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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空华(7) ...

  •   少枔又饮一盏,将茶盏滑入盛满清水的楠木桶,而后折起怀纸,避开脸,缓缓擦去唇角一点绿色的茶渍。“枕流从前窨的花草茶只剩这些,还是后来陵阳殿的小侍从收拾母亲遗物时发现并转交给我的。”他向与莒娓娓诉说这一匣窨茶坎坷的命途,“青莲院的斋茶太枯淡,枕流喜欢花草清气,十成火候的老茶她一向喝不惯。我想什么时候将这一匣分出一半,请你带给她。我们总有许多好念想都在这上头。”

      “全都看你方便。”与莒藏起尴尬,向少枔倾一倾盏底,也将茶盏沉入清水。“军府拨了一支人马在清川练兵,我有这样的借口,随时都可以去。”

      少枔很感激,却依然犹豫不决。他侧着头思索片刻,觉得自己太欠考量,便收回方才的话:“还是算了。我连胥二公子都不敢牵累,又怎敢牵累你。”

      “以枕流当前的处境,并不会危及谢家,那一位实在不必昼夜提防。”与莒撇一撇唇角,辞色坚决且自信,“你放心,清川如今多是我的人马,即使消息走漏出去,我也有办法为你脱罪。”

      少枔迟疑地点点头,命侍从撤去茶器,起身走到屏风后面从桐箱里取出一只赭罗软盝,回到与莒面前小心备至地轻轻打开。

      一层橡染的纻纱,一层阴干的箬叶,中间是一枚小小的竹筒,盖子上蜡封的痕迹依稀可辨。少枔揭开竹筒,卷起一张填花油纸塞进筒口,底下用垫着雁皮纸的小漆盒接住。他手腕微抬,芬芳的茶粒便应声落入漆盒。

      与莒不禁感叹:“枕流到底是平家人,制茶贮茶都这样考究。”

      少枔封好漆匣,伸手向怀里去掏手帕,手指刚触到衣襟恍然记起方才已将手帕给了松岑。他走回寝殿,取来另一方平日不多用的手帕,将漆匣仔仔细细地起包来推至与莒面前。

      “茶是我藏的。因是她的东西,我只怕这样还是轻慢了。”少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教会我许多,打这种包裹也是她昔时教给我的。”

      与莒接过这只小小的包袱,太精致,几乎可以盈盈立在掌心。他问少枔:“你可有书信需要我一并转交给枕流?”

      少枔叫了笔砚,写下几字便又迅速涂掉。“还是不写了,免得查出来牵累她,也牵累你。”

      与莒的神色有瞬时的失望,太短暂,短暂得让少枔怀疑是自己看错。少枔搁下笔,心底陡然泛起一阵不安。与莒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两人之间横亘的空气一刹那变得很凝重。与莒身躯魁梧,面容也十分丰腴,阔大的衣袖覆在地上,整个人都有一种无法遮掩的威仪与得意。这副神情少枔很熟悉,不久前与莒和他一同领受军府铜符时,彼此脸上也是类似的安逸与自矜。

      ——然而他又有些莫名。

      最终少枔抑住冲动,将笔墨收入砚箱。与莒已经恢复常态,肃一肃衣袍便要起身告辞。少枔叫住他,快步走上前按他坐下:“明日没有朝会,你不妨宿在我这里。”

      与莒的目光缓缓落在少枔腰间的那枚荷包上,忽然问道:“桂宫怎么样?”

