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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空华(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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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半睁开眼,枕在谢瑗手上将汤药一匙匙缓缓喝完。谢瑗折起手帕在皇帝唇边沾一沾,随后捧来赤豆枇杷羹切一块送到皇帝口里。皇帝轻轻含住,也不下咽,浑浊湿润的目光扫过谢瑗瘦削的面颊与过于简净的衣衫。谢瑗莫名地有些无措,放下碗,伸手想扶皇帝躺下。皇帝却轻轻攥住她的指尖:“辛苦你。”
谢瑗鼻中一酸,眼泪哗地流下来。“不辛苦。”她抽出手反将皇帝双手握住,声息断续,“主上好我就好了。”
皇帝叹口气,倚回青绫软枕上。枕头里添满末茶与晒干的菊花瓣,靠上去有沙沙的声音与十分散淡的香气。谢瑗将银花碗交给侍从,在皇帝的示意下很小心地坐在榻边。她为皇帝掖一掖绫被,起身垂下幔帐。润泽的玉钩。透雕的挂檐上摇摇垂下细小的珊瑚流苏与金铃铛。皇帝用力叩了两下床榻,喉间发出咕咕声,想是又被痰饮噎住。谢瑗慌忙一手扶起他,一手快速轻拍他嶙峋的后背。皇帝咳了很久,吐在鎏金的唾盂里。谢瑗捧起来仔细查看,幸好,幸好没有血迹。她抬起衣袖沾沾眼角,两臂抱紧皇帝等他渐渐稳住呼吸。
“主上很快就痊愈了。”
皇帝凄然一笑:“会的。我还要看小五继承山河,还要看阿央——”他清一清喉咙,沙哑的声音里有希冀亦有满足,“看阿央长成与你一样的美人。”
谢瑗并不很美,这句话若在平日当然是引人懊恼的玩笑。然而她发自内心地笑起来:“主上还会看到葵宫长成羽贺一样的美人。”
她声音十分好听,语气也调皮。皇帝望一望她:“你这话可不真心。”他徐徐转向窗口。漆黑的苍穹,明月,星子,拂动的花树,迎春鲜黄的花瓣一鞭鞭疏疏散开。风铃,檐角沥沥地滴着水。炉中袅袅飘起的熏香。“你去歇一歇。”皇帝又说,“额角都生出白发了。”
“我也只有在这里才安心些。”初春的风依然凛冽,谢瑗走过去紧一紧窗缝,低声命人在榻边加一炉炭火。她走回皇帝身旁重新坐下,“主上再好好睡几个时辰罢。”
皇帝眉目间有一丝动容,没头没脑就说起来:“我们小时候,”他合上双眼陷入沉思,“那时我们才十几岁,总喜欢去灯市闲逛。钟州的灯市真好啊,火树银花,光影流转,有好吃食,譬如青柚炙豚,又譬如你喜欢的榆叶百岁糕。有好风物。我记得民人会将莲蓬在日影里阴干,镊出莲实,孔洞里塞满各味香粉,再用银线弯成吉祥图案上下都锔住。瑗瑗,你是否还记得这东西的名字——”
“叫做香铃铛。”谢瑗不假思索,“我们还一起仿做过。”
“是啦。”皇帝不着痕迹地勾一勾唇角,“我们还一起仿做过许多东西,有的做得好,有的做不好。”
一番话落在谢瑗耳中,像是一种怀旧、一种洞悉生死的慨叹,又似乎别有深意。“有些做好了也觉得没有做好吧——”她沉吟片刻,“自然,和主上一起做什么都好。”
同样,谢瑗的回答落在皇帝耳中,也是别有深意的。皇帝笑叹:“这就是人世的不如意了。”
不如意?两人俱是沉默。生涯至此,说如意也如意,若说不如意,原本处处不如意。皇帝心中所想,或许是半世的纠缠与浮沉;谢瑗所想,或许亦是如此。
只是他们总觉得彼此间各怀鬼胎,无从计较。
