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空华(2) ...

  •   绫心中一动,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字问:“如果是殿下自己无意中害了四之宫呢?”

      松岑猛地站起身,满脸不可置信:“你胡说什么。我与四哥哥这样好的情谊,我怎会害他。”

      “晓得的。”绫也站起身轻轻挽住松岑冰凉的双手,“桂宫与四之宫情谊深厚,我既羡慕又嫉妒。只是礼法有言:长幼之序不可失,男女之别不可乱。桂宫心中便是与四之宫再亲近,也要谨言慎行,不能落人话柄。如今四之宫正在朝上做一件大事,许多人掘地三尺要找借口攻讦他。桂宫若为他好,请将诸般情愫藏去心底。桂宫所想的,四之宫一定也曾想过;四之宫所希望的,一定也是桂宫所希望的。是不是?”

      话音未落,松岑竟哇地一下哭出来。“阿姊,你留下来多陪一陪我。”她抹着鼻涕,将头重重伏进绫的怀里,“我心中太多话不能对人讲。我还曾告诉过四哥哥,等来日我死了,就把我埋到清水川的山上,只我一个人,下雨下雪都只有我一个人。”

      绫有些鼻酸,伸手揽紧她,任凭她将满脸涕泪都蹭来自己身上。“这是天赐的情怀,至为纯净与美好。殿下不必觉得孤独,所有心中事都可以说给我;殿下若学会书写,也可以写给我。”

      松岑用力点点头,两鬓的五轮结流苏扫轻轻过脸颊。“我还要多问一句,阿姊在哪里当值?”

      绫心绪烦乱,一时也不多想:“我在柏梁殿——”

      松岑听得柏梁殿三字,顿时冷下脸一把将绫推开。“我瞎了眼。你竟是中宫身边的人。”她抓起长刀走去门口,又快步折回来,抽刀抵在绫的咽喉,“你到底知道了什么?莫不是你——不,莫不是中宫要害四哥哥?!”

      刀鞘落在蒲席上发出并不响亮的声音。绫向后挪开几寸,稳住呼吸,面无惧色地直视松岑:“我一直敬佩四之宫,纵然身家性命都捏在别人手上,也断不会害他。”

      松岑眉间略有松动,刀尖却又近一分。时间仿佛凝滞。窗外积雪横枝,一枝红梅忽然折断,声音惊起一树飞鸟。绫凄声长叹:“四之宫若看到殿下如此狂暴,应该会很失望罢。”

      这句话不知怎么竟然将松岑打动。她红着脸收了刀,伸手要去扶绫。绫向她微笑,握住她的手缓缓站起来,肃一肃衣衫,依然神色自若。松岑万分抱愧:“我讨厌中宫,也因此误会阿姊。方才的事情请你一定答应我,不会告诉四哥哥知道。”

      “我不会。”绫温声许诺,“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殿下也要记得我说过的话,所有情怀都要埋在心里。殿下身负婚约,终究要恪守礼法,认真学一学如何做好南夏新妇——”一念至此难免有些悲凉,“殿下的婚约能换来淮沅十年安逸。淮沅安逸了,四之宫也就欢喜了。”

      松岑想了想,嗤地发出一声冷笑:“我小时候四哥哥便告诉我南夏觊觎淮沅,所谓夷狄不可校以义理,道法志态,不与我同。阿姊,若是我不念着为他换取社稷安稳河清人寿,来年婚仪之上必定手刃了蛮王,然后刺腹自尽。”她重新挎起长刀,牵着绫一路走出梅坞,“要我忍比要我死更难。然而如今,如今我却务必为了四哥哥忍下来。”

      后来绫与昭序说起松岑,言语里都是唏嘘:“我并不想她予我如此信任。”

      此时风雪稍歇,天光晦昧。庭际所植五叶松被雪水浸润,愈显遒劲苍翠。昭序向火钵里撒一拳香锭,一手用银拨子剔去炭灰,一手拿着柏扇将炭火慢慢催旺。“桂宫很可怜,没有人心底比她更苦冷。”昭序放下银拨子,柏扇在手中开开合合,“难得她这样与你交心。你要好好待她。”

