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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空华(1) ...

  •   与莒另有一番算计。然而这算计在脑海中还未明晰,他便被谢瑗一句话传去了柏梁殿。

      这一日绫起得格外早。云央难得叫夜,五更后就哭嚷着不肯再睡。绫一手抱起云央,一手拿着摇鼓在云央面前轻轻摆动,口里低声唱诵一支江孰的歌谣:

      梧桐落,天地秋。金风作,火星流。乌鹊飞,断银河。零雨濛,洗香车。

      这是元度教给她的歌谣。江孰方言音韵婉转,绫生在北部小城盍珋,长在洛东,两地乡音与之相比都太铿锵。她轻声重复,“秋”字与“鹊”字始终带上淡淡的京白味道。元度又念一遍,一字字分解开来、耐心纠正。她也跟着念一遍,征询的目光在他脸上往复游移。忽然元度惊喜笑道,呀,都对了。这次都对了。她望见他异常明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念至结束,然后两人一同去收集梅花上的积雪烧开烹茶。

      云央似乎很喜欢这支歌谣,渐渐在她怀中睡去。绫将云央放回摇车,有一下没一下地推动栏板。她今年十八岁,昨日还听谢瑗与女伴谈笑,说自己这样大时清延已满两岁了。“典侍。”谢瑗似笑非笑地叫她奉茶,“多半是你太有主见。主上不许我操心你的婚事呢。”

      多半是被人厌弃罢了。绫无由地想起元度。如果自己在遇见清延的年岁遇见他,是否如今会过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他们也许会缔结婚姻,也许会在她十八岁时拥有第一个孩子。他们也许会在她二十三岁时一齐退职回籍,回到他阔别多年的故乡江孰,开一间书肆,翻刻他们喜爱的古本,烹茶肆书,儿女绕膝。斯何乐也。

      然而这终究是一种无耻的幻想。绫以为自己身躯残破,分毫配不上如今深受清久重用的近卫元少将。她再也不敢与元度接近。元度升任侍从中将之后,她与他断绝往来,只在必要的书信酬答中用最正统无味的语言隐隐传递心底的哀与伤。自然元度也不曾再来看过她,年里有一封信,系在盛开的红梅上,打开里面只有极短的两句诗。

      “一庭老梅枯如骨,何来媚倾半城人。”

      ——读来有泪意。

      早膳时谢瑗照例唤槿园陪坐。上个月谢瑗做寿将槿园接入内里,一直也不叫回去。许多人都从中看出门道:这位相国之女、中宫内姪的福气怕还更长远。“怕是做得某一位亲王的妃子呢。”一同供职的女官们曾这样告诉绫。

      某位亲王的妃子。绫轻轻咀嚼,口里似乎漫出一股淡淡的苦涩。清延与清久都是理所当然的目标。清久心中已有昭序;而清延——当初何尝不也与自己海誓山盟过。

      槿园的骄矜也让她无法忍受。开口必称中宫如何如何,饮食用度挑剔至极,连她奉上茶器也要用绢帕挨个拭一拭,仿佛嫌她手脏。揣着不满下来一问,原来好几位女官都怄了气。

      “当年平家再煊赫也没有这般做派。”有一位向来言辞尖刻,“这样作死,还真是嫌家里败得不够快。”

      绫极少搬弄口舌,只是默然笑笑,依旧神情平淡地去谢瑗跟前侍奉。

      “我当真替典侍不值。”女伴似有若无的埋怨声落在耳中依然十分尖锐,“典侍当初明明差一点就是景睦亲王妃的。”

      这些事情绫早已不愿计较。因此第二日再与槿园接触,她依旧不卑不亢气度凛然。槿园似乎也很不喜欢她,叽叽喳喳地围在谢瑗身旁说这说那,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绫奉上饭食,一碟一盏地在槿园面前次第摆开。

      “江岛竹蕈,与嘉鱼同烹,滋味尽出。”谢瑗也让一让绫,“典侍一同坐下吧。”

