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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彼岸(3) ...

  •   侍从退下之后谢瑗又等了一会。额角的梅片夜息膏渐渐渗入肌肤。她拭一拭指尖,将手帕放在鼻下闭目一嗅。薄荷清气,香柏,胡椒,牡丹,芬芳散淡的味道,像钟州的某种花木。谢瑗放下手帕,避着头微微嗽了一声:“四之宫来帘内谈吧。”

      少枔早已如坐针毡,这一句话无疑开了大赦。他提起衣摆匆匆走上阶板,一屈身卷起御帘,顺势钻入帘内。谢瑗淡漠的笑意像一杯温水,淡淡的,里面却有很多内容。“四之宫心里怕是早有有揣测。”她伸手将一团锦裀推给少枔,含笑注视他合膝坐下,“不错,枕流的确在我手上。”

      少枔此刻的心情难以言表,一则是确认了枕流安在的喜悦,一则是对棘手事态的苦恼。若还有一则,便是对告密者刻骨的仇恨。后来他试探与莒:“若被我抓到是谁,纵然八幡大菩萨向我跪地求情,我也要一刀杀了他,以息我心中恨意。”

      谢瑗见他沉默,垂眼翕了翕唇角:“四之宫这样剔透,应当知道——”

      少枔一个惊觉。思绪回到昨日,清久在花荫下攀住他的手臂,满目急切几乎溢出眼泪:“四哥哥,他们将枕流带去梅山宫邸,说要逼你做一件事。”

      “中宫想要我做什么事?”

      “四之宫好聪明。”谢瑗不觉失笑,“那么我们彼此都坦白些。我要你给平大将写一封信,命他即刻还朝。”

      少枔并不十分意外,早在回京路上他就将所有可能性全部过了一遍。自己手下虽有三万余人,但兵是新兵,马是瘟马,若真到了难以收拾的境地,也只能任由事态急转直下,连整个南朝都无救了。

      平惟良回京的后果不难想见:数罪并罚,死,或是生不如死。至于他手下三万精兵,带回洛东也好,留在南夏也罢,如论怎样都是一条祸患。近来胥燊几次三番向少枔提及南夏动荡的时局:出身南夏贵族的大权臣绑架了公子听涯,一意将其教养成“以吾土为吾土、以吾民为吾民”的南夏捍卫者,从而“三代之内,革除中洲在南夏的每一毫厘”。听涯会是一个斗士,以最粗暴残忍的手段誓死维护南夏族人的血统与文明。这对于未来的南夏或许是一件幸事,对于淮沅,则是至大的祸事。

      少枔显然不愿看到这些。然而谢瑗目光短浅,总以为自己看不到这些。

      日光朗澈,云央的笑闹声搅得少枔心烦意乱。思绪飞转。倘若平惟良在回京路上被谢家暗杀,留在南夏的部下不会不替他复仇,淮沅便重陷兵燹;情急之下被南夏利用,后果更加不堪设想。倘若平惟良一意留在南夏,枕流性命难保,皇帝或谢家很快也会以叛逃之名出兵征剿,淮沅依旧难免涂炭;领兵还朝,一则落人口实,再则这三万人马很快就会分散各处,谢家大可以毫无顾忌逐一歼杀。即便不分散——

      如论怎样,都是解不开的死局。

      少枔脱口而出:“淮沅如今再也受不起内乱之苦了。”

      这样多假设,每一个都使他心惊胆战;这样多条路,每一条似乎都无法走通。枕流不能死,平惟良也不能回京。只是这两件事于今已是相悖。少枔双手紧紧交握,想要做出正确的取舍,掌心湿漉漉都是汗水。

      谢瑗微笑:“四之宫不要会错意。平大将回京之前,我保枕流无虞,回京之后,我必也会力保平大将无虞。”

      她的话少枔自然不会相信。这些谎言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为一时权宜,稳住少枔,不使他与麾下三万军府促发激变。谢瑗早已与谢珩商定,只要平惟良拒绝回京,兄妹二人便一齐奏报皇帝:平氏勾结蛮族,趁御体违和,拟与四皇子图谋篡位。当然他们也罗织了足够的理由:主上诛杀平家满门,平大将与四皇子原来无时无刻不想弑君自立、以雪前仇。

      这一发暗箭,少枔很快也预见到了。他重重一合眼,耳畔是母亲低沉镇定的声音——

      “我只要你留得性命继承江山,不为报我与平家的仇,而是为保天下苍生免遭涂炭。平家败亡,南朝便由文臣——不,是奸佞当道。你从今所做一切,你以后所做一切都要以天下为念——也包括披荆斩棘继承江山。”

      “善待枕流,却不能为她所误。”

      ——是不是这种儿女情长的牵连,眼下就要误了他,也误了这天地山河?

