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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空华(6) ...

  •   两人的重逢充满沉默。少枔努力做出种种节制,松岑则似乎每说一个字之都要经过漫长的思考。松岑很虚弱,凌乱的长发与皲裂的双唇,靠近一些便可听到她肠胃蠕动的咕咕声。少枔转过头低声埋怨宗正卿:“你怎可这般苛待桂宫。”

      宗正卿显然是夹在少枔与谢瑗中央无以自处,佝着身子正要答话,松岑却嗤地笑出声:“四哥说什么呢,不要为难老人家。”

      松岑脸上是一种庄谐难辨的神情,明亮的眸子冉冉而动,眼皮微垂,乌黑细密的睫毛投下两扇柔长的阴影。少枔望一望松岑,扬扬手命宗正卿退下。“大人也不必太为难。”他向宗正卿的瘦削的背影大声说,试图打消对方已有的顾虑,又好似隐晦地抛出某种威胁,“若报上去,我不怪大人。但愿大人谨慎言辞,中宫怎样罚我都可以,却不能连累桂宫。”

      松岑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继而骇笑:“难得四哥害怕连累我。”顿一顿,仿佛一点点坚定决心,“你待我这样好。”

      “桂宫何必这样觉得。”少枔压低声音,又言其他,“你太冲动,好不好非要同她动手。你母亲平日最不愿生事,如今见了她避也不是请罪也不是——”

      “四哥当初为何被关在这里。”松岑双目一眄,毫不留情地打断少枔,“你为了见你母亲一面,甘愿在此幽闭整整两年,四哥哥,你且想一想,我也不过是为我母亲争口气罢了!”

      少枔微微摇头,仿佛并不赞同。松岑的面容在稀薄的日光下格外苍白,她身体陡然一晃,摇摇地就要倒下去。少枔慌忙伸手扶住她:“桂宫?桂宫还好吧?”

      松岑一只手初时还撑着壁角,渐渐便移过来挽住少枔伸来的手臂。“好啊。”她稳住身体,笑嘻嘻地露出珠贝般的牙齿,“我多时觉得自己快死了,生命如一枚枯叶系在树梢,今夜明朝都说不定。四哥你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话吗?把我埋到清水川的山上,只我一个人,下雨下雪都只有我一个人。”

      少枔心头一凛,却也不愿多理她。“你别胡说。”他扶起松岑一同走进幽暗逼仄的监室,按着她在席铺上坐下,解下披风团起来给她倚在背后,“你想死,死在淮沅哪一寸山河都可以,唯独死在这里最懦弱,也最不堪。”

      松岑向后仰一仰脖颈,指尖缓缓抚过青檀色京锦披风的每一条褶皱。她得声音里有些不多得的哽噎:“你不要骗我,也不要哄我开心。你知道的,我再也出不去了。”

      这是一句凄寒彻骨的悲叹,何尝——何尝不也是对两人生涯的总结。无分少枔或是松岑,从前必定都曾细致地规划过自己锦绣的未来,两人都曾幻想:于国,太平有象、政清人和;于私,家宅兴盛、诸事顺遂。或许再添一则,两人心中都有所爱,一如松岑在绫面前凄然决绝:“能与心爱之人相携相依,今世折我一半寿数,来生——不对,还要来生做什么。轮回之间我魂飞魄散也情愿了。”

      少枔又要骂她,想了想还是收住话头。他从门外捧来一只精巧的包袱,放在地上慢慢摊开。松岑轻轻哦了一声:“原来你不过是想替她劝我吃东西罢了。”

      目光沉下一分。小巧的描金螺钿漆盒,盒盖与四壁盛放的姬辛夷,越江绫的包袱皮上染着桧皮的赭褐色,刺绣的栀子花有细微的脱线。

      松岑翕了翕唇角,想要说话,却最终没有说什么。

      少枔也坐下来,揭开盒盖放在一旁,双手从漆盒中小心翼翼地碰出一碗赤豆蒸饭,一碟山椒,一碟盐笋。漆盒下层还有两双竹箸与一釜芜菁萝卜羹。少枔让一让松岑:“开动吧。”

      松岑咬着嘴唇静静坐着不动,像是赌气,又像是发怔。少枔抽出一双竹箸递给她,自己拿起另一双,温声重复一次:“开动吧。”

      “我不吃。”松岑一把摔下竹箸,“我偏不这样苟活,要她看我笑话!”