      少枔一愣。这句话原有两种答案,一个是问处境,一个是问人。他快速摒弃其中一种,轻声回答:“并不好,什么都不肯吃,一副赌气寻死的模样。”

      “只是因为中宫?”与莒眼里不无惋惜,“桂宫若是男子,多半还是能够为你我所用的。”

      这话在少枔听来不免有些刺耳。他不愿争辩,只是敷衍地笑了笑:“可惜她不是。”

      与莒若有所思:“其实即便她是女子,也不碍你我——”

      少枔眉目一厉,低声斥责:“这种念头,二哥无分何时都不该有。”

      “你我如今——”与莒温然微笑,“你我如今资源有限,不可不物尽其用。桂宫待你的心意你我都看得分明,而今她既与中宫反目,我们若能拉拢她与安熙嫔在内里使些绊子,未必无益于来日一举扳倒谢家。何况桂宫不日就要降嫁南夏,加上你大舅父与完陵君的交谊,我们将来又有公子听涯一层胜算。四弟,以你我手中兵力,再加上你大舅父与南夏的几万人马,何愁不——”

      “你住口。”少枔悲骇交加,他无以想见与莒竟有这般缜密且可怕的念头,“我不许你将桂宫卷进来!”

      与莒双目微眯,身躯向后微微一倾。“我试探四弟罢了!”他哈哈大笑,似乎没有丝毫尴尬,“四弟待桂宫果然很好。”

      少枔将信将疑,语气渐渐也缓和许多:“近来发生太多事,想来是我绷得太紧了。”

      “你的确绷得太紧。”侍从奉上茶果,与莒用竹签挑起一枚樱花赤豆糕小小地咬了一口,仿佛觉得不甚可口,将余下的连同竹签一并放回折敷。“你只需记得,许多事总有我挡在你前面。”

      这句话对少枔而言更像是一种提示。少枔叹一口气,心底陡然涌出万种感激。“二哥为我挡下那一位的指婚,我真不知要怎样谢你才好。”

      与莒诸般大度都摆在脸上:“罢了,我与你不同,没什么思慕的女子,也不会纠缠于这些儿女情长。于今所忧,不过是手上这点兵权难以保住。不过你放心,我死也不会让这两三万人马落入谢家之手。”

      少枔苦笑:“我是不忍心你为我捐弃一世幸福。槿园声名狼藉,父亲原不打算让她嫁入宗室,谢珩也曾说她与钟州邻人之子素有婚约。父亲后来改口,想必是因为东宫抄了谢家,不得不给谢珩一个补偿。”

      与莒轻轻一嗤:“如此说来我倒要找东宫算账。”

      少枔怔了怔,缓缓垂下双眼:“你也不必找他,他力推新法正是吃紧,没有心情想这些。我只怕你与槿园不能相处,彼此都是折磨。她若像传闻中那样愚笨轻佻倒还好,若是装着糊涂守在你身旁给谢家通风报信——”

      “所以我与她成婚之后,你我的往来也要断一断了。”与莒坦白地说出彼此的顾虑,“谢氏罗织我多少罪名我都不怕,我却怕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几个字刚一脱口,少枔便急忙收住话头,“说不定是件好事。至少谢家碍于槿园,从此未便再向你发难。你藉此珍重自身,心怀我们重振军府、中兴淮沅的愿望,我做不到的,以后就劳你替我做到了。”

      像是为了平息心中的某种不安,与莒将丢掉的樱花赤豆糕重新挑入口中囫囵吞下。他眨眨眼,浓黑的眉毛与苍白的肤色莫名地有些不协调。“你想做的,何尝不也是我想做的。”与莒这样笑着宽慰少枔。

      送走与莒,少枔一头睡倒。恍惚中来到一片丰饶的花海,面前女子的背影似曾相识,长发披垂如锻,薄金茶色衣衫,织金蜻蛉小纹与漫没世界的遗晖衬得整个人温柔而艳丽。她面目模糊,拖着长长的衣裾慢慢走近,窸窣的声音,一点点扫过石板,木阶,堆积的落花。有风来。漫无止息的铃声。白鸟腾聚半空,盘旋飞往北方层叠连绵的山峦。时间漫长得让人害怕。两人都在这一刻、在彼方虚无的世界骤然定格。直到惊醒,他都无从知晓对方是谁。

      松岑隔日便恢复寝食。绫悄悄去宗正司看她,为她带去画册与几本字帖。

      从宗正司回柏梁殿有一段很长的石板路。清河小路樱云扰攘,却繁而不实,很纤弱,仿佛下一瞬就要尽数消失。然而绫很想折下一枝带回柏梁殿供在案头。她努力踮起脚,却怎样也够不到哪怕最低的花枝。

      “我来帮你折吧。”

      很熟悉的声音。绫蓦地一回头,看见元度稳步走上前折下一枝半开的樱花双手捧到她面前:“这一枝可以吗?”

