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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空华(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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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苏自然明白清久话中所指,很不快,却也未便说什么。两人继续向町下缓行,三月温煦的风,仿佛越向前走春候就更深。瓦子里扮着戏,细碎的锣鼓,种种偶人,甩发打马,服采鲜明。再前头买得茶梅与丁子烧。店家一眼认出清久,兴奋地叫道:“呀,东宫驾临,蓬荜生辉!”
于是诸般食客丢下碗筷一拥而上,隔街书肆里的士子听到消息尤为激动,三五成群地迅速跑过来。清久很羞涩,抱歉地推着两手,一面又回头嗔怪店家:“老伯这样多事。”
店家哈哈一笑:“殿下在洛东历来是无双的亲和作风。如此君臣互见,多说说话有什么不好呢。”一纵身跳上长桌,向陆续涌来的人群扬扬衣袖,“不要挤!大家都礼敬些,一句一句同东宫殿下谈。酒水茶食今日全都不记账啦!”
申苏看场面如此火热早已是神经紧绷,一面将清久挡在身后,一面伸手向怀中乱摸。他不在武职,按例平日是不带刀的,摸了几回才摸出一柄不足半尺的小地蔵刀紧紧攥在手里。申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今日要生一桩事端。他警惕地扫视每个人的面容——都很邪恶:挤眼,歪眉,扭曲的五官,拼命向上伸直双手与脖颈,高声叫嚷,唾沫横飞。
他拉一拉清久:“殿下,我们还是快走。”
不想清久却舒舒袍袖,毫无顾忌地盘膝坐下。“元劼不必太紧张,我片时就走的。”清久伏在申苏耳边轻声说,“我很想知道民人对新法的意见。”
申苏总觉得有些不妥,又要再劝。清久意态坚决,后来索性也不理他,噙着笑与在场的生员就此谈开了。申苏焦急地四处望一望,隔去两条街是五卫府的一处官邸。可他又不敢抽身去叫官,生怕这一走清久就无人保护。他握着刀,用力将人群向后推开几步:“东宫尊体,不得唐突!”
一个面庞白皙的年轻士子毫不客气地冷笑道:“这位大人当真是越俎代庖。东宫还未开口,你就来赶我们了。”
“元劼。”清久罔顾申苏的尴尬,向那士子微微一点头,又向申苏温声道,“说过了你太紧张。你大可以去外面走走。”
那士子很欢喜,旋首便对左右同窗夸口:“你们才上京,都没有见识。从前我说东宫殿下温和可亲、礼下隆重,你们偏不信,偏说地方官吏无分大小,个个强取豪夺,洛东必定变本加厉。瞧,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阿弥陀佛,可知我从不妄语。”
一时所有人都扰攘起来。有人问:“东宫殿下,骊安与湄水建成督制司,道督每月造船两艘,一半是对北朝,另一半则是用来对付南夏的罢?”
