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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白露(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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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刚巧奉茶进来,听到这一句,执壶的手不觉微微一颤。谢瑗看见了,却也装作不曾看见。“昨日东四条来人回,是好了些。”她从绫手中接过茶盏端在唇边,徐徐呷一口含住,又徐徐吞下去,“大儿多少还是心病。”
她没有错。清延不过是寻常风寒,后来渐渐也就好了;如今整日闭门不出缠绵床榻,不过是犯下大错羞于见人——
一并绵绵无尽的懊悔与愤恨。
清延无法宽恕自己。自从那日御前失仪被一路拖回东四条,他便深知所有脸面都已丢尽。他每日披衣坐在钓殿①的勾栏旁煮茶,默声聆听元度逐一转述皇帝新颁下的旨意。窗下那颗黄桷兰开败了,旁边的枫树却慢慢变红,常在日光丰沛时晒落一室秾艳的影子。宫邸内的仆众遣散了三四成,只有元度与那位近卫女公子时常前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他表面上安于这寂寥,心底却有一处无休止地躁动。当元度说到“四皇子与二皇子掌控了军府半壁江山”时,他凄声大笑,薄瓷酒杯咔嚓一声在指间捏碎,鲜红滚烫的血汩汩地流下来。然而他很久都不曾察觉。
重阳过后很快就入冬了。这一年的初雪来得很早。微雪纷飞的黄昏,橘金的阳光,水井,竹笕,艳丽的孔雀椿会如染血的头颅般整朵整朵地猝然滚落。清延坐在庭院中央,木然注视私狱里抬出一具具干瘪的尸骨。“少将。”他低声问元度,“申苏果真到东宫身边去了么。”
“那一位如今是东宫身边的红人。”语及申苏,元度总有一股难抑的憎恨,“东宫筹备新法,当先一样便是要核查各库计算度支。申少辅行商多年,这原是他的长处。”
新法。两个字落在清延耳中有些粗糙,却不及一声“东宫”尖锐得几乎连他耳膜都刺破。他不置可否,目光缓缓扫过花石与庭院西侧一铺洁净的白沙。梅树下有一只青瓷酒瓮,酒瓮旁边放着一枚折断的白玉栉。思绪流转。清延恍然记起正是去年此时,自己曾亲口命元度将绫与酩酊大醉的申苏琐去书室。他心内震颤,起身逃避,一转头却碰上元度哀伤至极的双眼。
“就这样过了一年。”元度喃喃自语,“往后还有许多个一年。各人生涯,都是重复无尽的痛苦罢了。”
这句话清延未必不能感同身受。他忽然起意出城走走,便换上民人装束,一路驰马来到白月町。八条以东,许多商铺已经落了招牌,一心准备除夕守岁的果品菜肴。空气潮润。风中漫着冰雪独有的清凛气息。有两家还未打烊的酒肆分别在卖梅酎与桂子酒。酒婆子裹着头巾正在门前筛豆子,见了清延只是不住谄笑:“大人里头歇息。小肆酿了新酒,正是当朝东宫喜爱的口味——青梅酎,一味忍冬,一味乌参,一味甘草唐辛子。贵人不买上一吊?”
清延牙关紧咬,妒意弥漫胸怀,片时勾一勾唇角勉强笑笑:“就买一吊,舀时要搅三次,濞开浮沫,用生绢滤净,加以勺崖蜜,一勺柘枝,给我盛在竹筒里。”
酒婆子一抬眉:“呵,贵人好挑剔,吃起酒来竟比东宫还娇贵。”
清延心中顿时百味杂陈。他不愿再言语,提了酒,匆忙交讫离开。
生涯始终不甚顺遂,这梅酎入口冲淡平和,却是好酒。清延且行且饮来到淮水。山岳层矗,帆影攒动,江光水色荡摇四面。万般景色都与旧时一般无二。
自然他心中一种喷薄欲出的激昂与冲动也与旧时无二。他又一次确信,自己仍然渴慕这如画的山河。
回程途中浑身充满力量,天地仿佛都随之朗阔起来。清延痛恨自己几乎就此消沉。一生光景怎能虚置,要奋起,要加倍报复所有戏弄他亏待他——所有亏欠他的人。无数史书列传在脑海中迅速翻过。果然,果然南朝立国至今还没有一个皇帝是由东宫顺利继位的。他忽然希望充足:自己何曾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人世无常,废立难测,清久哪里有什么经天纬地济国匡时的好运气!
