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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空华(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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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熙嫔惊恨交加,两手在袖中几乎攥出水来。她切齿多时,叹口气,轻描淡写地陪着笑:“葵宫平时也常哭的,许是因为中宫抱她,不敢不乖巧罢。”
话音未落,松岑双目一眄,面向谢瑗张开折扇遮住脸颊:“中宫小时候一定夜夜哭,不仅哭,嘴巴还张得大。”她将折扇徐徐上移,只露出一双乌黑晶亮的眼睛,“于是中宫张着嘴巴哭的时候,一个大癞蝦蟆忽然跳到中宫喉咙里,咕咕鸣叫,喷洒毒水。所以中宫长大了声音粗哑、恶口不绝。”
谢瑗气得发抖。松岑却哈哈大笑,颤着身子将整张脸都埋进折扇后面,以一种避见粗人的礼仪无声地继续嘲讽这位煊赫无极的中宫。
安熙嫔早已吓得面色惨白,一面要骂松岑,一面却害怕激起谢瑗更大的怒意。她悄悄对松岑使眼色,希望她借故溜走。然而松岑视若无睹,很快又添一句:“万寿宫哭多了,以后也跟中宫一样。”
谢瑗积聚多时的怒气瞬间被点燃,托住襁褓的双手一发力,十指就狠狠地锥下去,嶙峋的指节几乎发白。扶黎被箍得太痛,开始拼尽力气嚎啕大哭。安熙嫔两手紧紧握在胸口,整个人剧烈战栗,声音里也已充满哭腔:“一切都是桂宫不好,求求中宫——还是将扶黎还给我!”
谢瑗也不理会,冷笑着揭开襁褓,锐利的指甲抵在扶黎稚嫩的面庞上。安熙嫔就要尖叫出来,扶黎仍然大哭不止,面庞被泪水冲刷,一点点涨得粉红。松岑的面色倏地一沉:“中宫。”她毫不客气地命令谢瑗,“快将小妹还给我母亲!”
此时安熙嫔早已魂飞魄散。而谢瑗对松岑的话充耳不闻,指尖压迫扶黎的皮肉,缓缓向下一刮。安熙嫔凄声惊叫,连呼吸都要窒住。也正在这时,松岑冲上去一把扯过谢瑗的手狠狠咬一口,而后顺势夺过扶黎抱入怀里,一用力便将谢瑗掀翻在地,再一用力,又生生拖出四五步远。
茶案倾翻,各色茶器滚落一地。温热的茶汤洒在谢瑗身上,就这样淋淋沥沥地拖了一路。谢瑗拼尽力气往回挣,松岑踉跄几步,眉目一横仍将她向殿外拖。然而松岑毕竟年纪还小,力气不足,拖到一半气喘吁吁再也拖不动。“便宜你。”她不无气馁地撒开手,埋头挽起衣袖作势再拖,“你欺人太甚,我不能便宜你。”
事情来得太迅疾,安熙嫔几乎不曾看清这一连串的动作。谢瑗伏在地上喃喃咒骂。松岑命乳母抱开扶黎,不无自得地叉着腰俯视谢瑗:“中宫,你多躺躺多歇歇,歇够了头脑也醒了,才不会太伤天害理。”
谢瑗咬咬牙坐起身,发髻倾斜,一缕乱发弯弯地挂在颈畔。她浑身颤抖,一根苍白的手指忽上忽下地指向松岑:“你这个野蛮人!”
松岑骇笑,饶有兴味地蹲在谢瑗面前:“你这个泼妇。”顿一顿,“真可惜。先中宫过世之后内里竟没人治得了你。”
“羽贺!”谢瑗终于摇摇地站直身体,目光恶狠狠扫过四周看热闹的侍从。她双眼刀子般恨不能从安熙嫔身上剜下两块肉,恨意自牙根汩汩漫出,“你且等着,我若不好好罚一罚你养的好女儿,这中宫之位就让给你来坐!”
松岑满面讥诮:“中宫快来罚我,千万别客气。”她也站直身,高挑的身量压过谢瑗整整一头。谢瑗一怔。松岑伸手一下拨开滑落肩头的长发,意态高傲地继续大声说下去,“我也请中宫清醒些。中宫要罚的是我,凭什么吓唬我母亲!”