又有人轻声附和:“多造些船,泊在淮水多少也能慑一慑对岸。免得朝中鼠辈如谢相之流,那样小的胆量,连乙余王咳嗽一声都吓得他慌里慌张一味劝主上赔款割地。”
“这话不对。并非在骊安设司,而是建港。骊安原是有督制司的。”清久显然知无不言,“三年前宜明院夺了芷州,之后督造战船都要由骊安运往镜州、拼装下水。骊安是陪都,原有太多宗亲贵戚的宫邸与别馆。新法既行,自然由不得这些尸位素餐之辈以守护祖产之名霸占水港,认捐者朝廷多有赐赉,若执意顽抗也只有奉召强夺了。”说到这里不免有些抱愧,“方法很不好,非难也多,但如今时境不容人,倘或再于镜州设司,按照淮沅吏治事事审批层层克扣,少说也要一两年。”
“至于对付北朝与南夏,自然是这样的打算。”清久又将时局与朝府大计条理清晰地剖析给众人,“宜明院与赤狄的和谈虽然陷入僵局,然而战事迁延至今,天灾人祸,双方都有急迫求和之意,因此未必谈不成。自然北朝与赤狄两败俱伤,两三年间都要息兵修休整,但休整之后必会一力对付淮沅。南夏国内如今动荡不堪,北多摩以及桧山、横城、漪川等地都将大部分有中洲背景的民人排除出境。我们从前一直以为南夏是友邦,完陵君也的确一心亲睦淮沅,只是他治下已有太多人激烈反对南夏与淮沅一切互惠互利的政令,君臣相悖,未必不会酿成激变。”
士子们唏嘘之余也都激愤起来:“淮沅军备如何?贪腐之风哪年才得以革除?若与北朝开战,南夏狼子野心势必趁虚而入。平御堂在世时原有先伐南夏而后全力抗衡北朝的打算,后来却都因——都因主上一番儿女情长彻底搁下了。”
这话换是清久听来也不免既难过又难堪。“再说新法。”他连忙岔开话题,“各位都要参加今年春试。其中对策、明经、明法①三科格外重要,头魁经过勘核,分授予中务省、大行署、民部、礼部、弹正台各司次官,任满一年,按年龄履历出官地方。这是避免京官积权过重。你们安心。隔年吏部考查,倘若各位政绩卓著还会被调回洛东再任一年。以此类推。”
一名市贩模样的老人挤上前大声道:“我在故籍越江有十亩薄田。越江守贪得无厌,苛收杂钱不说,私贷的年利高至两倍左右。从前我宁可变卖田产,都不敢借贷分文,生怕子孙因此背负巨债三五代都无以翻身。听说新法之下,十三郡统一将利钱降至四成,于官于民或许都是好事。”
此言一出,底下又一次轰然炸开。民人士子七嘴八舌地争论方田均税的利弊。有人击掌赞叹:“法度是好法度。平相国在时也没有这样的决心与魄力。”
复有人道:“那些指责内里耗费公帑修葺别馆的人也该歇一歇了。东宫殿下如今事事从简,当街沽酒没有一次赊账。推行新法,东宫与四皇子多时顶住诸般压力。相府闹得厉害,到处攻讦东宫蚕食下户,不过是换一种办法搜刮生民,目的在于结党敛财架空主上——”
“可惜这样好的法度。”那位当先发问的士子喟然叹息,“为我们也为淮沅争得机会,却要东宫殿下生受许多委屈。”他肃一肃衣袍,庄重屈身,“东宫深恩重德,我等必将身死社稷,以为一报。”
清久听到这里心中蓦地一暖,仿佛从前艰难此刻都不算什么。他望一望呼啦啦跪倒一地伏首长拜的“天下生民”,伸手扶起跪在中间的店家。“诸般非议在我都不重要。”清久心底漫起一种凄清的满足,笑容里却还有一丝自矜与鄙夷,“谢相的想法我们未便揣测。只是——想要寻一个人的错处,怎样都容易。”他直起身揶揄道,“譬如《中洲刑律》禁人奸盗,可世间奸盗之事从来不觉。若按谢相,这并不是他治下懒怠,而是《刑律》写得不好,要废黜《刑律》,再杀掉编撰刑律的令官,才合他的意。”
众人怔忪片刻,都大笑起来。申苏也放松警惕,端起店家奉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清久又与众人谈笑一会,便起身告去。也正是这时,人群中忽然飞起一个身影手持尖刀就向清久狠狠刺过来。
一切都太迅疾。申苏眼前只有刺目的刀光。某一瞬间,清久似乎听见了流动的风声——申苏的身影霎时逼得很近,叠上他的身影,然后两人一同坠落。
——漫长的凝滞。
春光赫赫,檐头融雪滴落无声;满枝含苞的春花仿佛还未盛开便已至尽头。
“有人刺杀东宫!”