      绫很尴尬,有一瞬间只想落荒而逃。但她还是恭敬地接过花枝抱在怀中,而后颔首为礼:“多谢中将大人。”

      元度肃一肃衣衫,揖手还礼。他年里升任近卫中将,一袭绛色官服与身侧的错金佩刀异常气派。“典侍大人,”他小心翼翼地抛出近乎恳求的邀请,“典侍若也不在当值,可否随我到——”

      一言未了,绫早已轻轻摇摇头:“万寿宫就要睡起,我不能不在她身边。”

      元度无法掩藏心中失落。绫转身离去,他重重一叹,还是快步跟上她。“请你等一等。”元度低声叫住她,“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要问你。”

      一句话?绫有些愕然。无数猜测须臾间在她心头快速蔓散开来。她收住脚步,向元度微微一侧头:“大人请讲。”

      “在下——”只这两字,元度便再次陷入沉默。

      绫缓缓转过身,腹中此刻也有千言万语无从言说。她绝非不曾动摇,倘如今日元度向她说出那句她一直逃避的话,她索性——她多半也要接受了。正如昭序所言,元度并没有丝毫不好。“典侍还骗我说已经放过了自己。”便是一句戏谑,由昭序说来也是不无郑重的,“若真是放过自己,便不会被这样一件小事折磨得身心俱疲了。”

      元度心里是否也有同样的想法呢?他谨慎且敏感,年来收到那方她执意退还的砚箱,摆在榻旁看了一整夜,也难过了一整夜。许多话他无以告诉好友或是同僚,生怕引起旁人对绫漫无止境的嘲讽。“这是景睦亲王玩厌了的女子啊。”平生最要好的友人也曾这样告诫他,“何况她还数度与申——申苏那个乡下人同床共枕。”他心内潮涌。友人的眼里满是不解:“无法想见你竟对她如此倾心。你哪里还是江孰那个风流倜傥而又挑剔至极的元闳之。”

      自然这一切绫无从知晓。她期盼他的坦诚,却也害怕他的坦诚。退还砚箱之后她整整三五日失魂落魄,连皇帝也忍不住问上一句,阿绫真的就这样决定了么?

      决定如何,不决定又如何呢。她向皇帝凄然笑笑,彼此的生涯,不都是充满过错与错过。跳开这些恼人的思绪,元度还在身旁,天光依然朗澈,樱花垂曳的枝干在模糊的视野里像是一条条绒绒的锦带。

      绫有许多话想要告知元度,她张一张口,呼吸却窒在喉间。也正是此时,元度发出一声无限悲凉的长叹:“罢了,典侍好走。”

      方才还很温煦的春风这一刻忽然尖锐起来。绫抬头望一望元度,恍觉两人眼中都有泪意。她微笑着点点头,怀抱花枝缓缓走上来时的石板路。元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不去,她却再也不曾回头。想起许多年前初见时元度通身的潇洒气派,不觉莞尔,口里落得一味咸涩。

      回到柏梁殿将樱枝投入青瓷花立。云央午睡方醒,双手抓住摇车的拦板,咿咿呀呀嚷着阿绫。绫急忙上前从女伴手里接过云央,在钓殿的日影里一臂拢着她,一面翻花绳给她看。云央静静注视,时不时伸出纤细的手指拨一拨花绳,口中喃喃说着旁人难以辨识的音节。

