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白露(5) ...
-
一提起少枔两人俱是静默。窗案上放着一只净瓶,蓄两三枝当季的花。南夏的天候在九月里依然很温和,林花繁茂,青苔生的鲜绿。案头有一箅松子粘糕,混白的菖蒲苏叶酒斟在纤细的竹节里,味道很温和,像柘汁。
平惟良饮一口酒,鼓着两腮含住,也不下咽。他扶一扶额角,将这口温糯的甜酒缓缓咽下。“洛东就要冷下来了,八条町的煼栗子不晓得还在不在卖。心内苦冷时总喜欢吃甜食,像是八条的煼栗,火候合适,颗颗熟透,香糯软甜,样样占全。又像是白月町的松花酒,织里的镜糕与赤豆饼,橘桥的金柑糖。哦——橘桥五月里还有竞渡,灯市,鹁鸪旋,元夕时的火树银花。”
胥燊并不曾想到平惟良会说这样长长一段无关紧要的话,一时只是用力去想其中可能隐藏的深意。平惟良用竹刀插起一块松子粘糕递来他面前:“二公子不妨也吃些,甜甜的心里好受。”
很精致的糕饼,颜色与造型都有浓重的洛东风格。胥燊摆手拒绝:“不必了。我并不喜欢吃甜食。”他仔细打量平惟良,鬓发斑白,面容沟壑,种种老态一览无余,“大将果真不想为族人复仇?”
“二公子挑拨什么。”平惟良的神情就在这一刻冷峻起来,目光利刃一样一寸寸刮过胥燊全身,“我说过许多次,御外必先安内。如今我带兵杀回去砍了那耳聩目昏不知大局的皇帝老儿,是不是内乱,是不是给了北朝——”忽然压低声音,“也包括南夏——可乘之机?”
道理胥燊原都明白。只是他一直无法相信竟有一些人为了“大局”连灭门之恨都可以抛置一旁。他缓了语气,伸手拈起平惟良刚刚放回去的那片松子粘糕:“是我错了。一切都由大将定夺。”
“何况我不能因为想救他而害了他。他身在洛东,多少已是谢家要挟我的一颗质子。我若趋兵,难免谢家不立即对他下毒手。”平惟良抚额长叹,“但你不要告诉他这些。你告诉他:我若西进,朝府势必要分出大量兵力在湄水之前将我全歼,我若殊死,便是两败俱伤,我折三万兵马,朝府再折三万。如今军府不复,淮沅能打仗的兵统共只有十几万,就这样无谓地折去一半——二公子,我不舍得!我实在不舍得!”
胥燊想了想,开言宽慰:“大将安心。四皇子有东宫照拂,生涯暂且无虞。出了这天大的事,他在押一年有余,又丧失兵权,心里总是不安的。”
“东宫?”平惟良沉吟良久才轻轻哦了一声,“是谢氏的小儿子。原来他立了东宫。”
胥燊正色颔首:“东宫待四皇子倒是很好。四皇子在押时写了本子都由他亲自递上去,后来四皇子解禁当天,也是他带着我亲自去迎四皇子出来。”
“谁知道。”平惟良摆首笑笑,“谁知道他什么用心。”
“什么用心现下也不需深究。”胥燊对清久的印象并不坏,不由得替他开脱,“无分是谁,能保全四皇子就好了。”
平惟良也不争辩,手里竹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将糕饼划得七零八落。“四皇子自小被当成未来的帝王养育,名义上就是东宫。他心性太高,目光也远。难为他如今收敛锋芒,曲意与那班小人同流。我只怕他一个不耐,便——”
“不会。”胥燊也不敢想下去,慌忙打断平惟良,“四皇子幽闭一年,性情沉淀不少。他很稳重,断不会鲁莽行事。”
平惟良抹一把脸,满眼凄然:“但愿他不会。”顿一顿又低声重复,“但愿。”