“我最近常想回到从前去。”皇帝静默多时,又道,“不知是看穿了生死,抑或厌倦了如今的生涯。哦,有一夜我梦见我们还在钟州,在你哥哥的旧宅里烧着松枝红叶一边饮酒一边炙鹿肉与夷芋。其时云央已经长大,约是五儿如今的年景。不知何故,穿着夷人男子的装束,说着流利的南夏雅音,坐在我身边拿小刀割肉,割一块刀尖一插便挑到口里。”
谢瑗忍不住打断他:“这哪里是阿央,分明是桂宫。”
“是阿央。”皇帝意态坚决地摆摆手,有一瞬间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确定。“她容貌很美,身量只比五儿矮一肩,膝上摊着书,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完一页又翻一页。她颈上戴着那枚勾玉,手腕有疤痕。”
谢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当年受文绛所迫出居钟州,困在澄云院,没有刀就用树枝一点点磨烂手腕,滴着血在空寂阴冷的禅房里奔走哭号。那时皇帝也曾为她与平家绝食抗争。最后一线希望在贞明亲王上书附议时破灭。一如皇帝后来所说:“亲王鲜少过问朝政,声威却隆重得能够左右言议。我固然晓得他受迫于平家,只是瑗瑗,你不知道当初他这封折本引起多少口舌之争。悠悠之口,民人向背,我不得不从——不得不从。”
谢瑗冷笑切齿。除却对庞大家资的觊觎与忌惮,她也因此将贞明亲王恨入骨髓。事情无以转圜之后,她漏夜出奔,从内里一路哭到钟州,水米不进奄然待死。湿冷寂寥的佛院,四壁开裂生霉,透过狭小的窗子可以看见一点梅季乌沉沉的天空。西窗下一株海石榴枝叶丰饶地生在泥盆里。谢瑗望着此花彻夜流泪。这是她十三岁时与皇帝亲手所植,两人各种一株,她的给了皇帝,皇帝的给了她,如今都生得十分好。
“主上!”谢瑗不忍再想,心里一痛,不由得低低叫了一声。诸般话头涌上心来,却纷纷被她压住。她缓下语气,故作无事般道,“主上还是不要说这些不祥的话了。”
皇帝缓缓避去脸,整个人都背向谢瑗。过了很久他闷着声音一字一字说:“今日是什么节令。听外面好热闹。”
谢瑗仔细听了听,寂静的深夜,只有花叶拂掠窗棂的声音。她很难过。典药昨夜还说皇帝筋脉拘急,幻听之症分毫不减。“是三月的兀松射鬼节呀——”她想起钟州的射鬼节,赤笠山上点燃八万盏竹纸灯,灯河漫漫,使人有一种神引的错觉。
皇帝又说:“瑗瑗也去看看琉璃灯罢。”
谢瑗凄极落泪,也不肯去,就在帘外燃灯针黹。她陷入漫漶的思绪,有一瞬为自己这些年委屈跌宕不甘心,又一瞬只觉万种浮华都不如眼前这般夫妻和顺儿女孝敬。
皇帝渐渐恢复神智:“今岁的灯会这么快就散了。”
谢瑗轻叹:“散了。我不许他们吵到主上。”
“也不要太计较。”皇帝翻一个身,“去睡吧。若不是怕病气,我就留你睡在这里了。”
谢瑗依然不肯:“我再陪一陪主上。”
“罢了,都由你。”皇帝抬眼望一望她,目光一片浑浊,“这段时日我一直病着,带累了五儿手上的事也不得不缓下来。不久便是清明歌祭,到时候记得下帖请王女来内里。五儿心中一定很想见她。”
“我想主上违豫,昨日才告诉过司宫台不必准备。”谢瑗波澜不惊地编织谎言,“自然我会尽快将王女请来柏梁殿小住。槿园很仰慕王女,要向她讨教衣饰与礼仪呢。”
槿园。皇帝微微哦了一声:“槿园还住在你那里。”
谢瑗表现得很抱愧:“我昼夜都在主上身边,几乎就忘了她。”
皇帝抿抿嘴: “仿佛你什么时候向我提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谢瑗,“你要为与莒和槿园主婚?”