      背后有些话两人心照不宣,实不必说得太明白。绫从砚箱里取出一册拓页,珍惜地捧给昭序:“这是六条河源院陀颂碑的澄云寺本,主上见我耽爱金石,便命校书殿取来给我。我历来备受殿下恩惠,唯有将这一样好东西送与殿下,以解我多时惶恐。”

      昭序欠起身,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到面前。她并不急于翻看,目光飘然落到那只砚箱上:“很别致的砚箱。只是如今已是冬月,这砚箱上的朱槿似乎并不是当季的花卉。”

      绫很窘促,两颊涨得通红,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昭序膝行过去,抱起砚箱细细打量一番,又道:“典侍肯收下这只砚箱,多少是给了元少将一些希望的。”

      “殿下都知道了。”绫抚一抚额角,眼中泪光在夕晖里盈盈闪动,“我终究是怕误了他。”

      昭序失笑:“典侍也很好的,哪里会误了他。”她逆光而坐,夕阳温暖的光芒镶满华丽的织金袿,衬得她有如神明,“你是否记得我曾告诉过你,生于这方世界,不由天,不由地,不由人,不由你与我,但由这一颗心。你心里若在意的是他,便不必再在意旁的了。”

      绫依然逃避,相识至今元度的音容笑貌此刻都在心底发酵膨胀。她有些头晕,砚箱上的朱槿花模糊又清晰。“这只砚箱——”绫抬起的指尖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声音细若游丝,“我会尽快退还给他。”

      昭序愣了愣,缓缓收起失望:“其实我与东宫都以为典侍与少将会是一段佳话。”

      佳话?绫心中一阵绞痛。从前她何尝不以为自己与清延也会琴瑟和谐白首偕老。她勉强挤出一抹苦笑:“殿下与东宫才是佳话。我——还是不必了。”

      原是一句自怜,说出来却轮到昭序目光一黯。“我与东宫——”昭序凄然摆首,“也不过是到哪个地步,算哪个地步。”

      绫惊于昭序的悲观。她一直想当然地认为昭序一定会顺理成章地与清久缔结婚姻。太相称的两个人,无论容貌,品行,学养,性情,身份,都不能更匹配。她不由轻轻问:“怎么会呢?”

      昭序也轻轻反问回来:“怎么不会呢?”面容语气都是淡淡的,却格外让人心疼。

      其实个中缘由并不难想:清久在查抄谢家之时就已与谢瑗对立,而谢瑗历来睚眦必报,日后岂会让他在婚姻之事上舒心。

      何况昭序一直无法洗脱勾结平家的嫌疑。

      这都是谢瑗所忌惮的。想要驾驭清久,其中一个方法便是逼他立谢氏女子为妃。自然清久的妃子也可以出自任何一个投靠了谢家的大世族,譬如柳垣温氏,燕陵楚氏,抑或锦原宁氏——唯独不能是昭序。贞明亲王始终不肯与谢家结党,交出梅山宫邸之后,他渐渐插手庙堂,甚至暗中支持清久籍没①谢家。这件事让谢瑗毛骨悚然,她越发觉得清久一定是听了昭序什么不堪的谗言,才会头脑发热六亲不认,连母舅都不放过。

      ——所以她必须尽快阻断清久与昭序的全部往来。

      许多事情昭序向绫透露得十分有限。一是不愿牵连她,再则是实在无从说起。年里谢瑗曾为昭序说过两门亲事,都被昭序与贞明亲王不由分说地拒绝了。次日昭序悄悄跑来内里见清久,穿着校书殿女嬬的衣裳,戴着帷帽,显然是瞒着外人。她两眼红肿,在清久面前还是强自维持镇定:“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可以很好地完成自己的每一件心愿。”

