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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彼岸(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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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园看见少枔与元度避着自己说话,有些气恼地凑过来:“你们在说什么,内里的人怎么全提防着我。”她仰起头将少枔仔细看了又看,“唉,好奇怪。才隔了几天,四之功就不认得我了。”
槿园果真生得很美,削肩细腰、丰发妙目,口里说着清软动听的钟州话,一点龋齿,细微的鼻音,清塞音往往咬得略松。一切都与谢瑗十分相似。
少枔敷衍地颔首礼上,而后向元度无奈地一蹙眉,提步就走。
“等一等!”槿园慌忙紧跟两步伸手拦下他,缓下声息,不无挑衅地扬眉笑道:“四之宫这样无礼。”
少枔并不想在这里与她耗费辰光。“我有国事。”他频频向元度使眼色,又倾一倾满怀奏本,“恳请女公子识些大体。”
元度也劝槿园:“近来推行新法,四之宫朝夕忙于政务,不知女公子是否能够多多体谅。”
槿园听到“新法”二字,齿间恨恨迸出一声冷笑:“原来要变法的是他,抄了我家不说,还敢将我父亲看罪。”她更不肯轻易放过少枔,“四之宫快和我说说,这新法好在何处,说是要保住民生不受侵吞,难道我父亲不是民生之一、我谢家不是百姓之一?”
思及谢家,少枔早已怒意填膺。槿园轻蔑的语气高昂的头颅一并身上流淌的谢家血脉,无一不使他恨不得抡拳去也。元度设法替少枔解围:“女公子不妨先放殿下进去,新法种种,由我向女公子解释。”
槿园眉目一凛:“你是谁?我没问你,不用你插嘴。”
元度一眼瞥见少枔两拳攥得格格作响,忙不易察觉地用手肘碰一碰他,压低声音道:“殿下别与她争执,免得闹到中宫面前不易收场。”回头四下一望,四周只有几名当值的武士。“殿下快些进去,我拦住她。这里是迩贤殿,她必不敢在御前造次。”
话音未落,却听背后有人快步走过来,口里一叠声叫着槿园。元度与少枔都惊讶地回过头。与莒的步履从容稳健,阔大的披风一拂一曳,扫起成片的落花。
槿园见是与莒,怏怏地向后避了两步。“你怎么这样妨人。”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快,“我才同四皇子说上两句话。”
与莒朗声笑道:“那是我来得不巧了。”他向少枔微微颔首,彼此会意,少枔道一声谢,怀抱奏本疾步离开。
槿园扬袖叫了几声,与莒面前也不便太放肆,眼看少枔越走越远,柳眉倒竖地嗔怪与莒:“你看!”
与莒也不生气,伸出折扇轻轻敲了敲槿园垂在袖口的手背:“我们去泛舟罢。”
元度的惊异都在脸上。不仅他难以置信,少枔脑中也是乱哄哄一片。
原来与莒和槿园如此相熟,不但相熟,似乎还有一种亲昵一种默契。
少枔猛地想起清久从前曾经屡次提起在柏梁殿撞上与莒含笑离去。“二哥脸上常挂着笑,像是从母亲那里听来什么喜讯。”清久甚少搬弄口舌,想是这件事连他也无从理解,“大约二哥真心喜爱槿园吧。”他叹一口气,如是猜测。
清久的话没有错,至少在许多人眼里,与莒和槿园相处得十分融洽。与莒一改往日狂躁的脾气,以近乎低声下气的姿态满足槿园种种无理的要求。他们去泛舟,在淮水的波涛里安静垂钓。槿园垂钓时可以很安静,双眼紧盯浮标,身体一动不动。她有着近乎完美的侧脸,修长白皙的脖颈,刀裁般的鬓削垂在耳畔。“槿园其实是很美的。”绫后来也曾这样对元度说。
少枔在渡廊上踟蹰许久,才慢慢收起思绪走入皇帝的寝殿。皇帝生性喜静,寝殿内空寂无人,只有一尊重瓣八目莲花的赤铜滴漏一声声吞噬时光。少枔在案头放下折本,走到皇帝榻前伏首见礼。药气弥漫,玄参与砂仁的味道浓重得有些刺鼻。
皇帝轻声叫了起,一一过问诸般国事。少枔逐条回答,脉络明晰,言辞清楚。“东宫正与制置司核查度支,春试魁首与各地推举上京的官员也已交付吏部分派各处。东宫还想请父亲恩许,将近卫元中将破格调至制置条例司,辅助他厘清亏空。”
“回头叫典侍执笔诏宣,带过来加了玺便发下去吧。”皇帝强支病体,摇摇地坐起身。“我如今只能替东宫压下谢家,旁的都要倚仗户部、中务与弹正台那几位老夫子协同你们了。”
皇帝病骨支离,姿态异常艰难。有一瞬间少枔很想扶他一把,最终却还是不着痕迹地缓缓收回双手。“父亲恩泽,旁的都不劳父亲挂心。”顿一顿,“我还有一件喜事要报呈父亲。”
“对岸与赤狄议和失败,是不是。”皇帝浑浊的目光这一刻忽然清澈起来,“大儿一早就来告诉我,我要他珍惜这段不多得的宁静时光。”