胥燊在南夏留了两三日便驰马回京。启行前完陵君在北多摩的城畿设了宴席,平惟良带着公子听涯、君夫人怀抱伐檀都来洒酒相送。听涯将满八岁,长衣斑斓,鬓发披垂,俊秀的脸上长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伐檀已届三岁,会挣开君夫人独自蹒跚行走,咿咿呀呀指向胥燊的坐骑,奶声奶气地用南夏雅音说“母亲,这样好看的白马”,随即又用中洲官话重复一遍。
听涯则是拒绝学习中洲官话的,甚至连雅音也不说,口里由始自终都是北多摩短促铿锵的方言。他与胥燊无法交谈,或许他也不屑与之交谈。他只是高高地坐在一旁,冷漠地俯观眼前这无谓的迎来送往,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态。
“大王子会是个异人罢。七八岁便坚决得可怕,也通透得可怕。”胥燊并非不曾向平惟良表露不安,“这般性情这般格局的人若能继承南夏,淮沅的命运就更难测了。”
思及听涯,平惟良也有诸般烦恼。然而他还是自我宽慰:“完陵君属意伐檀,极迟后年就要立储了。”
关于完陵君册立伐檀为王世子的一系列打算,平惟良其实并不赞成。君夫人是南夏族,却生长在中洲,十几岁才回到南夏。伐檀的语言、饮食、用度、礼仪,受到的影响都很深。而南夏民间素来排斥中洲的一切,昔年完陵君立妃对民众的向背已是至大的挑衅,何况伐檀这样一个中洲官话说得比南夏雅音还要好的“半个中洲人”。或许听涯才真正是民心所向,与南夏千万民人一样有浅铜棕色的皮肤,卷曲的长发,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与生俱来的深沉城府——
还有蓬勃扩张的野心。
胥燊深深望一眼听涯,回头向平惟良低声道:“大将曾说淮沅强敌虎伺,其实大将身侧如今就卧着一头狼。”
平惟良瞬间会意,凄然苦笑:“听涯究竟也是完陵君的亲生骨肉,你要完陵君怎样狠下心除掉他。”
胥燊反问:“难道大将不可以除掉他?”
平惟良陷入短暂的沉思,神情从冷峻一点点变得柔和,又从柔和变得沉痛:“完陵待我有深恩重义,别人要杀听涯我不会阻拦,但我自己却万万不能对完陵的子嗣下此毒手。”
胥燊也不便再说,回了酒飞身上马,用力甩下一鞭,箭一般驰出北多摩。十六日昼夜驰行,回到洛东连衣衫也不顾换,满身污垢地向内里递了名帖求见少枔。从怀中取出名帖的那一刻,又或早至走进内城的那一刻,他紧张得一颗心都提到喉间,生怕迎面走来哪个人两唇一碰,就说出少枔已遭不测的消息。
然而他的种种担忧都是多余。司宫台来人告诉他,四皇子三五日前便分府出宫,如今正住在东二条皇帝还是亲王时住过的地方。胥燊道了谢,又连忙折回东二条。
繁闹的街衢。花町下果然看到缠着头巾的中年妇人当街叫卖糖煼栗,多半是不愿再去东八条那平家五百冤魂往复徘徊的地方。胥燊吁住马,不经意地一瞥,却瞥见少枔正穿着洁白的燕居之服在町口买山椒烧豆腐。少枔一手捧着抬盒,一手迅速交讫。他抬起头正好也看见胥燊,笑了笑,轻轻扬一扬手中钱袋:“子炤,你回来了。”
胥燊引马走过去,少枔也步履生风地迎上来。两人见礼。少枔脸上有一种暌违多时的轻松与喜悦,不待胥燊开口便在他耳边轻声道:“父亲重置了军府——”他很激动,声音里甚至有一丝哽噎,“父亲暗中许诺我,军府很快将有我一席之地。”
胥燊勉强笑笑,并不能尽信。但他还是曲意顺应:“是好事。主上可曾透露过何时授职?”