谢瑗又恨又尴尬,昏着头一面甩开松岑,一面气急败坏地叫人来将松岑捆去宗正司。安熙嫔慌了神,提起衣裙快速膝行上前跪在谢瑗脚下连连稽首:“中宫饶恕松岑口不择言,体谅她从前养在乡野,待人接物都不会——”她转头望向松岑,泪水涟涟,无限哀凄,“桂宫,你就服一口气,求求你,就服一口气、跪下给中宫赔个罪罢!”
松岑鄙夷至极地一撇嘴:“她又不是我母亲,我为何要跪她?若以我,母亲也不必求她宽宥。”她愈说愈得意,索性舒舒衣袖倚屏而坐,静等来人捉拿,“我倒想见一见宗正司有多厉害。”
栖鸾殿的侍女自然不敢妄动。她们暗中分成两派,一派平日里讨厌松岑,便互相怂恿着想要上前;另一派虽不喜欢松岑,却更讨厌谢瑗,譬如为首的女官长,她不停地向同伴使眼色,于是一群人只是故作犹豫地站在原处,不上前,亦不退后。
谢瑗与松岑陷入长久的僵持,两人剑拔弩张,七窍喷火。松岑见没人来捉自己,竟然走回隔间取来长刀坐在谢瑗眼前不紧不慢地拭起刀刃来。天色更亮,两尺刀刃照映出清冷雪白的光芒。安熙嫔早已呆若木鸡,谢瑗畏惧松岑也多过松岑害怕她——或许松岑本就对世间一切无有畏惧,一如此时,面对谢瑗与她背后足以倾覆庙堂的势力,松岑轻慢、不屑、厌恶甚至憎恨,但始终不曾有过半分胆怯。
最终近卫府还是派来人带走了松岑。松岑看到一班武士涌上殿面无表情地逼向自己,收起刀笑嘻嘻迎上去,对为首者微微挑眉:“请你带路。”又回头望一望抚额啜泣的安熙嫔,“母亲,我走啦。”
安熙嫔没有抬头。或许对于这位受尽谢瑗欺压的妃子而言,无论事发何时身在何处,沉默都是她最好的自保方式。所幸事态并未由此急转直下——因为事态已不能更坏。像两年前少枔和与莒经历过的那样,松岑被羁入宗正司。谢瑗盛怒之下吩咐宗正卿以最恶劣的狱室与饮食折磨松岑。“非死不得出!”她如是决定了松岑的刑期。
安熙嫔终于跪在皇帝面前声泪俱下地为松岑陈情时,松岑已在宗正司水米未进地熬了三天。皇帝的病体似乎有所好转,能够微微支起身,倚着软枕一句句地说话。他命侍从女官将安熙嫔扶至一旁坐下,目光纵然凄凉,却分毫没有责备的意思。“羽贺不要哭了。”皇帝轻轻叹口气,语意很软,听来是不无温情的,“这些年你几乎日日都哭,整个人像浸在泪水里。”
“桂宫有罪——”安熙嫔心中十分矛盾,一则是身为人母对子女的寻常担忧,一则又怕牵连。她想为松岑祈求宽恕,也想撇清责任,便先小心翼翼端出自己的过错,以此平息皇帝的愤怒,“这原本也是我的罪过。”
“你何罪之有。”皇帝从侍女手中接过冰冷的湿手帕往脸上一覆,闷声说道,“一切皆为早年养在乡野的苦果。若说罪孽,也一定全是我与那一位的罪孽。你安心。”
安熙嫔极少受到这般宽慰,皇帝至为虚弱的语气落在她耳中忽然就变为万种温柔。她一瞬间哭得更凶,皇帝也不知说什么,揭开手帕,很无措地欠身望着她,一面耐心等待她缓缓平稳声息。“主上恩泽。”安熙嫔俯首为礼,薄青衣袖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泪痕,“我代桂宫谢过主上。”
“你起罢。”皇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神情惨淡得让人难过,“我已告诉过瑗瑗,无事不要去你那里招惹桂宫。若要见你与葵宫,辛苦你们来柏梁殿去便是了。桂宫不过还有这一二年,大家能容她到什么地步,就容她到什么地步。”