      绫自然听出中宫言语间的试探之意。像从前许多次那样,她稽首谢辞,收起折敷从东对殿的渡廊下去。

      下去时意外地撞上疾步而来的二皇子与莒。两人见面不多,彼此却还算相识,于是就站在廊下闲谈几句。

      与莒才解了禁足,一两年间不见天日,整个人被关得又白又浮肿。他身穿皂色衣袍,头发用玉簪绾作圆髻,戴着高高的鹡鸰漆冠,目光混沌不堪,被捕时受的伤在眉脚落下一道暗红的疤痕。

      绫问过寒暄,小心抛出心中疑问:“柏梁殿难得见殿下过来。”

      与莒眯起眼仔细打量她,撇撇嘴,勉强牵起一抹笑意:“我是奉召。”顿了顿,“奉中宫所召。”

      绫轻轻一点头,心中忽然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她不免又多问一句:“为什么?”

      与莒微微摆首,目光迅速移到庭中的一株梅树上。“不晓得。今早收到传召,只说要我立即上来。”

      然而绫却有一种直觉:与莒一定是不愿将内情告诉自己。她极少有这样大的好奇心,竟然蹑手蹑脚跟进偏殿,躲在一扇绘满积雪寒椿的折屏后面。这时辰光还早,谢瑗与槿园用过早膳,漱了口,正一面饮茶一面拿银锤丁丁地敲着小核桃。

      与莒缓步进殿。他身躯挺得笔直,长长的衣带拖到蒲席上发出窸窣的声响,腰间佩玉都经过精心挑选,整个人冠裾楚楚,一言一拜,却莫名地让绫感到做作。

      “儿子拜见中宫。”与莒稽首为礼,随后转向槿园平伏礼上,“也见过谢女公子。”

      这番话说得连绫也想刻下冲出去问问与莒,是否还记得不足两年前惠正嫔凄惨至极而又血腥至极的死状。深夜的醍醐院,高悬的铡刀嚓嚓向下坠落。头颅断裂,热血泼地。惠正嫔苍白嶙峋的十指拼尽力气抓向无尽的虚空。

      ——她不明白,怎么才一晃儿,二皇子就认了中宫做母亲?

      谢瑗显然满意于与莒的卑微与驯顺。她含笑叫了起,满一盏茶缓缓推至与莒面前:“二之宫辛苦。既然来了,多坐一坐再走罢。”

      与莒受宠若惊,诚惶诚恐接过茶盏紧紧握在手里。一旁槿园嗤嗤笑道:“姑母你看,赏了二皇子这盏茶,二皇子还舍不得喝呢。”

      槿园的眉目生得很美,姿态也窈窕风流。当然在绫眼里,她风流得有些过分。洛东几乎人人都知道谢家大女公子最爱交际,每到一处都招惹无数公卿跟随其后,手举花枝拍打车驾,连她唾掉的一颗槟郎也引人趋之若鹜。

      这样一个人,如今也要嫁入宗室了。

      与莒腼腆地埋头饮茶,许久将空了的茶盏向槿园倾一倾:“女公子说笑了。”

      槿园饶有兴味地细细打量与莒。“姑母。”许久,她张开柏扇掩口一笑,伸手拉一拉谢瑗的衣袖,“我看,还是四皇子更好些。”

      “槿园!”谢瑗面色一沉,“你先下去。”

      槿园很不情愿,迁延着不肯走。谢瑗重重叹一口气,牵过她的手,将腕上一串金丝蜜琥珀数珠不着痕迹地退到她手上:“听话。过两盏茶功夫再回来。”

      槿园去后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谢瑗只是默声看着与莒,不说话,也看得与莒不敢说话。

      “二之宫今年也十七岁了。”最终还是谢瑗自己打破僵局,一句话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我终究还是要替二之宫计议婚姻的。”

      与莒没有丝毫惊讶,放下茶盏,走去阶下向谢瑗恭敬顿首,“全凭中宫做主。”

      谢瑗笑着看他行了礼,温声唤他坐回来。“二之宫很懂事。”她又为与莒切下一块乌梅菱片糕,放在精致的笹叶盘上小心地推过来,“昨日我与四之宫谈及此事,四之宫激烈反抗,几乎把我活吞下去。”