      “你死了她才高兴。”少枔将竹箸捡起来重新塞回她手中,“拿着。你死了,我也死了,我们都死光了她最高兴。我从前对你说过什么,阵前自尽者乃是鼠辈,你还不到阵前,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赌气寻死——你连鼠辈也算不上。”

      松岑涨红脸,竹箸紧紧攥在手里,几乎嵌入骨骼:“话虽不错,可我看不得她小人得意。”

      “看不得也要看。她就在这里,难道你还要因为不愿看见她自剜双目。桂宫你长大些,世间多少不如意都要你往后一件一件去经历。”少枔搛起一条盐笋放入口内,忽然说出一句,“我们岁月很长。”

      松岑目光一亮,良久,很顺从地也搛一点蒸饭轻轻咀嚼,然后缓缓吞下去。“这是云涟的蒸饭,”她迅速搜索记忆,作出欣喜的评价,“赤豆与白米的比例和软硬很熟悉,笋干也好,是我们从前吃的那种味道。”

      “那么桂宫多吃一些。”少枔面无表情地又劝一劝,“往后也别再生死儿戏。你答应我,不会意气用事。”

      然而后半句松岑显然是不曾听见的。她思绪漫漶,一味只想着从前两人无忧无虑的快活生涯。“我九岁时四哥带我去瑶浦渔猎,山林里有硕大的熊罴,站起来比我们合在一起还要高。熊罴四肢短小够不到后背,常会靠在松柏粗糙的枝干上蹭痒。我们便跟随树皮剥落的痕迹一路追寻——”

      “桂宫。”少枔意态清冷地打断她,“食不语,寝不言。”

      松岑吃了两口,碗箸一拍就开始流泪。少枔也不理会,只是一箸又一箸地将饭菜搛给她。松岑哭过一会,仍埋头吃饭。两人默然食毕,少枔收拾漆盒,仍用布帛抱好,在顶端熟练地打成一个精巧的结。“我回了。”他站起身,自下而上肃一肃衣袍,“你好好在这里,不要同任何人怄气。我与东宫会设法通融,你出释那日我来接你。”

      “四哥哥。”松岑的眉目间不无惨淡,“你就不能再多留一刻?”

      少枔迅速拒绝,短暂而不留情面:“不能。”他拂一拂衣袍的下摆,直起腰面向松岑,“你好好在这里。”

      松岑没有回答。少枔惊异地发现她的目光有些迟滞,一寸寸在他腰间迁延。“桂宫?”良久他又问一句,也低下头在自己身上细细看了看。枕流不久前交给他的那枚荷包挂在穀纱罩袍最里面,隐隐地露出一条杏黄的流苏。

      少枔既惊且骇,生怕松岑就此误会。思绪瞬间转过千百回。他掀起袍角将那枚荷包整个露出来。松岑的语气充满欢喜:“四哥哥原来佩着我做的荷包。我以为你早就丢掉了。”

      有一瞬间少枔陷入艰难的挣扎。他不愿撕破松岑陆离而吊诡的梦境,也害怕自己、枕流、松岑甚至还有更多人从此万劫不复。万不得已,他只能向松岑坦白,一并托出枕流还在人世的事实:“是枕流——”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说下去,“枕流做了这枚荷包,托人转交给我。”

      松岑的神情刹那间暗淡下来,与其是失望,倒不如说是一种万念俱灰的绝望。她缓缓避开脸,咬紧嘴唇,大颗的泪珠一滴滴沿着侧脸瘦峭的轮廓落入颈窝。两人俱是沉寂,晚风吹在窗纸上发出细小的扑扑声,隔去很远,狱吏与宗正卿刻意压低的交谈时断时续。许久,许久松岑咯咯笑道:“阿姊还活着啊。”像少枔记忆中的那样,她对枕流始终保持这样一个旁人无从理解的称呼,“阿姊好不好?她何时回到内里?你们——你们何时成婚?”

      少枔很坦白:“不晓得。”

      这回答太诚实,诚实得甚至给了松岑一线希望。然而松岑竟也懂得守这一分节制。她淡淡一笑:“这世道对你对我——对她——终归是太难了。”

      “桂宫。”少枔心中所想则是事情的另一端。“桂宫既然知道了,我想——”

      “我会替四哥保守秘密。”松岑低头抚一抚那枚香荷包,“很多时候,四哥高兴也是我自己高兴,四哥好——我便也好了。”

      少枔凄然微笑:“我们也都希望桂宫好的。”

      松岑一手握住拉门的环首,很用力,指尖几乎锥入掌心:“我好不好生涯都是如此。这里捱几年,再到南夏捱几年。”她轻声重复绫曾经说给她的话,“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少枔陡然被刺痛。若非南朝山河日下,皇帝原不必屈从夷狄、将松岑一世幸福都赌在南夏上头。他想要发问,是谁教你这样的诗句,恍而一惊,觉得松岑背后应该还有旁人。

      “我总不会就这样看着你下嫁番邦。”如果这是一句承诺,未免太过苍白无力。少枔静一静又说,“我与东宫推行新法已有收效,淮沅——淮沅绝不能止步于此。”

      松岑一仰首,神色说不清是凝重或是轻松:“我不在乎。人人都说我这一门婚姻能换来淮沅十年安逸。淮沅安逸了,你也就欢喜了。”她学着绫的模样轻声反问,“你说是不是?”