安熙嫔将信将疑,心头隐约漫上一层不安,仿佛皇帝所言概为试探,谢瑗的报复很快接踵而来。她并不十分担忧松岑,而是更怕谢瑗借机折磨自己与扶黎。谢瑗细碎的手段她不是不曾领教,譬如当众抛出一连串她无法回答的问题,又如在皇帝面前三言两语割裂她与皇帝本就难以维系的情意。她在内里当真是孑然一人,受尽孤立,万般苦楚无以言表。如果说从前道路荆棘概因文绛忌惮她与谢瑗利益相关,而今谢瑗种种恶意中伤却更像随兴所至、毫无缘由。思绪回到从头,十五岁时被谢瑗威逼利诱送上御榻,随即开始暗无天日的宫廷生涯——她看一看皇帝,枯槁的肢体与面容,很憔悴,分毫不复当年丰神俊朗的模样。最后一寸日光移上槅窗,不留情面地照过来,锋利得让她头昏。
她忽然没来由地冒一句:“我们都老了。”
皇帝一怔,许久才转过思绪:“是,我们都老了。”
安熙嫔恬然微笑,走去推开槅窗,雾霭流动,满室暮云略有焦麯气。她缓步回到皇帝身边,细细端量他,竟有些感激这样的机会,使她能够与夫婿静静独处。乌檀的矮榻,织银青绫被,鹅毛软枕绣着当季的流水樱花纹样,软枕旁边放着一枚枯淡的香荷包。这是皇帝的心爱之物,也并不是没有人问起过,主上怎佩这般旧物,这荷包针功平平,样式也老,且褪了色脱了线——缝造司要多少没有?皇帝只笑,中宫做给我的,不舍得换掉罢了。
其实又哪里是谢瑷做的呢。安熙嫔按一按眉头,目光缓缓移至榻旁悉心供养的梅院海石榴上。记得当年才在谢瑷举荐之下承了宠,有一日谢瑷召了自己来,“羽贺,”谢瑷的声音清脆娇柔一如春莺鸣啭,“来,你替我绣一绣这个。我可坐不住,花样子都看得人眼睛疼。”
她知道谢瑗不擅针黹,熬了几夜绣成送还谢瑷,隔日却发现佩在皇帝身上。那时皇帝也还年轻,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像是受了天大的恩宠。“羽贺,”他向她炫耀,“你看瑷瑷为我绣了这个,我从前并不晓得她在针黹上有这般好的功夫。”
她目光一黯,自然什么都没有说。
又隔一日,依旧看见谢瑷在皇帝跟前欹身撒娇。谢瑷眉目窄小唇齿扁阔,论容貌原是远不及她的,这么多年她始终不能想通,这样一个人,究竟为何,皇帝竟爱到如自身性命般的地步。谢瑷见她来,不无挑衅地扬扬娇小的下颌:“我昨日为主上绣了一枚荷包。”
她轻声赞叹,真好。
谢瑷又笑:“羽贺平日都不做针黹的么。”
她连忙退开一步,惴惴回答:“不做的。粗手笨脚,做也不能做好。”
皇帝忙将谢瑷拢来身旁:“合宫之中也只有你情思别致,又肯用心。”
她不忍看见这亲昵,避开目光,悄悄离去。
后来荷包旧了,脱了线,皇帝小心问过谢瑷几次,好不好替他补一补。谢瑷自然是百般推脱,背地里却来找她。
“羽贺。”谢瑷牵牵她的衣袖,态度很是亲昵,“我不敢白白劳动你,今夜就安排你去侍奉。”
她神色略有松动。春日妃子——一定晓得她心中其实是爱慕主上的。然而那时她却也有一分气性,昂昂头,断然拒绝了。
四月的天气依然料峭。殿内上了炭火,又置了两缸浮满花瓣的净水,使这热气薰而不燥。皇帝昏沉多时,又缓缓说道:“桂宫的事情——这些年间的许多事情,终究还是我对不住你。”
安熙嫔轻轻摆首:“主上并没有对不住任何人。”
