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彼岸(2) ...

  •   然而少枔对清久始终没有足够信任。事关枕流,他半个字也不愿与清久计议。他在与莒新建的宫邸前徘徊。夜幕低垂,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近。

      与莒翻身下马,口里愉悦地的低哼着伎馆最新制的调子。“廊房备下好酒菜,今日有劳各位,各位都请回去慢用罢!”他向身后人马用力一挥手,十几名武士便调转马头,从另一侧的角门鱼贯而入。

      侍从引去坐骑,与莒一面拭着手,一面快步走上长阶。他心情想是太好,举手投足都是志得意满。“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曲辞唱得十分激昂,两袖一拂一曳,扫荡夜色。与莒走到门前,冷不防被少枔一把拉住。他惊得啊了一声,神情一冷,随即又一热:“四弟!不想这么晚了,四弟还来我这里。”顿一顿,语气陡然提起来,“莫非——莫非内里出了什么事情?”

      是,但也不尽然。少枔随与莒走进宫邸,两人在书室的隔间里盘膝而坐。“你前几日去青莲院时可曾向谁走漏了风声?”少枔推开侍从奉来的茶盏,声音里有一分明晰可辨的哽噎,“我今日再去,枕流已被谢家抓走了。”

      “当真?!”与莒满面惊惧与不可置信,咔哒一声将手中折扇用力折断,“我微服出京,由始自终小心翼翼。尼法师打开山门,我给她们看了身上铜符与你那把燕陵刀,方才得以进去——”话到一半,思绪陡然一转,“四弟该不是怀疑我——”

      “你不要多心,我绝无疑你之意。”少枔六神无主地坐在原处,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甲勾着锦裀的一处线头,“你再仔细想一想,一路上是否有人跟踪,是否有人形迹可疑?”

      “都没有。”与莒的回答太迅速,几乎让少枔怀疑他从前早已排演过无数遍。“不——我上山时曾有一个红衣老妇向我打听平等院是否还收留游方之僧。我当时只觉奇怪,她是妇人,不问青莲院,偏要去比丘聚集的平等院,何况她一身俗众妆扮,模样并非僧尼。”话到此处与莒浑身一颤,“莫不是她?!”

      “必定是她。”少枔心乱如麻,不能细想,“她什么模样,何处口音,之后又往哪里去?”

      与莒支着额角细细回忆:“年纪约七八十岁,绯红切袴,臙脂色夹小袿,栗色的漆木屐,头上戴着有垂绢的草笠,说很道地的京白,随后就上山去了。”又想一想,“她鼻翼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痣。”

      七八十岁?一颗痣?少枔心内潮涌,脑海中瞬间划过一道人影。“她鼻翼上的痣在左还是在右?”

      与莒伸出手指在少枔脸上比了一比。“在左……”随后自行纠正,“不,是在右。”

      少枔的目光一亮又一黯,指节捏得太紧,发出格格的声音。性素法师的面容迫入记忆:年届耄耋,白皙,消瘦,眉目慈和有如观音,鼻翼右侧生着一枚粟谷大小的美人痣。

      然而他毕竟还有一丝理智,按下冲动又问与莒:“你到了院中,可曾见到院正大人?”

      “很不巧。”与莒微微摆首,“我去时只见到枕流与一个小沙弥尼在经堂洒扫。院正法师与另几位尼君都下山去了。”

      “下山去了?”少枔凄然笑了笑,忽然提着刀站起身。

      与莒忙伸手拉他:“四弟这是要做什么?!”

      “我必须再去清川一次。”少枔疾步走出宫邸,从马头手中夺过缰绳飞身上马,“我平生最恨旁人表里不一。从前那样倾信青莲院,以为性素是我母亲几十年的故友,深可凭信——谁料她们背地里却密告谢家,谗害我与枕流。这口气我忍不下!我先去清川找她们理论,再回来与你计议如何救出枕流。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这里等我。”

      与莒叫喊着追出几步,少枔却毫不犹豫地落下一鞭,绝尘而去。与莒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噙起笑意,回身向马头一挥手:“备车,我要面见中宫。”

      谢瑗正在汤殿沐浴。汤殿阶板多以赤松铺设,上置蒲席,池底嵌玉牡丹,池水以白茅、香兰煎制,色泽微紫,花蕊檀屑沉浮其中。谢瑗俯身随手撩一撩:“是什么水?”

      “白茅香兰,驱寒除晦。”绫温声回答,一面移来一扇葡萄栗鼠纹样撒金屏风,“亦有甘松,小葵,丁子,莲实与竹叶。”

      谢瑗抖去指尖上的水珠,用缂花大巾遮住身体,鱼一般滑入池水。“下次不要用莲实,香兰也少放些,味道甜得腻人。”

      绫依依敬诺。也正是此时,有人轻叩纸门。绫款款绕过屏风,谢瑗则整个人蹲在水里大大地睁着眼睛,看见水草般的长发向上漂浮。许久谢瑗冲出水面,香兰的气味溢满口鼻。她从绫手中接过绢帕沾沾脸,问道:“是谁?”

