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白露（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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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我回京做什么。”枕流面色凄然，“剃刀割断头发的那一刻，我只觉得前世与现世都被剥落，就这样孑然轻松了。”她仰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尊又一尊衣裙流丽、宝相庄严的菩萨金身，“你回罢，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你来过。等你安稳了，再来清川看我。”
少枔没有起身。是不忍看到枕流强抑不舍黯然流泪，也是不愿走，世界如此黑暗，他生怕这一去就是永诀。“你答应我，”他思索许久，还是开口要求她，“蓄起头发等我来。我会好自珍重，势单力薄时暂且不与谢家为忤。等时机合适我便报达父亲，无论他是否恢复我们的婚约——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成婚。在京，或是在北多摩。”
枕流双目低垂：“北多摩就算了。你多时记得我从前常说，南夏虽好，夷狄之地我却一次也不会去。”她悲声长叹，“我们也不需成婚。我们都是因陀罗网①中之物，圆融与无限缘起如山水激流永恒转动。平家这一劫或许是上世果报；我们这一劫亦是如此。”
“母亲生前常说自己差一点就正受了三皈依。可是我不希望你读太多佛书，整日想那些空与不空、空不空抑或因果相成的道理。”少枔苦笑，又伸手抚一抚枕流的鬓发，“不过我都依你。庙堂若没有我一席之地，我便始终不会再来。但你也要记得，我们婚约还在——”他将母亲所言抛去一旁，语气不容置疑，一字一字使她确信，“请你安心，我们的婚约永远都在。”
“熙卿。”枕流有片时神驰，良久抬起衣袖沾了沾眼角，微笑摆首，“晓得了。你不必再嘱咐我。”
少枔侧着头仔细想了一会：“或许我们可以通信。”
“我们还是不要通信。”枕流迅速制止他，“谢家人做了平等院与成身院的僧官，隔几日总会过来坐一坐，吃茶谈笑，顺便欺些香花供奉。风声仍紧，何况你一直——你时刻都在风口浪尖上。我都好。我会蓄发。”顿一顿，神色近乎哀恳，“求求你，留在洛东安耽做事，尽力讨主上喜欢。我这条命是捡来的，说不定明天便被拿回去。熙卿，你好一切就都好了。”
少枔又要落泪，枕流却起身将他推出曼荼罗堂，而后吃力地闩紧苍重的木门。他枯立许久，最终还是走回本堂向性素法师忏悔罪过：“我不遵礼法，亵渎佛门，应当堕入无间地狱。”
小沙弥尼寂照在一旁嗤嗤轻笑：“好重的誓。殿下与平家女公子一番生离死别看得我都要流泪。”一时又上来问，“殿下真的不肯带她回去吗？”
少枔迟疑，还是用力摇摇头。终究，他不过是怕牵累枕流罢了；而枕流何尝不也是怕牵累他。他面向性素法师伏首长拜：“院正法师在上，枕流从今都有劳贵院周全了。”
性素法师年事已高。这一夜宿夕未眠，从头到脚都是疲惫。她身穿浓紫法衣，洁白的头巾绾得一丝不苟，烛光所照，鼻翼生着粟谷大小的美人痣，细长的眉目比观音更慈和。“中宫待敝院有大恩，便是殿下不提，小尼也会拼尽全力庇护寂听。”性素法师伸手虚虚一扶少枔，“只是殿下轻易还是不要再来，凡事多加谨慎，对彼此都好。”
有些话未便说破，但青莲院上下的顾虑少枔心里都明白。他郑重拜辞，引马走上来时的那条小路。天色沉白，一点细微的辰光从东山潮涌般冲散黑夜凝滞的苍穹。身后有人疾步追来，屐齿踏在石板上发出十分清脆的哒哒声。少枔猛然回过头，寂照已站在自己跟前去笠行礼：“寂听——不，平家女公子有一样东西交给殿下。”