话也是真心。很奇怪,她恨过谢瑗恨过文绛,却唯独不曾恨过皇帝半分。皇帝苦笑,忽然向她伸出手。安熙嫔心内潮涌,指尖在袖口徘徊,终于还是一点点覆上皇帝的掌心。她早起编了一只花卉篮子,此时手上满是蔺草的清香。“主上是国之天子;天子之意即是天意。”她屏住呼吸,细细感知皇帝掌心的温度,“许多事情由心便是。”
皇帝点点头,仿佛已经领会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他口里重复“由心”两字,并不意外如今连安熙嫔也看出自己急于摆脱谢家掣肘。“羽贺恐怕还不晓得,无分是谁,都有各自的身不由己。”最后他这样总结。
自然安熙嫔是知道的。她无法不感激皇帝能够如此设身处地、由己及人。她移开目光,看见向西的书案上不疼不痒地摞着许多史籍与艺文刻本。她很不理解,既然时境如此,皇帝又为何不在兵事上用心?整齐的书脊,按各自所属贴着精致的彩色纸笺。有两三本撕破了封页倒扣在地上,好像皇帝信手所致。
这原是整部的《八洲兵要录》,奈何她不曾留意。
“桂宫——”日影西移,温暖的夕晖中安熙嫔的面色依然苍白冰冷,“若是可以,主上不妨为桂宫找一位可以管得住她的教习罢。揣此恶言,桂宫终究不宜再留在我身边了。”
“何必呢。”皇帝轻声拒绝,字字直指她的隐忧,“你是你,桂宫是桂宫。我方才还说过的,左不过这一二年,能容她且都容她。她听谁的话,便由谁多劝她一些。羽贺——”皇帝像是问她,又像是某种慨叹,“她就从不曾听过谁的话么。”
有一瞬间安熙嫔很想回答“桂宫是很顺从四皇子的”,她心一惊,迅速咬住嘴唇,狠狠摒弃这个至为可怕的念头:“或许桂宫肯听主上训诲。”
皇帝凄然:“也是我的错。几乎从未叫桂宫到近前来好好看一看她。”安熙嫔屏息倾听。皇帝的声音虚弱沙哑:“过几日桂宫出来,先叫她到这里一趟,我多时想同她说说话。”
这句话皇帝似乎并不曾在心里好好过一过,安熙嫔却欣喜若狂地捧了回去。她不敢擅自去宗正司探望,先求了绫典侍,再由绫悄悄求到清久。然而当清久赶到东二条宫邸去找少枔时,少枔早已跨入宗正司高高的门槛、步履生风地走过重重狱门与一叠叠狭小的监室。“抱歉。”少枔向跟在身后惊惶至极的宗正卿一拱手,“我并非奉旨,但我今日一定要见桂宫一面。”
宗正卿想要阻拦,却也阻拦不过,只是快走几步附在少枔耳边好意提醒:“以殿下如今,还是不要忤逆中宫。”
少枔笑了笑:“大人为我担忧,我都心领。桂宫若安好,我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若不好——”他脸色一沉,“我们自有我们的去处。”
宗正卿原是贞明亲王继任,与平家也有相当交情。他年事已高,见松岑所犯并非弥天大错,本不愿太为难。后来谢瑗亲自召见,逼他尽所能地苛待松岑。松岑气性也很大,听说这件事难免恨得乱打人,看见监室狭小无法躺卧,便不肯就睡,嫌弃饭食粗鄙不能入口,便不肯开动。就这样不寝不食地足足坐了三天三夜,扬言要绝粒而亡,让谢瑗承担逼杀皇女的全部责任。
这是一种幼稚的孤勇,落在谢瑗眼里更是滑稽可笑。谢瑗并不觉得自己受到任何威胁,她甚至咬牙切齿地希望松岑就此死去,才算彻底报了仇。然而松岑的一系列举动却在少枔心中激起涟漪。正如他见到松岑时所说的第一句话,“如此桂宫,不能不让我心生敬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