不知是谁厉声高呼。酒肆里顿时乱作一团。五卫府的武士顷刻间挤得整条织花町水泄不通,将酒肆内包括当街围观的所有人纷纷驱至后堂,一个挨一个盘查凶手,一盏茶功夫便缉了七八人。
清久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压在身下的左手似乎扭到筋骨,发出尖锐的阵痛。他慌忙用右手推一推伏在一旁的申苏,声音已带着哭腔:“元劼,元劼,你还好吗?”
申苏坐起身,一臂的衣袖撕开狰狞的裂口,鲜血顺着手臂沥沥地滴到蒲席上。清久悲骇之下便要流泪:“原来竟有人想要害我。”
“我早就劝殿下快走的。”申苏凄然长叹,心底却泛起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受伤并不深。有一位士子眼疾手快,向后用力拖了刺客一把。刀口一偏,便只划伤了申苏的一条手臂。
清久静默多时,双手一下下攥着衣摆,很抱歉地注视侍从少将撕开一块白抹布为申苏包扎伤口。侍从少将用力一拉,申苏痛得皱紧眉头,倒吸一口凉气。清久扶一扶他的肩膀:“忍着些。回到内里还要好好用药。”
申苏点点头。想不到自己竟然这样无私,能在危急关头不计生死地救得清久一命。他低声要求侍从少将打成活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思绪迅速回到确认刺客身份上。申苏并不惊于自己准确的预感。一切都不难想见,清久推行新法触怒了太多当朝权贵。即便当街刺杀是小人行径,如今政令一条比一条严苛,利之所驱,名节全抛,许多权臣几乎就要狗急跳墙。
谢珩首当其冲。
然而申苏又觉得谢家还不至于除掉清久。与莒和少枔都渐渐在庙堂立稳根基,倘如此时除掉清久,储位虚悬,争夺储位的腥风血雨顷刻间横扫洛东,势必会给政局本就动荡、国力本就衰微的南朝造成不可估量的恶果。
他几乎忘了谢家还有清延。
至于幕后主使,清久静下来细想一想心里也是有数的。五卫督咬牙切齿地命人禀报内里,清久按下他,带上申苏一同走去酒肆的后堂。
后堂堆满酒瓮与杂物,格子窗半开半合,四处漫着浓酸酒气与潮湿腐朽的霉蒸味道。几个青年人正在武士的看押下双手护头蹲在墙角。申苏打量两眼,厉声说:“你们这群废物,人都抓错了!”
他在清久身边向来温恭和顺,甚少这样疾言厉色。为首的武士抽刀指一指当中瑟瑟发抖的灰衣士子:“莫非申大人已被吓昏头?刺客正是这一位,余下全是同党。”
“你——”申苏牙根一咬,怒意弥漫胸怀,“东宫面前你也敢信口雌黄。我就在当场,亲见他手持凶刃扑杀过来。”他与清久迅速对视,转过头,目光箭一般刺向那个武士,“我岂会误认!就算我一时眼花,东宫殿下又岂会误认!”
清久将申苏拦去身后,走上前一字一字道:“申少辅没有错。这一位当时站在远处。”他又伸手向前一指,“这一位——原是这一位拖住刺客救了我与申少辅。”
五卫督也走进后堂,金刀重甲,冠带整齐,某一瞬让申苏莫名觉得他其实是有备而来。五卫督高声训斥武士,复至清久面前见礼。他年届五旬,生得脑满肠肥,叉着脚鼻孔朝天地向清久一味谄笑:“东宫必是眼花了。此人正是刺客,余下全部都是同谋。”
清久听他满口胡言,又惊又气,跺着脚大骂:“你们都瞎了!都瞎了!刀刺到申少辅身上,他又是冲我来,他的相貌我死都记得,我们不可能错认!”
五卫督听到这一句面色忽地一沉:“东宫受惊过度,口里胡言乱语——”他不耐烦地命人将清久与申苏连推带搡送进车驾,重重一挥手,“还不快将东宫送回内里!”