      良久。良久少枔仰起脸,面无表情地直视谢瑗:“中宫所命,我不敢不从。”他舒一舒袍袖,一下子站起身,“容我回府书写,这封信明日必定交抵柏梁殿。”

      谢瑗啪嗒一声合拢折扇,从身后推出一只砚箱:“四之宫就在这里写。”

      两人对视,彼此神情高傲却平静。窗外鸟鸣聒噪如恒,似有一声格外高亢。一只白鹤姗姗走来廊下,啄起一枚花枝缓缓扫掠窗牖。水盆里菖蒲开得很好,阔大娇嫩的花瓣让人想起蝴蝶脆弱不堪的羽翼。

      少枔终于屈服,打开砚箱,在蒲席上铺展纸笔,佝着身体一字字端正写完。

      尊舅父侍从平中将惟良座下:

      久不接公书,殊为悬念。洛中迭变非吾所料,事事悖愿,恳请只身上洛,于八条织里密商要义。切切,勿使扈从,勿告他人。万望悤悤。

      五月初一,

      枔谨上。

      春候已尽,衣物多减。又及。

      谢瑗接来看过一遍:“你言辞倒很简劲。”她将书笺还给少枔,命他钤上私印,而后折起来收入袖中,又问,“你身边最亲近的随从,便是胥二公子吧?”

      直到这一刻少枔才徐徐松下一口气。胥燊向来听从自己,想必此时早已不在京畿。倘若谢瑗找不到胥燊,那么这封书信无论由谁来送,平惟良都一字也不会看。皇帝疾发,权臣假传谕旨实乃常情,如此协议原是甥舅二人害怕有诈,不想却在这件事上救了彼此一命。

      少枔颔首:“是胥燊。他家住织花町北僻一爿乐馆背后,门前有一树姬辛夷。”

      谢瑗迅速记下,面上却还是慢条斯理地打一打扇:“才五月里,天气就这样热。四之宫略坐一坐,吃一碗茶,我便也不强留四之宫了。”说罢向帘外叫了两声典侍,“南庇第三间的画柜中间一层有新下的兰雪。潗一壶给四之宫。我乏了,先回去躺一躺。”

      “中宫。”少枔陡然直起身,“枕流在哪里?”

      谢瑗眼皮微抬:“四之宫宽心,我不会为难她。”

      少枔凄然:“我视枕流如生命,中宫扼我命脉,以后中宫要什么,我一定都给。”

      这是实话,却也有另一层用意。果然谢瑗接起话头:“四之宫毕竟年轻,耽于儿女情长本也无可厚非。”侍女上前卷起御帘,她缓步走下阶板,“四之宫回吧,我许诺你母亲的事,总归要做到的。”

      从柏梁殿出来不想又撞上清久。清久一见是少枔,急匆匆迎头就问:“你来与母亲计议枕流的事情?她眼下怎样?母亲说了什么?”

      少枔后退一步,眯起眼细细打量清久。这是谢瑗的儿子,是谢家一立扶持的当朝东宫。即便与谢家志态不同、与谢珩频生龃龉,彼此之间却也有着无以替代的血脉亲情。他咬咬牙,一字一字波澜不惊:“乙余岁贡,中宫赏我一匣玉子莲实。”

      清久眼底闪过一丝狐疑,或者更像是心痛与悲悯。“四哥不要瞒我。力之所逮,你只要开口,我什么忙都肯帮。”话到此处忽地一顿,接连苦笑两声,“我也知道,你忌惮我是谢家子,那些紧要的都不肯与我说罢了。”

      少枔心中不免抱愧,但事关枕流与南朝国祚,他半分也不愿与清久讲。他深知内里四壁尽是耳目,自己身侧尽是耳目——谢家的耳目。他甚至怀疑自己曾经一不留神就将机密泄给了清久,而清久转身又将他卖给了谢家。

      “些许小事,不劳东宫挂心。”

      “四哥!”清久的失望全在脸上,“你不信我,大可派人悄悄到梅山宫邸查一查。枕流初时关在伽罗别馆,后来相府怕你带人闯进去,便移到内城守备更为坚固的桂之渚。我不知道母亲逼你做什么事,她嫌我背弃谢家,这些机密从不肯对我讲。但我手上也有谢家把柄,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换枕流一条生路。”

      这番话说得太诚挚,诚挚得少枔不得不有些动容。“晓得了。”他伏首为礼,“我一人若不能成事,必定来请东宫襄助。”

      清久慌忙扶他起身:“情关紧急,你还与我计较这些!母亲那里我来周旋,无论你做什么,这一二十日我来保枕流性命无忧。你要冷静,回去仔细梳理头绪——即便后来走投无路,我们总还可以夜闯梅山,齐力救枕流出来。”

      少枔回到府中,将清久原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与莒。与莒听罢只是冷哼一声:“他倒乖巧。你竟不怕他与谢家内外兼攻,骗了你,也害了枕流。”看见少枔仍在发愣,索性扬起手给了他一掌,“四弟你快醒醒,勿听信小人三寸之舌。须知——须知你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了!”