是一枚香荷包。平整光鲜的羽贺锦，绣金丝姬辛夷，填青檀、甲香、薄荷、都夷、荼芜、山踟蹰，两侧各缀珊瑚珍珠璎珞。
寂照轻声添上一句：“平家女公子说殿下身上的那一枚终究还是用旧了。”
少枔也不顾人，连忙掀开衣袍解下枕流从前做给自己的那枚香荷包，沉甸甸的，里面塞满珠玉与香末，四五年间他一直佩在身上，每逢节令才交由枕流置换填充的香料。寂照笑眯眯地望着他，眼中浮起一片濛濛的雾气。
“我没有一样东西留与她做念想。”少枔语意含混，说不清是自悔抑或怅然。头顶有一片黄栌，晨风吹动，阔大的叶子便和着雨水青黄交错地簌簌落下来。他掸一掸衣衫，双手捧起解下的旧荷包，“这是枕流昔年所做，请法师务必转交给她。”
两人交换。寂照袖起旧荷包，少枔则将新荷包系回罩袍里面。恍然记起不久前也曾收到过一枚类似的荷包，一时却忘了是何人所赠。哦，对了——自己还在禁闭时清久带来一方八菱匣，匣中就放着这样一枚荷包，亦有一层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柑糖。这些来自松岑的礼物让他吃惊，吃惊之余还有恐惧。然而他后来一直没有机会亲口问过松岑，究竟……究竟松岑何以如此精于针黹，何以清楚记得他身上某样东西的一纹一饰，何以——
她何以处处留心他，也留心枕流？
寂照双掌合十，又是深深一躬：“殿下放心，我必定转达。”
少枔匆忙刹住思绪，道了谢就要离开。刚踏出一步却又收回来：“不揣冒昧，我还想再问法师两句。这一年间，枕流——好不好？”
寂照没有迟疑，垂下头温声笑笑：“她都好的。饥则餐，困则眠。只是哭了很多，一开始抄经，每一页都满纸泪痕，字迹糊得不能看。”她重新戴上草笠，竹杖点在地面发出清亮的响声，“佛祖慈悲，必会好好照拂她。自然，我也会尽我所能地看顾她。”
少枔心怀感激，肃一肃冠带，长揖告辞。
昏昏沉沉回到内里已是午后。心里压着太多事不愿想，索性解了衣衫一头睡倒。醒来清久叫人来问过两次，少枔没有丝毫心情应酬，走回床榻掩住头又是大睡一场。他梦见枕流。白衣绯袴，穿着浓红底松鹤纹样织金两重袿在花荫下跪坐煮茶，以平家独有的礼仪与腔调娓娓讲述各地泉水微小的差别；一时又换作琉璃色小袖，用珊瑚白玉栉簪起漆黑的长发，趁他熟睡，提着笔用在他脸上画乌龟。
“熙卿。”枕流抱起一只青瓷瓮小心地放在他面前，“这是姬辛夷，撷冬青叶滤汁拌其花，以厚纸幕入瓷瓮便可久留。逢梅雨时节，择二三花蕾，入蜜糖、桂子、玫瑰油，滋味清美——又或浇入滚茶，花蕾立开。这是我去年存下来的，你要不要试一试？”
他摆首：“不要。你们女儿家的东西。”
枕流笑着一咬下唇，挪着步子缓缓逼近。“我们以后要在梅山一处宅邸，南园遍植雪柳，砌玉为池，豢白鹤两双，羽贺锦金鱼百三十尾。云台松柏，盍珋樱梅。”
他向来是喜欢与枕流这样计划未来的，便也认真望着她，听她说下去。
“当中悬一块匾，务必刻这两个字：且看。”枕流一眼瞥见他的困惑，得意地又挪近半步，突然就尖叫着一下子跳到他身上，一面乱抓一面哈哈大笑，“且看你这——你这不禁痒的呆子！”
忽而梦醒。
梦醒后自然又是更大的失落与悲痛。少枔燃了灯，盘膝坐在榻上，任凭目光一点点扫掠整洁却空寂的寝殿。端明北殿并不是他原来的住处。撤下禁足令之后，皇帝派人清出一扇隔间，命他分府之前暂时住在这里。
少枔将怨言藏在心底。清冷甚至冰冷的住所，四方陈旧的蒲席不曾置换，两间书室落满灰尘，当值的宫人忙碌且不耐烦。只有一样很好，向西的茶室有一扇别致的花窗，黄昏时可以看见满窗枫栌渐渐变红，筛碎最后一抹洒金般的阳光。北殿离玉徽院很近，隔水便是清越的琵琶声。玉徽院的琵琶伎似乎很勤奋，练好一支调子转眼又练起另一支。少枔听出壹越调与羽调的《柏枝》。他隐约记得清久能以风香调吹奏此曲，而自己在乐律上始终是缺乏兴味的。清久——念及清久又是一阵尖锐的不安。他对清久始终逃不开利用二字。