      与莒波澜不惊,只是一味赔笑道:“这就是四弟不识好歹了,生生辜负中宫一片苦心。”

      谢瑗正垂头剥着一枚金柑子,闻言手上忽地一滞。“未必人人都像二之宫一般识时务。”她掰下一瓣金柑送入口内,将余下的都递给与莒,“所以我一直很欣赏二之宫。”

      与莒满心释然都在脸上:“中宫恩泽,儿子自当好好珍重。”

      绫不忍再听,悄悄退出去时心中一直在想自己昨日错过了怎样一场狂风暴雨。昨日少枔来过,也与槿园同席而食,也被谢瑗问及是否愿意娶槿园为妃,也曾迅速读懂谢瑗邀他结盟的潜台词。然而他以一种难以想见的强硬态度拒绝了,一字一句如掷金石,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我与枕流终究只差一场婚仪。”昏暗的灯火下,少枔用力推开谢瑗递过来的茶果,“就算她死了,我这三年也要为她服丧。既在丧中,中宫要我如何婚娶?!”

      这句话彻底激怒谢瑗。然而槿园事后却在谢瑗面前毫不掩饰地表露出对少枔的敬服:“不想四皇子是这样一个痴情人。姑母,我多时也希望自己的夫婿也是如此。”

      谢瑗先是一惊,随后陷入漫长的沉吟。她又一次告诫槿园:“你最好极早打消这些念头。你是谢家的女儿,应当将谢家的一切奉为圭臬。日后看好二皇子便是了,旁的想都不要想。”

      话虽严厉,但槿园心中太多固有的念头并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动摇的。她开始试图与少枔通信,一面不顾头脸地四处打探少枔的好恶。柏梁殿许多女官都讨厌她,便串通一气纷纷告诉她“桂宫与四皇子交谊最厚”。

      “回头惹到桂宫,看她如何收场。”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官窃窃私语,在她经过的渡廊上摆上蠕虫一样的糯米条与腥臭的死鱼。“桂宫脾气怪戾,内里又没人敢管。阿弥陀佛,但愿桂宫殿下可以好好治一治她这一身要死的功架。”

      绫果然当日便听说槿园被松岑抓破面颊赶出栖鸾殿,松岑背着弓箭一路追到桂之渚,差点就将槿园射下水。

      女官们击掌相庆:“活该她不检点。啊呀,桂宫大人平日也不讨喜,如今倒替我们出了口恶气。”

      大约直到此时,绫才恍然觉得松岑与少枔之间有某种不同寻常的联系。她开始思考,开始从小处观察两人的每次互动。这件事皇帝一力压下,也将柏梁殿前脱簪请罪的安熙嫔好言好语地劝了回去。绫不免唏嘘,身旁的女伴一语道破她尚不清晰的猜想:“总觉桂宫好像是喜爱四皇子呢。”

      绫心中一凛,却还是倏地沉下面色:“乱说话当心下一世变成哑巴。”

      女伴不以为然,咬着松仁继续揣测:“若真是如此,无论四皇子有没有心,这件事若叫中宫知道了,可是要借机除掉他的。阿绫你听,兄妹相通,多大多不堪的罪名,一并连桂宫多半也要处死。”女伴面有凄楚,“四皇子命运多舛,却是妙容仪好声音——又是大好人。菩萨保佑,勿使桂宫那个疯子牵连了四皇子才罢。”

      绫听得毛骨悚然。她深知宫闱险恶,也从昭序的书信中获悉少枔正扶持清久一力推行新法。她是个女子,在洛东的政治漩涡中显得过于微不足道。然而她却始终认为自己与国运息息相关,也不能坐视谢瑗将“涤荡贪腐,革除冗制,国民同利”的新法间接扼杀。于是某一日她趁送赏赐之便悄悄将安熙嫔拉到一旁提醒几句:“桂宫年岁渐长,嫔也该多教导她,让她有些分寸。主上今早还说,类似的事情可不能再有了。”