      少枔语塞,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中滚滚涌动。他想要反驳,却生怕自己一开口便会哽噎流泪。宗正卿与狱吏的谈话声渐行渐近。松岑双肩颤抖,眼底泛出盈盈泪光,脸上随即浮起一层娇慵的雾气。少枔从怀中取出手帕交在她掌心:“方才答应我的,桂宫一定要做到。”

      松岑点点头,将手帕仔细折起来直接收入袖中。“我母亲——”她想了想,似乎只有这一样事还需嘱咐,“请四哥想想办法,不要让她关了我,又去欺负我母亲。”

      “你放心。嫔一切都好。”少枔走出监室,落锁的咔哒声一瞬间让他心底百味杂陈。他伏在苍重的木门上大声宽慰松岑,“东宫告诉我,父亲已经下旨宽宥你母亲,不日也会放你出来。你记得,出释那日我一定来接你。”

      “晓得啦。”隔去一扇门,松岑的声音小且模糊,却充满难抑的喜悦,“四哥哥安心做你的那件大事,等我出去,你要我做什么,我性命都不要也会替你——”

      少枔不敢再听,在宗正卿惊惶而悲悯的注视下快步离开。

      回到二条宫邸,松岑的模样萦怀不去,每句话仿佛还清晰地响在耳畔。少枔无法就睡,便翻身起来读书看折本。

      新法推行至今,民人与权臣、权臣与王家的对立日益尖锐。少枔为清久构划一切、将清久推至风口浪尖,自己却巧妙地避开所有激烈的争端。他偶尔也觉抱歉,只是与莒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不必拘泥这些小节。“你是否还记得我们最初的意图与最终的目的?”与莒微微眯起的双眼迸射出一星火光,“诛灭谢氏,匡扶社稷——”

      如果后面还有四个字,应该是“继承山河”罢。自然他猜中了,与莒却不曾讲。

      枕流的事情他最终也告诉了与莒知道。很多时候他十分幼稚地认为没有必要同与莒太生分。两人相差不到一岁,几乎是一同长大。与莒的卑微与谦让他始终记在心里。譬如小时候他看中惠正嫔家传的一口刀,与莒便是背地里恨得咬牙切齿哭得气断声哽,面子上也要殷勤至极地送给他。

      那把刀少枔如今依旧带在身边。错金螭虎纹样的刀鞘,填漆刀柄靠近镡钮的地方用螺钿镶出一枚盛放的燕陵杜若。惠正嫔出身燕陵楚家,祖上在南北分治以前曾是淮沅最负盛名的巨商与刀器师。时至今日与莒见到少枔佩着这把刀时仍会不无骄傲也不无凄凉地感叹:“这样好的刀如今再也打不出了,所幸佩在四弟身上彼此都不辱没。”

      极富深意的一句话,却是说者有意,听者无心。如果说文绛死后,少枔除了枕流之外还有一个可以一心信任的人——那个人便只能是与莒。两人似乎有极好的情谊,也曾许多次荣辱与共。与莒有不逊于清延的城府,适场作戏、左右逢源的天分比清延还要高一筹。少枔毕竟涉世太浅,人情险恶无以堪破。他早已习惯向与莒交托一切——或许他早已习惯必须向一个人交托一切。这无疑是他致命的弱点。从宗正司回来,松岑始终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亟需倾诉。

      与莒来时已是深夜。清久遇刺的事端才过去不久,东二条这处宫邸废置多年,四周都很荒僻。少枔等在门口,远远看见与莒骑马过来,命马头迎上去牵了马,自己则扶起与莒一同穿过渡廊,走回花木掩映的书室。

      两人几日前一起去过淮上视察军府演练,少枔听说松岑惹了祸,先一夜赶回内里,与莒则是刚过清川便接到少枔的书帖,马不停蹄地一路奔到东二条。“桂宫的事——”与莒在少枔面前向来直言不讳,“我一直告诫你不要搅这趟浑水。”

      “你知道我与桂宫向来没有那么多计较。”少枔看见与莒满面倦意,心里有些抱愧,“抱歉,你鞍马劳顿,应该已经很疲乏了。我原该等到明天。”

      与莒笑着摆摆手:“客气了。这些年我不都是随叫随到的。”

      少枔叫人端来茶器,一面烧开水,一面缚起衣袖用小银碾细细研碎气味馥郁的干茶叶。他历来享受烹茶的过程,枕流在时两人会一同做这件事。他捧起罗合,学着枕流昔时的模样将碾好的末茶反复筛滤,取最细的一笸缓缓倾入青砂釜。

      与莒闭目一嗅:“好香。是窨茶①吧?”

      少枔点点头,手握柄杓在釜中轻轻搅动,随后舀出碧绿的茶汤先为与莒填满一盏。“你眼耳鼻舌都很挑剔,一定吃得出诸般不好。”他也为自己舀上一杓,双手覆在茶盏上,热气冲到掌心有些不耐的刺痒,“这一种很常见的。取当年新下湗溪青茶,先在玫瑰珠兰中埋到花朵干枯;再以丝线封入荷花的花苞,隔夜取出来,黄昏时再封进去,如此反复七八日;最后贮藏时用纱罗吊在两叠茉莉干花中央。”

      与莒呷一口压在舌根,过了许久才徐徐吞下:“陈茶。”

      少枔很虔诚地端起茶盏,默声埋下头,喝得珍惜备至。一盏饮毕,才轻轻回答:“是陈茶。”

      “我记得你只饮新茶。”与莒放下茶盏,望一望少枔,又捧起来一饮而尽,“或许我记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空华(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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