能用力,只是拼命拍打厢壁默声流泪。
与莒命人架他下车,将他一路担回端明北殿。“中宫恩恤。”与莒环顾四周,窗明几净,诸般陈置打扫得不染纤尘,“中宫听说四弟受伤,一意留你在内里医治。”
少枔阖目微笑:“我原以为是你的意思。”
与莒陪笑:“手下人在近畿撞见元督司扶你下车,一路报到我这里。”
“再由你——”少枔不留情面地打断他,喘一口气,“再由你报至中宫?”
与莒出乎意料地点点头:“我原想报知父亲,不想父亲服了药刚刚睡稳。”顿了顿,“正巧中宫也在御前。”
少枔陷入沉吟,一时又问:“他们为何要抓元督司?”
“元大人放了你,又陪你走了这一趟,”与莒瞥一眼少枔,神情语气都冷下来,“如今被谢家知道了,谁还能保全他。”
听来悲怒交加,心血翻涌,五脏六腑绞缠难受。端明北殿的夜扶桑已近盛开,赤红的花朵晒碎天光,落下一室郁郁的影子。这一树花开得太茂盛,让人想起春时蓬勃招摇的姬辛夷。枕流诵经时会不会也在辛夷树下,一丝不苟地裹着素白或薄青的头巾,以一种静定安详的语调与姿态诵读《往生咒》,诵毕一遍,便紧闭双眼,使尽每一口气呼唤阿弥陀佛。晚风摇动窗牖。远处殿舍间似有稚儿潺潺的笑声。
元度的仕途不能在此终结。他是这样一个刚直明朗的人,正当盛年,一身抱负亟待施展。从近卫府调任新设的制置条例司,足以看父亲与清久在他身上寄付的厚望。少枔合上双眼,想起回京路上元度说过的每一句话。
“无分是谁,入职制置司便都是拿性命来搏。”隔去一层竹帘,元度的声音依然沉实清晰,“东宫遇刺,歹人扬言‘制置司上下一个不留’。我还没有到任禀见,就听说各位堂官多半已受到威胁辱打。他们自己虽不惜生死,却害怕家眷落到歹人手上。我倒好——”话到此处元度轻轻嗽了嗽,不知是太凄凉,抑或太庆幸,“我倒好,从十年前来到洛东便是茕茕然一个人,他们若想要挟我,也只有杀了我这一个办法。”
一个人?似乎什么时候曾听清久说起过,元度一直思慕父亲身边的一位典侍。
——然而少枔不能再想。倦意袭来,风雨声中他又一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