“明日。就在明日。”少枔拉起胥燊便往宫邸中走,“自你去后,我一连七八日都在朝上,下朝后又到迩贤殿听父亲计议新法。子炤,原来我上的折本父亲都读过。他无一遗漏地全都读过!”
自然,这些折本的署名不是他,而是清久。少枔也曾有短暂的不快,一同下朝时也曾毫不遮掩地揶揄清久。清久却很明白事理:“我并不想冒赏。等到以后时机合适,我必向父亲说明原委,将原属于四哥的功劳归还给四哥。”
他这样说反倒让少枔有些抱愧。“我玩笑的。”少枔连忙添上一句,“你我为的是天下民生,计较这些未免太无趣。”
胥燊想了想,与少枔都在靠近中庭的勾栏旁坐下。“我们就等到明日。主上若授予殿下军职是再好不过,若是——若是诓了殿下一回,”他从怀里取出平惟良的回信,两手呈给少枔,“如平大将信中所请,殿下也务必坦然接受,断不能按捺不住与主上争执,更不能因此见罪于主上与谢家。”
少枔也不急着读信,揭开抬盒将一碟山椒绢豆腐摆在案头,又叫了碗筷,伸手让一让胥燊:“子炤,这是青莲院的斋豆腐,你尝一尝。”
胥燊搛起一筷放入口中:“很好,有镜鱼的滋味。”
“青酱白萝卜藕瓜煎汤,你连汤水都饮尽,味道也好的。”少枔也拿起竹刀切下一块颤巍巍端到面前,“枕流很喜欢青莲院的斋豆腐。”
胥燊这时才想起来问枕流:“妃殿下一切无恙?”
“她很好。”少枔眼里满是不多见的温柔,“等不及我剪了头发,所幸还没有正式受戒。”
胥燊一愕,缓缓稳住碗筷:“殿下是否问过主上,什么时候能迎妃殿下回来?”
“父亲还不知道她在人世,所以她暂时不能回来。”少枔平静地讲述自己面临的所有阻碍,“我没有能力保全她,谢家若知道她没有死,一定会寻机再下杀手。子炤,我甚至想过带枕流逃去南夏,但她告诉我,身上流着平家的血宁可死也不能逃。若是我带上她一起逃,她便在我面前破腕自尽。”
“妃殿下在青莲院有人看顾,殿下其实也不必太牵挂。”胥燊如是宽慰,“殿下要我做什么我都义不容辞。”
少枔凄然笑笑:“我心领。我还要多谢你替我跑这一趟。子炤,这些日子我们还是多疏远些,我手上没有兵权之前,你也好枕流也罢,甚至我自己,我都是无法保全的。你一定要多珍重。”
胥燊放下碗筷,饮毕茶,又用绢帕拭了手:“那么我先回去,殿下衣食住行务必慎之再慎。平日里在庙堂之上,也要尽力顺应主上与谢家。我知道殿下不愿,但时境不容人,我们总有可以报仇的时候。”
“报仇。”少枔轻轻重复,“这一件,我是再也不想了。”
胥燊侧着头想了一会,觉得这个话题无法继续下去,于是起身告辞。少枔送他出门。午后的阳光十分丰沛,秋叶在风中簌簌有声,仿佛许多片金箔相与扣合。胥燊策马的背影渐行渐远,少枔走回宫邸,腰间的铜符一摇一摆,与香荷包的珠络发出细碎的碰击声。他在廊下站定,将铜符紧紧握在手里。有一句话他不曾告诉胥燊,皇帝已给了他军府五千兵马的调令权,明日只会给他更多。
他不知道父亲的转变何以如此之大,在皇帝赐予他铜符之时他迟疑着几乎不敢接受。然而这枚铜符现在就在他身上,在他掌心散发炽热的温度,让他心安,让他有足够的底气计划未来。
他的未来,也是南朝的未来。