一路上清久恨得发昏。初时还嘭嘭地捶打厢壁大叫着要砍了五卫督,后来力气渐渐尽了,就一头靠在厢壁上瞪着双眼木然发呆。这是一驾十分华美的车,朱漆檀骨,紫通幰,四角缀金箔珊瑚璎珞、饰葵榴菖蒲花,厢壁绘诸夷职贡图。这幅职贡图是用浓重的胶彩绘在厚密的金箔上,人物姿态栩栩如生,须发根根分明。清久默声数来,这是南夏,这是乙余,这是乌辛,这是赤狄。他面向申苏猝然流泪:“这条路太难,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再也不能走下去。我今时方知世道荆棘。元劼,请你告诉我,为何有这样多的人不思变更,踏着淮沅的前途与千万生民的命运成就自己一身名利。软红千丈,过眼浮华,何故会在他们心中重于一切?”
申苏无法回答。他埋着脸,思绪飞快转动。五卫督故意放过凶犯的举动不能不是一个明显的讯号:想除掉清久的并非只有谢家。太多权臣世家被新法触动利益,他们恐吓清久,试图逼迫他放弃改革,而后沆瀣一气,包庇罪犯,让清久悲惶失措、央告无门。
他们想要慢慢摧毁清久的精神与信念。
正如申苏所料,行刺东宫一事还未报给皇帝便不了了之了。清久没有退缩,很快就投身于更大的改革之中。他知道这是政敌给自己的一个下马威,一旦此时胆怯求饶,新法难免就要前功尽弃。
刑部、弹正台、囚狱司三堂会审,将在押的七八名无辜士子屈打成招,次日破晓便拖去承明门枭首示众。清久在洛东的声望骤然跌至谷底。五卫督大肆搜捕余党,致使洛东人心惶惶,再也不敢侈谈国事。人人口耳相传:“来日见到东宫都避着些,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朝府又要乱杀人。”清久听来只是苦笑,他无法再出宫,只有在五卫府第二次全城捕杀“乱贼”之时泼酒为祭——
“我害各位枉死。”清久面容冷淡,每一音节都从齿间迸出,“各位稍安。此仇必报,我也必将还给各位一个干净的朝廷。”
皇帝的病在这个春天陡然加剧。起先所有人都说是寻常风寒,一时疏忽便引发疮毒与肺痈,后来病愈,却总是头昏疲乏,望着满案折本发愣,庙堂之上也恹恹地不愿言语。谢瑗很焦急,她深知洛东早已是暗潮涌动。关于清久遇刺之事她曾经郑重问过谢珩,谢家是否曾经背离她的意愿蓄意妄为。
谢珩的回答闪烁其词:“我即便与东宫再不睦,法度当前,也不会拿他与自己的性命玩笑。”顿一顿,深深向谢瑗望来,“小妹,是与不是,我终生所为,都是你我的谢家。”
有很长一段时间谢瑗似乎都在母家与夫家之间做着抉择。皇帝重病时她衣不解带地侍奉一旁,两眼哭得几乎看不见。漫漫无尽的黑夜,黎明来得异常缓慢。谢瑗合膝坐在窗下煎药。精致的红陶风炉,柏扇一下下催亮炭火,不至太旺,也不至熄灭。
脉滑数,忍冬、连翘已不可解。需服芦根,辅以元芩、黄柏、山栀与岑草;心肺虚损,气逆,需静养,不以外事劳神方好。
典药所言她字字记在心上。回头望一望皇帝,昏昏然奄卧在层叠的幔帐中,面颊潮红,身躯手足却是意外的苍白。谢瑗用绢布垫着手揭开炉盖,扑鼻的药气温温地蒸着脸。她倒出药汁,以纱罗滤去渣滓,添一点枇杷蜜,搅匀斟入银花碗,奉神般小心翼翼端至皇帝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