哦,清延。少枔恍然记起自己已经很久不曾见过清延了。似乎正是去年此时,清延怒闯柏梁殿,致使谢瑗受惊小产,从此便从庙堂销声匿迹。什么时候他又回来了呢,趁着清久与谢家势不两立,以一副甘愿与谢家同生共死的姿态悄然依附在谢珩身旁,事事进谗,处处阻挠新法。少枔轻轻叹口气,迫使自己挤出一痕微笑:“大哥若能帮助东宫整饬贪腐,便是再好不过了。”
皇帝不置可否。父子情谊如是淡薄,两人默然对视,中间始终隔了一层无以言说的怨愤与悲凉。“所有奏本的内容都已择要录在底下的黄笺上。父亲若没有别的吩咐——”少枔稽首,而后站起身,“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你再多坐一坐。”皇帝拍一拍榻面,颤抖的声音里不无凄然。良久他稳住气息,不痛不痒地看了少枔一眼,“中宫告诉我说,枕流还活着。”
少枔一阵眩晕,整个人被至大的恐惧骤然席卷。他迅速思考,究竟是谁走漏风声——是自己,是青莲院的尼僧,又或是满世界耳目的谢家终于查到清川。然而他始终不曾怀疑与莒。许多岁月之后他才知悉,当年正是与莒将枕流藏在清川的消息透露给了谢瑗,从而换取谢家暂时的信任。时光回到昨日,与莒为谢瑗殷勤奉茶:“我昨日代四弟去过清川,将一匣窨茶捎给平枕流。我亲眼看见她薙了头发,一身尼君装束,好端端地活在那里。”
谢瑗双眼微眯,唇角勾起诡谲的笑意。与莒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姬辛夷的纹样在灯火下格外灵动。“这是四弟的东西,当时就包在茶匣外面。”
“难怪我为他指婚时他的反应那样激烈。”谢瑗若有所思,“原来他早就知道平枕流没有死。原来——原来是他瞒天过海将她藏在我们眼皮底下。”
“人并不是四弟藏的。”与莒小心纠正。谢瑗面前,他毫不避讳地直呼先中宫的名讳,“是文绛。朝府剿贼时她命故友——便是青莲院的性素法师——先将平枕流带到平等院,等到风头渐消,再移至青莲院。很可惜,四弟在宗正司里关得太久,隔去两年再去青莲院打探下落,刚巧撞上枕流落发的典仪。”
“那一位若还在,看到枕流薙了头发,不知会是什么感受。”谢瑗摇扇笑笑,接过与莒双手捧来的茶盏小小地抿了一口,“多得二之宫肯与我说这些。”
与莒诚惶诚恐:“母亲言重了。这些事不可隐瞒母亲,儿子向来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他向谢瑗翕一翕嘴角,似乎有些话不知当讲抑或不当讲。
谢瑗立即会意,合拢折扇点一点面前的蒲席。“你宽心。我不会走漏半个字。你与四之宫的兄弟情谊——”她手腕一旋,折扇在光洁的蒲席上画出一个扁长的圆圈,“你们的兄弟情谊,还须你好好维持。”
自然这些龌龊勾当少枔无从知晓。迩贤殿辽阔深幽,一重重纱幕遮蔽诸般陈置的珠光翠色。春余夏首的天气最佳,不寒不燥,又有丰饶的花木与明媚的日光。然而少枔浑身都被寒意笼罩,他想要反驳,却害怕激发皇帝对平家的旧恨。如今一切来之不易,他不能就此弃置。至于枕流,也是拼尽性命也要保住的。
面对未知,他似乎只能保持沉默。
皇帝干笑两声,向唾盂里缓缓吐出一口浓痰。少枔折起手帕递过去,皇帝摆摆手推开他,从怀中摸出自己的手帕拭干嘴角:“你不必太紧张,我担保枕流性命无虞。”
这句话少枔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他极力抑住恐惧,试图探知皇帝的底线:“父亲打算如何处置枕流?”
皇帝苦笑:“我何必处置她。你忙完公事,可以将她送进内里。”
“为何。”少枔不可置信地望向皇帝。“我原以为父亲诛杀平家,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似乎直至今日,父子二人才真正第一次触及这个敏感至极的话题。少枔面色苍白,一颗心悬在腔子里踭踊欲出。他不敢设想自己与枕流的命运,是悬崖撒手绝后再苏的生,抑或历尽磨难一念不存的死。皇帝眉眼肃穆,平静的目光让人害怕。时光凝滞。许久,许久皇帝向他轻轻一挥手:“你回罢。”
少枔一刻不曾耽搁,托元度向与莒递了信,立即驰马出京。四五月中的清川景致如画,流水潺潺,山野遍是绿意。转眼又是梅雨,昏昏,濛濛,连绵而漫长。雨后吹起凉风,蛙鸣虫唱历历可闻。天地间陡然漫起水汽,池塘满积,溪流宽阔处生有狐尾草,山角桑园一望无尽,随地势起起伏伏,犹如波涛。平等院檐顶的金色凤鸟已在一望之遥,一路石阶婉转而上,青苔生得鲜绿,道旁尽是紫阳花,半开的栀子香气流溢,花枝簌簌掠过头顶。
少枔系了马,快步奔上石阶,一下下用力叩响门环。开门的是小沙弥尼寂照,看见是他刹那间眼泪乱涌:“你来得太迟,今早谢家来人冲进院中,不由分说便将女公子带走了!”