      其时清久正埋在折本堆里忙得焦头烂额,并没有听出昭序话里有话,随口劝了两句就急忙派人送她回去。昭序怔了一路,夜里也不肯就睡,只坐在父亲身旁默声垂泪。贞明亲王心疼女儿,偏偏此事上却没有丝毫办法。他触景生情,便也陪着女儿流泪。“阿蔹。”后来父女两个都哭倦了,贞明亲王浸湿手帕,将昭序拢在怀里一点点为她擦脸,“你安心。明日父亲去求主上——唉,不要哭啦,脸花得像小麻猫一样。主上原也是性情中人,必定会体谅你与东宫这般情意。”

      昭序愕然抬起头:“父亲这些年避世自保,万不可因为我——”

      “阿蔹玩笑我呢。一把老骨头,说些自保不自保的有什么意思。”贞明亲王笑着刮一刮昭序的鼻尖,“我啊,不过是个疼女儿的老头子罢了。”

      数日忐忑。所幸皇帝最终给了他们十分明确的答复:东宫所爱,便是我之所钟。

      昭序很欢喜,仿佛多时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全都松弛下来,猫一样腻在父亲身边时不时地咯咯笑上两声。贞明亲王亦笑:“你看,父亲扮了这么久哑巴,不想今时说出一句话还这样有分量。”

      然而父女两人细想来也都明白,皇帝这样痛快地应许何尝不是对他们的一种拉拢。皇帝急于摆脱谢家掣肘,急于在淮沅组建直属于自己的军队。无论哪一样,眼下都需要大量的资助。这些话贞明亲王未便说破,生怕一个不慎就毁掉昭序的种种希望。而昭序,似乎从此强迫自己生活在过于积极的幻想里,正如她每夜都沉迷于那些绮丽吊诡的梦境。

      这些清久显然是不知道的。谢珩闹得天翻地覆,与一班同样利益受损的大世族沆瀣一气,霸占官体,毫不作为,致使庙堂几乎瘫痪;谢瑗则背地里软硬兼施逼迫皇帝放弃新法。

      清久没有妥协。三月耗羡②归公,十之三成分属各级以为养廉,凡反对新法者限令七日之内自动卸职。一纸诏宣,便断绝了他与谢家妥协的全部可能。自然他也曾上表自省:

      操之过急,利弊互现,终非所宜。若以条理稍宽,自下而上,先安权贵,缓行其道,三年之内可见收效。

      发出之后又匆忙追回来涂掉这一句。记得某一日与莒曾言:淮沅啊,怕是连一日也等不得了。

      对于自己的所奉与所行,清久不可不谓鞠躬尽瘁。他消瘦得厉害,夜夜不能安枕,醒来时头脑常有短暂的空白——这是他每日最幸福的时光——直到神智恢复,想起还有诸多事情积压在案,于是浑身一个激灵,更大的压力铺天盖地覆压而来。日复一日,无有终结。清久心力交瘁,很多时候站在谢瑗面前受尽责骂,又或朝上朝下被谢珩肆意揶揄,总觉得难以承受。他开始生病,每日强支病体操持琐事,鼻衄时血都滴到折本上。

      “元劼。”他仰起头用纸捻塞住鼻子,一面唤着申苏表字,“抱歉。这一本劳你誊抄一遍。”

      申苏接过折本走去一旁砚墨抄写。半晌抬一抬头:“殿下也别太辛苦。”

      “我都好。”清久向他粲然一笑,一手执笔批复,一手胡乱抓起几块蕨饼填进口中,“父亲上次受寒之后身体一直不见好转,我理应多替他分担。”

      申苏点点头,又认真伏案抄写。他的字与清久的字十分相似,一应的提捺峻削、骨骼清奇。申苏抄毕一页,挪动纸镇准备抄写下一页。清久刚好也批完一本,啪嗒一合丢上案头:“元劼陪我出城瞧瞧。”看见申苏迟疑,便走上前从他手中夺下笔管,连声说,“回来再抄,回来再抄。”

      从内里出城有漫长的一段路。寒鸦伫默檐角,雨意清涩,日光灰扑扑看不真切。走出朱雀门,始觉春意如数泼洒,道旁草木已然萌绿,春风温暖缠绵诱人沉醉。织花町人声扰攘,世景纷华。一瞬间两人都想起书中那一句“太平有象,民物熙然”。