      “二之宫。”绫揭开银匣,取出一枚皂豆和入花汁缓缓研开,“似乎是为了平家的事情。”

      谢瑗不无惊诧地哦了一声:“他倒有趣。说是太识时务也好,没心没肺也罢,隔两日就来向我这杀母仇人献殷勤。”一时又问,“你叫他去哪里等?”

      “叫去花厅等了。宫大人已经睡下,女公子泛舟未能尽兴,怄着气不愿见二之宫。”

      谢瑗苦笑:“槿园的性子到底也不适合内里。”她轻轻叹口气,“无论二之宫真情假意,以后肯善待槿园就是了。”

      绫点点头便要退下去。不想谢瑗忽然又说:“他的话也不能尽信。与谢家以利相聚,利尽则散。兄弟之中他心地最为明晰,城府比大宫更深几分。谢家用他牵制四之宫,来日四之宫一除,他是万万留不得的。”

      这些宫闱争斗绫向来避之不及。她默声而退,合上一扇又一扇屏风与槅门。谢瑗开始欣赏她的沉默无争,向她交付诸般信任。自然绫从不曾辜负这种信任,后来松岑问起她,为什么二皇子一面忠心四哥,一面又与中宫走得那样近。她笑了笑,模棱两可地回答:人情往来,概是如此。

      少枔折回青莲院时已是次日破晓。山间雾气弥漫,圆月像剪出来的银箔,静静贴在泛白的天幕之上。青莲院的冰冷的门环握在手里,落漆生锈的地方硌在掌心有一种沙痒。寂照睡眼惺忪,才拉开门便被气喘吁吁的少枔一把掀倒。“你让开,我要见性素。”

      寂照既惊且恼:“殿下不去找平家女公子,又跑回来做什么。”她口里嘟囔,一面爬起来紧走几步展臂挡在少枔面前,“上师心疾发作,服了药刚刚睡稳,殿下尊重些,请在客堂等一等。”

      “你们做的好事,还要我等?!”少枔急怒交加,不由分说闯进禅房。性素法师果真昏昏睡着,头颅光净,素白的佛巾一丝不苟地叠在枕畔。少枔心如擂鼓,目光一下子落在性素法师的鼻翼,一点黑痣拥入视线,比眉梢唇角的淤青更加刺目。他上前扯落性素法师覆在身上的禅衣,将她枯槁的躯体整个翻下禅床,顿足大叫:“贼尼,你为了保命,为了世间荣华,竟然不顾我母亲临终所托,将枕流卖给谢家!”

      性素法师眼皮微抬,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少枔见她流泪,愈加笃定她自知理亏无从辩驳。他浑身颤抖,极力收拾满腔翻腾的情绪:“贵院勾结谢家,我看在亡母的情面上不与为难。只请法师告悉我枕流下落,恩仇相抵,我与贵院从此再无牵连。”

      性素法师微微摆首,喉间发出含混的咯咯声。寂照附耳过去,一字字向少枔复述:“上师说,寂听确为谢家所掳 。寂听在鄙院向来平安,鄙院上下也始终一力回护。连那日二皇子到访,上师都将寂听藏在曼荼罗堂中,不许相见。恳请殿下冷静些,寂听的事情我们务必从长计议。”

      少枔应在急怒之中,这番话原已揭开一个事实,奈何他不曾留意。寂照为性素法师重新盖好衣被,仰起头对少枔怒目而视:“平家阿姊那样好的心肠,怎会喜爱你这个不究原因信口诬人的糊涂虫!”

      性素法师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面色也变得青白。她四肢抽搐,嶙峋的手指一下下抓乱禅床。寂照泪水乱涌,一面扶起上师,一面向身后凄声哭道:“师姊,上师怕要不好了!”

      几位身着法衣袈裟的尼君接连走入禅房,面容淡漠地引火焚香,在性素法师身旁抛洒银箔折成的妙法莲花。鱼板响起,接着是皮鼓与铜钟。庄严的诵经声一下下撕扯少枔的耳膜,震颤他虚乏不堪的心。他无法相信昨日还与自己温声交谈的上师就在眼前静静示寂。像深夜里一盏昏黄跳跃的灯火,扑地一纵,便永远地熄灭了。

      寂照赤红的双眼仿佛滴出血来。“是你害死上师。”她凄声重复,每一声都仿佛一把尖刀,细细割裂少枔的勇气与理智。“是你这恶鬼害死她!“

      “生死如因。上师道行圆满,身脱轮回。原是一件好事。”一位尼君奋力拉住向少枔拼命扑来的寂照。垂下头,口里喃喃念诵佛经,“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少枔落荒而逃。

      刚出清川便被谢家人截住。少枔不敢妄动干戈,一手按住怀里的刀柄,神经紧绷地随一队武士走到车驾旁边。谢珩穿着石青的燕居之服,身披大氅,巍然坐在车中,见了少枔,不无殷勤地温声笑了笑:“真巧,四之宫也在这里。”

      真巧?要多巧才能在此时此地撞上这不共戴天的仇人!少枔将刀柄握得更紧,竖直两耳,仔细辨听身后的每一丝风吹草动。侍从卷起垂帘,谢珩缓步走下车:“殿下不必害怕,中宫想请殿下到柏梁殿小坐片刻,谈一件要紧事。”