然而清延离开庙堂多时,再要跻身回去已是难上加难。清久与少枔开始推行新法,将从前与清延交好的朝臣陆续解职回籍。
十二月方田均税,查清淮沅可耕田地三千四百七十万顷,统一制定税收为夏税每亩钱一百、绢两尺、棉二两,秋税则折收粟米三升三合,余者不论田种,每亩各抽三成,各地严格控制折变额度,杂钱如支移等尽量蠲免;
一月设制置条例司。
二月整饬官制,先革了尸位素餐的虚职与候补官吏,全部充为考生,准备当年或次年的春秋大试;继而混淆门阀,京官外放,外臣入京,无分品秩都一律有权相与奏劾,每半年由朝府派人考核,征税不足,罢职;贪污,下狱;应办事情逾期未办,停俸。地方两级官员合为一级;郡守与藩守取缔世袭,改为朝府指派,原地方官子侄入各官学读书,田庄分发乡民。京职重新考察,不合格者停俸三月,疏漏严重者立即罢免。正四位以上官员财产公报,如有抵抗,由制置条例司派人抄检。贪腐受贿达一百贯停职收押,财产充公,一万贯即处磔刑,全族流放。
——这样先拿当朝权贵开刀,即便皇帝默许,也有许多人为清久捏一把汗。清延很不屑,以为清久不过是孩子脾性尝几日雷厉风行的新鲜。正如他对元度所说:“他不敢。动到谢家,那是他不要命了。”
然而就在闰二月的第一日,清久上了一封折子,上书“胥吏侵渔,以谢氏为最。谢珩觍颜为相,南朝何以立国”,也不过问皇帝,当夜就率人抄了谢家。
庙堂瞬间乱作一锅粥,紫极殿被围得水泄不通,官道上都跪满了盛服的朝臣。皇帝次日连上朝也不能,只好躲在檀林院吃茶看奏本。他苦恼之余不免有些悲楚,悲楚之余亦有愤怒。清久到底是年轻气盛,太想做成一件事,迫切得一刻也不愿等。但许多事,或许这世间的所有事,不是有一颗心一腔热情就能做好的。
帘外几个女官正绘声绘色地为彼此讲述清久查抄谢家的盛况:
“东宫殿下带着近卫府与制置条例司一班人马漏夜来到西六条邸,先请叩入,大相国睡懒了不肯起身,便叫人出来打发行驾。东宫说:我昨日查出户部仅今春便亏空一百一十四万贯,相府奏销册上的数目不可不谓滑天下之大稽。我与谢相尚有血亲,自然也不会为难谢相,只请谢相将真正的奏销册交出来。所有亏空若愿赔补,我便按下事端不予声张——”
“这时大相国便起身,披衣来到正门前劈头就是一顿申斥,句句只怪东宫殿下翻脸不认人,分毫不念昔时扶植之功。”
“东宫又说:原来谢相不要名节只要钱,我不抄你,是等着你来日挪用军府的饷银修葺宫邸,还是等你暗中派人去淮水为北朝运私货——又或是等你放贷都放到乙余去?大相国恼得牙根咬碎,跺着脚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大相国说:我是你母舅!青头竖子六亲不认,回头问你母亲答应不答应!东宫便笑:谢相认得我,而我眼中只认得中洲律法。”
“于是近卫元少将当先夺门进去。大相国张开双手挡在门前大嚷,你来抄我!我不信你来抄我!东宫十分鄙夷,随后用力拨开他也走进去。于是便是整夜查抄入册,抄没的珠宝细软可以买下整个八条町。天亮时东宫命将扰乱的陈设一一归位,向瘫软在侧而又愤怒至极的大相国说:有旨,凡遇亏空,其实系侵欺者,定行正法无赦。谢相好自珍重,这些珍宝可折黄金八万七千,一应充公。至于正法——我念在谢相是我母舅,就不正谢相的法了。只请谢相日后处处小心些,勿使我在天下民生面前无以为人。”
皇帝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脸上湿湿的有些凉意,伸手一抹却抹下一把泪水。他早就知道清久与谢珩彼此看不惯,也知道谢珩私下里曾多次向谢瑗追悔自己当初何不推举清延。他并不想责备清久,而是宁愿一力为清久收拾这不堪的烂摊子。清久有一句话将他打动亦将他刺痛:南朝鸱张鱼烂,难御外敌,我不想来日这山河失在我手上。
那么,皇帝不觉去想,那么这山河会不会失在自己手上呢?南朝早已不复昔年的兵强马壮物产丰盈 。他开始重新辩证当初是否应该诛灭平家,平家覆亡之后自己又是否有能力掌控全局、将南朝推至极盛——又或只是单单保护南朝疆土不受涂炭。答案都是否定。这种自我否定使他惶恐。他甚至想要逃离庙堂。
然而身居此位,终此一生都是无法逃离的。就像许多年后朝臣奏请迁都时他猝然爆发,抱起满怀折本扑啦啦声摔落一地,双手掩面在紫极殿的御座上哽噎流泪。“我不能走。”他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也是训示群臣,“这是氏神授予的土地与使命,我能走去哪里。”
所以清久闯下的大祸还需收拾。皇帝一面许诺谢珩,被籍没的家产不日即将如数返还,一面又从贞明亲王手中讨来两处别馆赏给他。谢珩余怒未消,咄咄逼人地质问皇帝是不是当真要如清久所说将自己处以磔刑、全族流放江岛。“全族?”幽暗的殿舍中皇帝凄然微笑,“中宫是相府胞妹,东宫还不至牵罪到自己母亲头上。”