      安熙嫔很窘促,刹那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不瞒典侍。桂宫性子太野,我早已经管不了了。我甚至想求主上快带她到别处去,她这样无所顾忌地胡闹,迟早要害死我与葵宫。”

      话说到这个地步,绫也未便再接下去。她勉强笑了笑,轻轻揭开安熙嫔怀里的襁褓。扶黎仰起粉团一样的小脸、眨着黑亮的眼睛四下打量这方新奇与危机并存的世界。

      “葵宫殿下的模样真好。”绫由衷赞叹,“额头很像主上,眉眼却与嫔十分相似。”

      安熙嫔眼睫低垂,腾出一只手抚一抚扶黎细嫩的面颊。这个动作太温柔,连同她微微垂颈的姿态都充满爱意。安熙嫔紧紧怀抱,言语里透着阑珊:“可是主上并不会因此就多来看望葵宫。”

      这其实是一种常态。漫长无尽的冷落早已成为安熙嫔生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绫当然都知道。“东宫与四之宫在前朝推行新法,主上要忙的就更多。”她这样宽慰安熙嫔,“主上前几日还说,葵宫周岁时是要好好热闹一番的。”

      扶黎的生日何尝不也是云央的生日呢。不赀所费地大操大办为的都是云央,与扶黎原没有分毫关系。安熙嫔心里固然难过,面上却挂着笑:“主上恩泽。我只盼葵宫快些长大,伶伶俐俐地多替主上解忧才好。”

      从栖鸾殿出来有曲折的回廊。走到廊下,冷不防硬生生撞上一个人。绫揉一揉发痛的肩膀,抬头看见一身戎装的松岑。

      松岑的身量本就高挑,这样打扮竟是十足的英姿飒爽。她长发纷披,额上戴着金本牡丹小葵纹半月勒子,两侧垂下赤红的五轮结流苏,腰挎长刀,身背弓箭,丹砂色织锦与漆银甲叶光亮夺目。

      绫依依见礼:“桂宫殿下。”

      松岑不耐地扬扬手:“这位女官不用拜了。赶快让开路,我要过去。”

      绫不觉一愣,思绪瞬间已是千回百转。她需要把握机会告诫松岑,不要任性地连累了少枔,也一并毁掉南朝的未来。于是她没有避让,而是亲昵地牵起松岑的衣袖:“桂宫请随我到梅坞坐一坐,我有几句话想说给桂宫。”

      松岑也不多问,披着一身铠甲随绫一路走去梅坞的观雪的馆阁里。绫推开窗,信手折来一枝盛开的红梅投入案头的银胆瓶:“四之宫从前是很喜欢到梅坞来的 。”

      松岑听到“四之宫”顿时紧张起来。她舒一舒两臂,试图缓和自己紧绷的情绪。“四哥哥明明最爱姬辛夷,怎会常来这满是梅花的地方。”

      绫不置可否。良久只是轻声问道:“桂宫与四之宫的情谊一定很深厚吧。”

      “当然啦。”松岑毫无防范,一提起少枔便是极长的话,“从前我在乡下长大,四哥哥带我去逛庙,我们在市街上看杂戏与手傀儡,在町下买菖蒲糕与菖蒲酒。你一定不曾闻过煎果子的油香气与小爆竹的火药味道,栀子的花可以吃,绯衣草的花蕊可以吹出蜜来。菖蒲糕是赤豆紫芋与黏米做的,菖蒲酒颜色浑白,斟在纤细的竹节里,味道温和得像柘汁一样。四哥哥还教骑射,教我写字,用折扇打我手,说我握笔像握刀。可是我也没有好好学,至今写不好字,让他看笑话——”

      她眉飞色舞地讲述这些年间与少枔一同做过的每一件事,声音忽高忽低,丝毫不知疲惫。

      “桂宫殿下。”绫轻声打断她,“难得殿下与四之宫这样情真。”

      松岑很满足也很自矜:“四哥哥待我好,我也待他好。谁伤我四哥哥,我就和谁拼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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