两声凄厉的鸟鸣划破天空。少枔一阵眩晕,两手攀住门框这才勉强站住。“带去哪里?”他四肢僵痛,声音已是虚浮至极,“你告诉我,他们带枕流去了哪里?!”
“我不晓得。”寂照拼命摇头,“他们只威胁院正法师不许向殿下报信,否则便将我们全部判处流刑①,丢去江岛自生自灭。这些我都不顾了,原想漏夜下山设法知会你,所幸你来了——殿下,求求你快去找一找她罢!”
少枔屏住呼吸,心却一径沉下去。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能慌,枕流还会回来,不能丧失理智,这事态不能更糟。他强持镇定,一字一字向寂照说道:“请你通传,说我刻下求见性素法师。”
性素法师在寂照与另一位尼僧的搀扶下缓缓走入客堂。少枔匆匆见了礼,抬头却是一惊。耄耋之年的老尼眼角乌青,面颊一处结着暗红的血痂。寂照忿忿切齿:“地痞强贼!谢家上下都是些什么东西!”
“院正大人。”少枔摸一把脸,快步迎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性素法师,“终究是我连累了贵院。”
“殿下与中宫一样,危关当头也时刻不忘这些虚礼。”性素法师揉一揉额角,步履艰难地走到锦裀旁盘膝而坐。“他们是谢家人不错,满口恶言,说是要将寂听带回内城。”
少枔还要再问,却是丝毫头绪都没有了。性素法师命寂照将他引到枕流平日所住的禅房。枕流天性很洁净,房间打扫得纤尘不染,枕旁整齐地摞着几本佛书,抄到一半的经文铺在案头,窗口放着一盆清供,是当季的橘与柏枝。少枔打开墙角的樟木箧,一两件浆熨过的佛衣与袈裟,下面便是那只熟悉的漆匣。
漆匣内的窨茶分毫不少,气味也馥郁如新。少枔合上漆匣放回去,恍惚间却觉得少了些什么。他迅速摒弃这个念头,走回本堂在性素法师面前跪地稽首:“贵院为我所累,我罪孽深重。倘如谢家又来寻衅,院正只管请他们到东二条找我理论!”
性素法师凄然苦笑:“殿下稚子心性,可怜可叹。受托于人,却未能信守承诺,原是我的罪孽。寂听去时异常镇定,洒扫法堂,熏沐更衣,供奉如仪——”
寂照忽然接口:“可是她身上带着一把刀。”
短短几字足使少枔心凉半截。旁人或许不晓得,他自己却再清楚不过,枕流性情激烈,说不定就会为了保住他奋然自戕。浑浑噩噩回到内里,在紫极殿前一头撞上清久。清久惊于他这般失魂落魄,一手挽住他将他拉到僻静处:“四哥?四哥这是怎么了?!”
少枔微微摆首:“没怎么,大约是吃酒吃昏头了。”
清久将信将疑地仔细打量他:“你不要欺我。你有千杯不醉的好本领,何至吃酒也能吃醉。”顿一顿又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哪样事情不曾告诉你。”少枔故作轻松,“你宽心,并没有什么事情。”
话既然说到这个地步,清久也不便再问下去。两人走上渡廊。白鸟惊飞,日影斜没山峦,檐下两排竹纸灯次第点亮,沉沉乌云就要化雨。贞观殿已经重新髹过漆,画梁的彩绘与描金、檐角伫立的凤鸟与檐脊的鸱尾光华绚美。与莒的婚仪迫至眼前。少枔心内悚然。原来时光竟过得这样快。
清久仍在耳畔絮絮议论公事,无非还是新法受阻,抑或谢家子侄企图争夺制置司的主官之位。清久抱怨几句,忽然停下来郑重地望一望少枔。“四哥,母亲今日召我过去——”他一反常态地犹豫起来,“母亲说——”
少枔已能猜出几分。然而此刻他情愿清久不要涉足此事,留他一分清静。清久重重一垂头,又一仰头:“罢了!母亲命我赌咒发誓,我全不顾了。四哥哥,他们将枕流带去梅山宫邸,说要逼你做一件事。”清久既抱愧又急切,“我很矛盾,倘或即刻告悉你,又怕你一个不耐,连自己也不能保住。四哥哥,你冷静些,我们从长计议总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