      “这是凤凰。”绫翻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一字一字教给云央,“独线穿珠玉,安知有凤凰。”

      “阿绫。”云央挥舞手臂高声重复,“阿绫。”

      绫含笑应了一声,抱紧云央,在她耳边低语:“宫大人要先学会唤‘母亲’呀——这样中宫才会欢喜。”

      大约是绫照看云央的时光太长,以至于云央最先学会的一个音节便是她的名字。谢瑗有时将云央抱去玩耍,听到云央叫着阿绫,惊诧中不免也有一丝难抑的嫉妒。“阿央与典侍这样亲近——”谢瑗冷淡的神情看得绫心头一紧,“我始料不及。”

      午后日光很好,可以穿透春樱嫩薄的花瓣。谢瑗从迩贤殿回来,吩咐下来要见一见云央,绫将云央送过去仍回到自己的这一方隔间。案头覆着几片花瓣,想是这樱花还未全开便已到了尽头。窗下勾栏里女官们正坐在一起烧茶谈天,无非又是二皇子与槿园的种种故事。

      女伴看到绫失魂落魄地站在窗口,连忙将她拉去同坐。“阿绫你快醒醒。”女伴搛起一枚茶果用油纸垫着塞到她手里,“嗳,不要吃。这是那个槿园赏给大家的,我叫你来看看她做了些什么东西,一同乐一乐。”

      那枚橘丸果真制工粗劣;金柑糖还未拈起来便已碎了满盘。“何必呢。”绫并没有嘲笑抑或指责槿园的心情。她心不在焉地说道,“安知谢女公子不曾尽力。”

      一句话引发众怒。女官们无不出身洛东的高门望族,中间自有许多人从不将一夜发迹的谢家放在眼里。 “典侍佛书看多了呢,这个宽纵,那个也宽纵。”内里的女子揶揄起别人向来不留情面,“所幸她许的是二皇子,若是许了景睦亲王,典侍那时还说宽纵,我才真正敬服。”

      绫翕了翕唇角,挤出一抹凄凉的笑意:“我希望所有人都好罢了。”

      槿园的努力绫都看在眼里。很无措,漫无目的地四处试探,碰壁,而后再试。绫甚至觉得她有些可怜,拼命适应内里的每一条规则,想要讨好别人,也想被别人讨好。谢珩给了槿园无尽的钱财,以期她不在内里受到丝毫委屈。然而无论宫眷抑或在各处供职的世家女子都鄙夷她挥金如土。“锦雉名头好听,拔光羽毛仍是丑陋的秃鸡而已。”女官们毫不避讳地这样当面取笑她。

      这些并不机巧的笑话槿园是听不懂的。她整日纠缠于如何才能多见到少枔几面,至于松岑险些一箭将她射下水,她一点也不打算追究。松岑被关入宗正司之后,槿园甚至求到谢瑗面前。“姑母何不快将桂宫放出来,我还有许多话想要问她呢。”

      谢瑗对槿园早已失望之极,恨不得刻下打发她走。槿园欹身撒娇的姿态让谢瑗陷入一阵又一阵的头痛。槿园不肯罢休,隔一日又嚷着要见皇帝,于是在迩贤殿前的云翳般的花荫里,她与前来叙职的少枔不期而遇。

      少枔怀抱奏本,濡羽色①的桐鹤纹朝袍直垂及地,腰间佩着长刀与荷包璎珞,身姿英挺,清俊得让人不敢正视。

      恰逢元度在殿前当值。少枔瞥了瞥槿园,很莫名地问元度:“这是哪一位?”

      元度悄声回答:“中宫内姪,既定的二皇子妃。”

      少枔轻轻哦了一声,恍然想起不久前曾在柏梁殿见过槿园,那一夜谢瑗也曾问过他,是否愿意立槿园为妃。他眄目冷笑:“原来是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空华(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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