这一问正中谢瑗下怀,时机也恰到好处。她连忙接起话头:“二之宫与槿园偶然相识,意气与年貌也都合适。后来二之宫找到典侍,辗转向我告以思慕。槿园性情很好,与二之宫书信往来也很殷勤。主上多时要看看他们的书信,太工丽的文辞,我——”
“槿园的性情,”皇帝意外地打断她,“怎么我记得槿园是很不安耽的性子。”
“槿园也只在长辈跟前爱娇些 。”谢瑗笑了笑,“兄上只有这一个女儿。”
皇帝不置可否,良久又确认一遍:“果真是这样?这件事你哥哥也知道了?”
“我还来不及告知兄上。”谢瑗继续编织谎言,“不过槿园说自己给曾他写过信。”顿一顿,迅速观察皇帝脸色,“兄上说这样也好,两人都不委屈。”
皇帝鼻间一嗤,开口却是另一种姿态:“这是一门好婚事。与莒年岁不小,以他如今的身份,其实也无宜千挑万选。槿园若不委屈,一切你便做主吧。”
谢瑗不曾想事情如此顺利,刚要称谢,不想皇帝又说:“但有一点,成婚之后与莒要外放出去。”当然皇帝也给出合适的理由,“平惟良叛逃南夏,锦原这两年一直没有可信的人在守。虽隔着他母亲一件事,与莒多少还算自己人。所以先去些时候,历练一下再回京,我也好为他安排职务。他品秩抬高了,才不算委屈槿园。”
话说得很圆熟,精明如谢瑗一时半刻也不能反驳。谢家既同与莒联姻,自然希望他手握重权、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而皇帝此时将与莒支去千里之外的锦原,名为委以重任,实为不许他置喙内事,政治中心就此对他关闭,以免他与谢家联手,一发不可收拾。
谢瑗此刻倒也不急。她总觉得谢家未来还长,于今一切不过都是铺垫。她温顺地笑了笑:“多得主上这样替二之宫考虑。过几日二之宫成婚,说不定可以冲好主上的病。”
“这些邪说啊——”皇上想是对自己的状况太了解,语意里似乎早已不报什么希望,“纵然我好了,也总有一些医不好的心病。嗳,瑗瑗,你又苦着脸。我一定还要撑些时日,你哥哥与小五之间还要我来调停。说也奇怪,四儿这两日常劝我压一压小五,毕竟他还年轻,许多事不究根底、只知冒进。我想他一向与小五交好,之前也力主新法,原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他悄悄瞥一瞥谢瑗,看见谢瑗正很认真地听着,于是又说,“或许是他更稳重,也知道有些大世家终究是不便妄动的吧。”
谢瑗对少枔的态度恰好在这几日稍有缓和。她翕了翕嘴角,似笑非笑道:“四之宫毕竟是那一位的儿子,从小受到天下最好的教养——小五是我的儿子,到底不如他”一说起少枔与清久,忍不住又涌来极长的话。
然而皇帝似乎就在此刻难过起来,蹙着眉,紧紧咬着牙根。他轻轻牵一牵谢瑗的衣袖,艰难地命令她:“你还是先去。我更想独自静一会。”
谢瑗吩咐典药好好照看皇帝,便出了迩贤殿。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濛濛细雨,她心绪烦闷,也不要伞,独自一人缓缓走去雨中。记得很久前——三皇子与楮姬之死刚刚查出眉目之时——她曾经问过皇帝,若以她的性命换取他与平家和睦相处,他舍不舍得。皇帝的沉吟漫长得有些残忍,也最终成为谢瑗至今不曾解开的心结,即便最后他还是回答她:“无论如何,我都要保住你。”
类似的问题皇帝前几日皇帝也曾委婉地问过她。那日她与安熙嫔都在御前,皇帝像是闲话家常般问她们两个:“你们入宫之后,心里是将王家放在首位,还是自己的母家呢?”