谢珩的自得一览无余。皇帝恨他这副神情早已恨得牙根发痒。他太想重罚谢珩,一掌掴过去也是好的。可是他猛地又想起谢瑗,心底顿时漫出一股辛酸,一种百感交集。他对谢瑗心怀恐惧,抑或是情怯。一连许多天他不敢出现在柏梁殿周围,像犯错的小孩子怕被抓住错处,总是设法闪避,却又关心她的一切反应,看她是否暴怒、伤怀、无谓、怨恨。他在安熙嫔那里午睡。殿内烧着极盛的炭火。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絮飘然落下,淹没大地,也淹没他的心。
大约只有与莒知道,抄没谢家的幕后策动者其实并不是清久。皇帝奋起收拾残局之时,清久、少枔和与莒正在梓小路的别馆中烧着蟹子豆腐围炉夜话。
对于清久而言,这次重击谢家不过是为变法图存扫清一块绊脚石。他觉得神清气爽,月光下的飞雪,炭火上的铁釜,一并铁釜里香气四溢的蟹子豆腐全都美不胜收。与莒命人暖了酒,殷勤为清久添满:“东宫这样快就做成大事,真可是在朝野立威了。”
对于与莒而言,清久与谢家的自相残杀则是入伙他与少枔的投名状。他和少枔一样,都希望清久借身份之便整顿朝纲。但不同于少枔的是,与莒还藏有一份私心:他更希望清久与谢家互相消磨两败俱伤,好让少枔甚至他自己有可乘之机,一举从东宫之位上拉下清久,以身代之。
“说笑了。”清久很羞怯,言语间隐隐也有些不安,“谢相的性情我们都晓得。他断不会善罢甘休。”
与莒摇一摇酒盏,端到唇边却又缓缓放下:“东宫安心。谢相家中积富,天下闻名。这一抄家民众向背蘧然划分。东宫且放眼看看,光是洛东就有多少文士赋诗称颂、将东宫奉为自断裙带的典范。他日东宫继位——不,是任何时候——如此民心不可或缺。不可或缺。”
清久一时却不回答。手腕微倾,却将杯中酒徐徐倒入炭火里。火光一黯,瞬间又腾地一下熊熊烧起来。他垂首浅笑,不无凄然:“我如今都不敢进内看望母亲与小妹。每日从紫极殿下了朝,伏着脸匆匆就走。这一次当真激怒了母亲,整个谢家都讨伐我。自然我还有父亲,但是——”顿一顿,“父亲也斥责我鲁莽冒进闯下大祸。”
“大祸?”与莒的鄙夷与悲怆瞬间翻上心头,“北朝正在与赤狄和谈,说不定立春前后就休兵。宜明院的性子这么多年我们不是不晓得,他今日要打,明日大军便能南下渡水。你且与主上算一算,淮沅还有多少升平日子。变法整军迫在眉睫。我只怕这般时境连鲁莽冒进都来不及了!”
清久陷入漫长的沉默,良久才答:“我知道来不及。我后来也到相府登门谢罪,想要向谢相一点点诉说忧虑剖析厉害。他不肯听。”他舀起一碗豆腐,用银铰子镊去老姜与芫荽,一口一口吃得很珍惜。吃毕一碗,又说:“我去那时看见大哥哥正在那里。”
少枔一直坐在一旁闷声饮酒,听到这句忽然啪嗒一声将酒盏顿在案头。与莒望他一眼,并不开口说话。清久一侧身:“四哥怎么了?”
“没怎么。”少枔摆摆手,“只是不曾想大哥的病这么快就好了。”
清延病愈对少枔而言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讯号;清延与谢珩往来密切则更让他惊骇交加。他目示与莒噤声,慢条斯理地也舀一碗豆腐,伸出银箸缓缓搅拌,却始终不肯入口。“比起大哥——”少枔向清久微微一笑,“这东宫之位终究是你更适合些。”
这是少枔的权衡。许多东西让给清久也就罢了,若要让给清延,他是死也不肯的。他在这一刻警觉,告诫自己务必要在清延与谢家相互勾结形成联盟之前将其瓦解。东宫之位若落到清延手中,不仅是他们所有人的灾难,也是这锦绣山河与千万民生的灾难。
所以他必须保住清久,待他好,获取他的信任,使他将来为自己所用;也要为清久排除异己,保全他的东宫之位,使他将来著功社稷、挽救江山。当然,这异己就包括谢珩与清延,甚至还有谢瑗。阵营如是划分,错综复杂而又异常清晰。“东宫这一桩干得太漂亮。”少枔向与莒低声笑道,“下一个抄了景睦亲王,这庙堂也就太平了。”
显然这句话清久不曾听见。与莒亦笑:“只看他敢不敢一鼓作气。”
“他敢。”少枔的回答坚决且不容置疑,“他眼里不揉沙子。凡在他眼前贪腐,便是八幡大菩萨他都敢抄。何况大哥。”
与莒点点头:“这是他的好处。”
少枔静静想一会:“大哥与谢家纠缠了这么久,手上过去的大小官职少总有一百几十个,若彻查起来也是跑不了的。”他迅速扫一眼四周,悄悄凑到与莒耳边,“你平日多激一激大哥,他才是真莽夫,一得意便要忘形 ,一忘形便夺的夺贪的贪——什么律条都不顾。”
“是。”与莒会意,“如此东宫必不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