这件事在他简直是意外之喜,意外得不可置信。他渐渐体味人世的无常,可以在一瞬间由悲而喜,温柔地抚绥他,也可以尖酸地激怒谢瑗与整个谢家。对于谢家而言,事态就从这个点开始急转直下。少枔领职军府的同一天,与莒也被解除禁足。庙堂瞬间乱作一团,然而皇帝始终坚信这是一件好事,混乱之后,少枔和与莒会同谢家形成两股相互牵制的势力——
何况还有不偏不倚的东宫清久与他结下的一班清流士子。他们终将取代这浑浊多时的庙堂。
军府改制,三成交给少枔,两成交给与莒,余下一半由皇帝亲自调度。
“谢相。”次日皇帝召见谢珩时罔顾谢珩的激愤,依然眉目平静言辞和悦,“我加封谢相为正一位太政官,仪同亲王,将来都由谢相的长子与长孙承袭。我还要赐给谢相梅山宫邸,一并贞观殿那只螭虎纹九方连环璧。”
谢珩就这样被安抚了。整个过程容易得超乎皇帝的想象。他以为谢家会辍朝大闹,由谢珩带领全部子侄在紫极殿上哭叫不休。然而谢家似乎满意于坐拥这些身外浮财,连谢瑗也不过是笑嗔两句:“军府为的也是民生安危。主上不怕朝令夕改的非议,我们怕什么。”
皇帝很舒心,命人卷起御帘,自己走去窗下伸手轻轻推一推那架乌檀摇车。金银交错勾勒莲瓣游鱼,四周栏板镶满珍珠螺钿。云央午睡方醒,握着绫的手指咧嘴微笑。皇帝含笑叫了一声“典侍”算是同绫打过招呼,然后屈身将云央抱在怀里。云央很喜人,细嫩的手臂不住拍打皇帝的胸膛与脖颈。“瑗瑗。”皇帝扭头唤谢瑗道,“你说阿央将来要一个怎样的好夫婿?”
“怎样都好啊。”似乎自从生下云央,谢瑗整个人都温柔了太多,“阿央喜欢的,我们喜欢的——自然无分是谁,还是要阿央最喜欢。”
皇帝笑了笑,脑海中忽然闪出一个人来。他很想告诉谢瑗,弹正大辅的三公子今年五岁,昨日上殿拜酒,伶俐得让人吃惊。那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大人模样地穿着裁剪合宜的莺茶色直衣,手捧红叶酒向皇帝稽首为礼:“凭此秋酿,介君眉寿。福祉无疆。”
皇帝温声叫他平身,一面从命人取来金柑糖与香米柚茶羹赏给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一种他十分熟悉的气质,“家里有兄姊几个?”
“贱名粗糙,恐污尊耳。”幼小的孩童难得这样礼数周全,也会讲许多客套话,“回禀主上,家父为我取名霭山,我上有两位兄长,没有姊妹。”
皇帝原是不喜欢这些曲折客套的,点点头命他下去。“霭山。”他念了两遍,向一旁的绫典侍随口笑道,“这名字跟我们云央倒像一对。”
这话当时说说还好,如今却万不能说给谢瑗。谢瑗对云央期望之高,内里上下无不心知肚明。皇帝咽下话头,将云央抱去谢瑗面前:“你也逗一逗。瑗瑗,你看阿央与我更亲,与你简直都生分了。”
云央张大双眼看着母亲,很恬静,丝毫也不哭闹。皇帝看见她脖颈上的勾玉,不免拈起来看一看:“这勾玉很面熟。”又放在云央脸上比了比,“也很衬阿央。”
谢瑗不无得意:“是四之宫所赠,说是主上当年的赏赐,才解了禁足就急忙送过来。”
皇帝轻轻哦了一声:“难得四儿存得下这样的东西。”他也不再往深处说,“膝下这些孩子们都能各司其职,唯有大儿——也不知大儿病得好些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