多半是心虚,谢瑗始终觉得皇帝这句话是单单说给自己的。安熙嫔很坦然地笑道:“我是孤儿,九岁起就在内里任职。”她怯怯地望一望谢瑗,“很长一段时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将中宫视为唯一的亲人。”
谢瑗得意之余又有些尴尬。然而她并没有理会安熙嫔,而是快速搜索思绪,找到一个自以为万全的回答:“上一世身属母家,这一世则是欠主上的了。”
皇帝的笑意中不无讥讽。他很少这般究根问底:“你不妨再说详细些。”
“中宫是说——”安熙嫔看见谢瑗面色不堪,很好心地想替她开解,“母家生养自己的恩义不可忘怀,但如今一副身心却都是——却都是属于王家的。”
不料皇帝与谢瑗俱是沉默,安熙嫔为了打破尴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昔时中宫常与我言,嫁至内里,此间便是自家,我也不再是父母的女儿,而是王家新妇。以后万事都要为内里与王家考量。”
皇帝的眉头缓缓舒展,赞许地向安熙嫔温声笑道:“多得羽贺的心思仍与从前般明朗。”
如今再想起来,谢瑗似乎正是因为这两句话对安熙嫔开始了又一轮怀恨。安熙嫔的那句“昔时中宫”与皇帝的“羽贺心思明朗”都让她恨得寝食难安。走到柏梁殿,发觉天边已有晓色。这时候回去怕是要惊醒云央的,谢瑗于是在殿前停了停,一时起意,便向栖鸾殿走过去。
破晓时的天空是昏白的,很洁净。四野响起鸟雀清脆的啼鸣声。栖鸾殿的雪柳和迎春都开了,中殿渡廊上那只硕大的白鹦哥早已醒来,悠闲地用黑玉一样的喙梳理羽毛。
谢瑗折下花枝缓步上前逗一逗鹦哥。鹦哥衔起一朵娇小的迎春,转瞬又嫌弃般地用力唾开。“是否我在你心里甚过谢家?”皇帝这一句话蓦地跃上心头。谢瑗指间一动,手中花枝便应声落到净无纤尘的柏木阶板上。
这是一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许多时候她对人世情爱不报希冀,认为一切虚妄,只有足够的权势才能保住现世安稳。然而总有那么几个瞬间,譬如方才与皇帝一同怀念从前至为平淡纯真的岁月,让她不得不对自己的认知与决定惶恐生疑。于是当皇帝问出那句话时,她张一张口,随即泪如泉涌。自然眼泪是一种无措的遮掩,也可以是一种答复。
一种足以使皇帝心生误解的答复。
谢瑗的到来很快惊动了安熙嫔和松岑。起先安熙嫔还想让扶黎多睡一会,不想谢瑗三句话便提出要看一看葵宫,安熙嫔即使再不情愿,也只好将熟睡的扶黎轻轻摇醒,小心翼翼地抱给谢瑗。
扶黎并没有哭闹,而是在谢瑗怀里又沉沉睡过去。谢瑗拨开襁褓,眯起双眼仔细地端详她。眉目疏阔,蜷曲的棕发,绯红的面颊与微微嘟起的嘴,绵密的睫毛投下柔长的影子。果然比云央更像皇帝。
“换是万寿宫——我这样抱她怕是早就哭得不成样子了呢。”
安熙嫔以为谢瑗要称赞扶黎稳重乖巧,连忙准备好满腹谢恩之类的话。不料谢瑗顿了顿又说:“小孩子还是多哭闹才显得伶俐。太沉静老让人觉得像个哑巴,往后长大多半也会更迟滞一些。”
这句话无疑如一盆凉水般瞬间浇灭安熙嫔的全部希望与热情。安熙嫔既气恼又委屈,眼圈里盈盈地泛起泪光。“羽贺。”谢瑗不无惊诧地抬起头:“你哪里不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