      几句责骂,倒也激出了少枔心中原有的不安。他悲声长叹:“我只当与他共事已久,志态相投,从前又曾在他们兄弟蒙难时拉了他们一把——怎么,怎么如今连他也不可相信。”

      与莒伸手扶一扶他:“你这几年难道还不曾看明白,偌大一个洛东,相扶相依的唯有你我而已。他煊赫至极,屈尊奉承你这罪臣之后,不过是想用你的谋略成就自己一时美誉。你且瞧瞧,你哪本折子不是托他的名字才能递到父亲案上,你哪条计议不曾借他的身份才能付诸实施?民人交口称赞,赞颂的可都是东宫清久,不是你这个瘟神般的四皇子!”

      少枔陡然被刺痛,垂着头不肯说一句话。“罢了。”良久他直起脖颈,双眼一眨不眨地望向与莒,“若按你——怎样才能救出枕流?”

      致书平惟良不过是缓兵之计。少枔必须在谢家得手之前找到胥燊之前,让他尽快再去南夏,将京中变故告悉平惟良,彼此好早作打算。至于枕流——少枔不觉滚下两滴热泪——但愿佛祖会庇佑她罢!

      时间紧迫,不能浪费在猜恨上头 。与莒支吾半晌,似乎并没有很好的计策,仿佛所有心血都已用在方才对清久的攻讦上。

      少枔瞥一眼与莒,恍惚间也对他生出一种怀疑。他迅速摒去这个念头,站起身:“我还需刻下出京一趟。”

      与莒连忙问:“你又要去哪里?”

      自然是赶在谢家动手之前去摩耶山找到胥燊。然而少枔这一次存起一分戒备:“我再到青莲院看一看。”

      与莒微微哦了一声:“听说青莲院的大法师夜里圆寂了。”

      少枔一个惊醒:“你怎么知道?!”

      与莒的回答滴水不漏:“我与槿园一同用过午膳,她无意间听到中宫与那个绫典侍交谈。”顿一顿,“因此我与槿园过从亲密尝不是好事,她能给我我们需要的消息。”

      如此,之前那些并不清晰的猜疑便也能够解释了吧。少枔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想要报以一笑,眉间却有些酸痛。他一面收拾出门,一面悔叹:“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与莒无由地接道:“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

      两相顾望,彼此都是悚然。

      三两日间,少枔已不知第几次跨上马背。他很疲惫,头颅剧痛,呼吸短促,喉间泛出腥味,四肢百骸近乎支离。驰出几条街巷,他忽一念动,又策马折回宫邸。与莒的车驾刚刚离去,马头正缓缓掩上昨日才髹过漆的角门。少枔向马头讨来一身日常装束,避开侍从狐疑的目光匆匆走回寝殿,披下头发,换上麻布长衫,而后快步走去中庭。

      “二哥往哪儿去了?”他问一名洒扫的侍童,“我分明叫你们转告他这里等我回来。”

      侍童放下扫帚,衣袖挽起,露出的手肘有一痕擦伤。“殿下交待过的话,我确实都告诉了二之宫。可殿下前脚刚走,二之宫也急忙回自己的宫邸去了。”话到此处,侍童竟然有些委屈,“二之宫走得太急,一出来就将我撞翻在地。殿下你瞧,我摔到新铺的石砾上,手肘都蹭破了。”

      少枔无心再听,上马在内城前后左右地绕过一遍,才从一条僻静的窄巷中一穿而过,片刻不停地赶到北织花町胥燊的宅邸。

      胥家故宅早已被五卫府围得水泄不通。油头猾相的五卫督颐指气使地命令麾下武士仔细抄检胥燊的每一分积蓄。“手脚都勤快些——” 五卫督手里的马鞭起起落落,清脆地甩在门前的獬廌①立像上,“他人跑了,我们迟来一趟,却不能白来一趟。快快快,都搬上车,回去我们再好好分一分。”

      少枔看得愤愤。这五卫督他是认得的,不久前清久遇刺,正是此人蓄意放走凶手,随后借机捕杀数十名上京赴试的士子与当众鸣冤的民人。同时少枔也有些庆幸:胥燊必定逃过此劫,至此他们仍有一分希望。

      然而胥燊又在哪里?摩耶山距离京畿有百里之遥,道路险阻,也唯有即刻奋起直追,才有可能半路截下胥燊。可是,他能想到的,谢瑗必然也能想到。倘若他追上胥燊,两人却双双落入谢家之手,那么——

      孤立无援的痛苦如是深刻,方知此前诸般折扰原本都不算什么。少枔用力抹一把脸,迅速调转马头向摩耶山驰去。时境不由人,许多事也只能行一步看一步。市井熙攘,一路风景掠去身后。出到京门,籍人去往早已盘查得异常严格。少枔一挽马缰,面前两三队金刀重甲的武士自东西方向奔跑而来。“奉命盘查,勿使四皇子与其手下混出京畿!”

      少枔心一凉,刚想退后几步,冷不防被人握住马镫。他低头一看,竟是元度。“近卫——”少枔愕然叫出一声,又连忙改口,“督司大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元度没有回答,且拉且引将他带到一处僻静巷口。“我知道四之宫意图出城,”元度直言不讳,“我可以护送四之宫离京,免遭歹人暗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彼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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