      这“害怕”两字使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生来无忧无虑亦无畏惧,直到母亲过世平家覆亡,他从未真正害怕过。然而万种困人至深的感情他如今都一一经历。正如他曾向寂照凄然落泪:“失去亲人是一种恐怖;与世间唯一的亲人断绝,又是另一种。”

      倘若枕流不在,他与平家的维系便只有平惟良了。然而以当前局势来看,或许平惟良这一世都无法再踏上淮沅广袤的土地。少枔想起母亲从前的一句话:我们不过都是朝生暮死的人间蜉蝣。

      谢珩邀他登车:“四之宫若不嫌弃,便与臣同车罢。”

      少枔倒吸一口凉气,生怕一个不慎,便被带往不可预知的彼端。他摇摇头,在谢珩与几十名武士的注目之下飞身跨上自己的坐骑。白马嘶鸣。少枔挽过马缰向谢珩冷笑道:“相府不必忧虑。我即刻回京,即刻进内拜见中宫。”

      回京一路纷乱的思绪在心头绞缠,牵得每一寸神经都隐隐作痛。性素法师猝然圆寂,不能不归罪于自己;枕流没有下落;谢珩的到来太突然也太蹊跷。

      他一夜未眠,心跳时快时慢,呼吸一瞬短促一瞬又很沉滞。天渐渐亮起来,白月町世声人语拥入耳目。向西那爿酒肆仍然在售当季的松花酒。太平有象,民物熙然。可是这世间有一个人——或者许多个人——就这样不在了。

      少枔并不是没有想到与莒。只是他生性不愿疑人,忆及与莒诸般好处,竟觉得想一想也是罪过。不知从何时起,与莒便已知悉他的一切,他的性情,他的优点与弱点。上一次见到枕流,枕流不免也要问他:“如今你还与从前一样事事都告知二哥哥吗?”

      他坦然回答:“是。母亲去后,偌大的内里也只有二哥可以委信了。”

      枕流默默,良久才说出一句:“太倾信一个人,总是不太好的。”

      话说得并不委婉,他却也不曾多想。大约枕流历尽跌宕,变得有些多疑。“我与二哥一同长大,情谊深厚非你所能相见。”他试图这样打消彼此的顾虑,“男子之间,总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东西。”

      枕流迟疑地点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让他有短暂的心慌。少枔穿过熙攘的市衢,低头看一看腰间系着的那枚香荷包,明晃晃的金丝宝络映得他发昏。一抬眼,看见胥燊也骑着马,正在西市一间瓦子旁观戏。

      “子炤!”少枔打马上前,“事态不好,你暂出京避一避。”

      胥燊的惊讶与警惕都在脸上:“怎么了?”

      “你不要问。”少枔微微摆首,徐徐发出一声轻叹,“连我也不晓得。你先出京,等过几日我没有事你再回来。你自小跟着我。我的荣华尽了,你又要受我连累。这一世,终究是我欠你太多了。”

      他甚少这样意态苍凉,此时万种无奈落在胥燊眼里,别有一番沧海桑田的滋味。胥燊轻声应许:“我即刻出京,到摩耶山的佛院坐几天禅。”抬头望一望少枔,“殿下——殿下是否要我去南夏将殿下的境遇报知平大将?”

      少枔略一思忖,用力摇摇头。他掉转马头向内城走出几步,又回头向胥燊凄然笑道:“但愿还不到这个地步。”

      然而事态早已不受他控制。惶惶然赶到内里,步履踉跄地走过重重殿舍。菖蒲节句就在眼前,宫人们往来奔忙,将各殿陈设置换一新。洛东贺端午有十分繁琐的礼仪:纫五色丝,剪菖蒲通草作释迦像,盛以足金盝,置于葵、海石榴与艾叶中。人人簪金银花朵,佩香囊、珠络、经袋,穿丁子纱衣,两额涂雄黄粉。殷勤供奉。妃子女眷各制一只偶人,交由醍醐院法师咒诵驱祟后投入清水川。

      又要食粽,亦有各色果子,如蕨饼,柏糕,橘丸,香米柚茶羹。每人的制法都不同。有一种梅酿,昔时母亲做来总要更繁复:菖蒲、生姜、杏、梅、紫苏、薄荷,用嫩荷叶扎紧上箅蒸熟,与蜜糖捣碎,囊入糯米皮,捏成梅花模样。

      母亲!母亲。

      谢瑗满面倦意倚屏而坐。云央昨日忽发高热,她担惊受怕彻夜未眠。绫坐在一旁誊抄文牒。谢瑗轻轻叫了一声“典侍”,抬手抵了抵额角。绫立刻会意,取来梅片夜息膏,用银耳勺抿一点,在她两额缓缓涂开。谢瑗望一望跪在下首的少枔,命人垂下御帘,从绫手中接过一条濡过凉茶水的巾帕覆住双目。良久。良久她揭开巾帕,低声吩咐:“典侍,你带她们都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