      町下各家已开始置换春衫。桑染与茶染的苎麻布,苏芳与洗朱的绮绫,山吹、藤或樱色的衣裙在日光中随风摇摆,很像菖蒲节句时空中高扬的幡旗。菜贩担来蓼茸蒿笋。小娘子拢着盐渍五辛菜,走几步又向倚在日光里叫卖芦菔春饼的白发妇人轻声询价。

      申苏笑道:“芦菔好啊。立春当日生食之,名曰‘咬春’。菱湖也有此风俗。”

      清久有片时神驰,忽然问起他:“元劼想不想菱湖故里?”

      申苏连连摆首:“菱湖不比洛东软红千丈。并不会念念不忘。”

      “就这样放下了?”清久有些惊愕,仿佛也有些失望,“我原以为你会说‘梁园虽好,非是吾乡’之类的话。”

      申苏语塞,只是很窘促地站在原地。

      清久温声笑笑:“罢了罢了,有句话说得不错,此心安处,便是吾乡。你肯把洛东当家也是很好的。”顿一顿又说,“你的官话讲得越来越好了,偶尔几个词还带上些许京白的味道。元劼,春试之后各地会有许多生员上京,他们都与你当初一样,因此还请你多多担待。”

      “敢不如命。”申苏紧走几步,朝清久深深一揖,“我自当替殿下妥善安置上洛的各位大人。”

      这句话固然是以戏谑的语气说出来,落在清久耳中却莫名地有些生硬。清久依然不去计较:“元劼如今是我左膀右臂。”他言语间从不吝啬对申苏的赞赏,“我初见你时,万万想不到你有如此才识。”

      如果说清久对申苏是单纯的委信与激赏,那么申苏对清久却始终怀有一种更为复杂的感情。一开始是感激:清久带他熟悉洛东风俗,一盏酒一枚茶果背后的掌故都讲给他;清久教他京中礼仪,生怕他被出身世家的同僚欺负;清久在他病时亲自调度医药;清久为了回护他不惜与谢珩当众争执。这一切对于申苏这样一个初到洛东屡受排挤的地方官不啻天恩浩荡。申苏甚至赌咒发誓,自己一剖骨肉一腔热血一条性命从今都要报效东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后来则是怨恨:清久抄了谢家,转头又从亲信下手,譬如申苏,薪俸降至三成,节朝岁赉无缘无故就被用作军饷。

      那时申苏刚领了御前诏敕,品秩直进一位,登阶上殿成为御前炙手可热的人物。他早已将清延忘在脑后,倚仗东宫声势在洛东如鱼得水,添房置地,正挥金如土潇洒痛快。熟料一道诏宣惊破春秋大梦,申苏不过嗫嚅两句,便被铁面无私的清久恫慑革职。于是某一日他吃着盐笋喝着薄粥,一下子怒火攻心,摔了盏箸发起恨来:旁人不过头更尖手更黑,便一个个珠服玉馔奢华无度。我哪里不及,凭什么每日灌一肚子清汤寡水,饱饭也吃不上一顿!

      如此对清久的感激便淡了,有时竟想到另寻出路发财致富。昔时贷钱襄助的诸多同籍纷至沓来,众口一词想走东宫门路,连当年驿官的小伙计也拿来拮据勒索他百倍银钱。

      申苏应接不暇。

      终于有一天他也画了一挂卷轴偷偷派人拿去兜售,不想轻轻松松就得了三百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人人都说申少辅的门路最好走,索价不高,也不比谢家挑三拣四。申苏家中灯火长明,清久却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只是偶尔不经意间说起来:“我从前并不晓得元劼这般喜爱交际。”

      申苏也只是支吾过去。一如此日,当清久问及生活琐事时,他便迅速呈上早已酝酿多时的答案:“我常在殿下左右。若有余暇,不过是与同朝为官的各位饮酒对局罢了。”

      清久轻声笑了笑:“殢酒误事。元劼往后还是少饮酒为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空华(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