利用。生于此方世界，人与人，事与事，又有哪一样逃得开利用呢。
少枔拨一拨灯花，起身从尚未归置的包袱中翻出松岑的那方八菱匣，打开，金柑糖早已吃光了，那枚香荷包还静静躺在里面。他又解下腰间的枕流的这一枚，两枚并排放在灯下。果真是一模一样的。太细密的针脚，一针针地看过来双眼都有些发涩。他惊于松岑的精致，十六股连珠纹绞金绦编得工整密实，细小的珊瑚与琥珀雕件都额外用银丝紧紧绕住。有一瞬间少枔几乎想问松岑，为何，又如何从枕流那里窃得一枚荷包伪装成自己的手笔大费周章地送给他。否则他无法理解松岑，一个在他眼中粗狂得近乎粗俗的人，经过漫长的岁月学会针黹，又花费无数时光日夜不眠地制成这样一枚别致至极的香荷包。
他无法理解。
许久，许久少枔将枕流的香荷包与脱下的袍服挂回衣桁，目光回到松岑的这一枚上，他忽然觉得这东西太惊悚，有一种孤恶的气质。他迅速扯过一张纸将它卷起来没头没脑地抛入书箱，然而坐在地上缓慢平稳呼吸。烛火跳跃，案头笔墨似乎在召唤他书写。他走过去提起笔——
枕流。
自然不能写给枕流。少枔用力揉皱这张纸，想了想，又摊开在烛火上点燃。灰烬散落。他另换一张纸，笔悬了很久，墨汁在笔尖慢慢干涸。滴漏仍不紧不慢、一声声蚕食时光。
“子炤。”他终于落笔，“我有一事相求。”
胥燊秘密出京是在仲秋之前。先是向朝府告了重病，而后扮作越江客商混出洛东，直投南夏。少枔思索良久，终于还是冒险与流亡南夏的平惟良取得联系。他知道自己虽然解了禁足，实际上仍被处处监视。他丧失一切，自然也包括军权。他需要军权，需要与谢家对抗的能力，需要保全自己。
也需要保全枕流。
收到少枔的亲笔书信时，平惟良正好与完陵君在一起。完陵君命左右扶起胥燊，一面又击掌叫茶。“胥二公子既来南夏，从今也不要回去了罢。”
胥燊微笑：“要回的。我身上还有许多差事，不能说逃就逃了。”
平惟良幽幽地望过来。胥燊轻轻唔了一声，抱愧道：“大将别误会，我并不是有意——”
“无妨。”平惟良也不计较，目光落回信纸，又缓缓移开，“四皇子这是要我回朝了。”
完陵君脸色大变：“四皇子也是糊涂，他自己出不来，却偏偏这个时候叫大将回朝。哪里是回朝，分明是送死！”
胥燊淡淡道 ：“殿下并不要大将刻下带兵回去。如今军府已被裁撤，乙余部又在西南挑事，其实大将若能以硬碰硬一路碾压西进，朝廷在东国的兵力未必足以抵抗。殿下之意，是想请大将广囤兵马，一旦洛东生变，则迅速渡水回朝调停冲突——”呼吸一滞，“或许也为平息祸乱。”
平惟良点点头：“他盘算我手上这支兵原也没有盘算错。我当时绝非无法抗衡朝府，南下流亡，是不愿自相残杀罢了。强敌虎伺，军府不复，仅有这几万人马若都是在内战中消磨殆尽，无论我本意如何，最终都是淮沅的千古罪人。淮沅国祚还长，断不能被头脑混沌的小人一念之间断送了前程。”
胥燊很警惕地看了一眼在一旁默声饮茶的完陵君，又看看平惟良。平惟良微微颔首，示意他放心。胥燊重重叹口气：“大将怀恋故土无可厚非。朝中如今只有大将待淮沅才真正是‘食之用之、生死以之’。可惜这样心怀大局的人越少，洛东乃至整个淮沅也越危险。”他语意直白，丝毫不再避忌完陵君，“自然，罔顾大局的人越多，淮沅四周的强敌也越欢喜。”
平惟良正要说话，胥燊忽然话锋一转，将问题抛给完陵君：“那么蛮王殿下如今是不是也很欢喜？殿下强留大将在此，是不是要等——”
“胥二公子！”平惟良本就不好的面色陡然一寒，右手按着信啪地一声拍上案头，“你言辞上最好仔细些。”
胥燊冷笑：“大将急什么。殿下若无此心，不过是付之一笑罢了。”仰起头又问完陵君，“倘如平大将向殿下借兵清君侧，殿下肯不肯借、肯借多少？”
这个问题太仓促也太尖锐。事后少枔不免也问胥燊，这样发问就不怕完陵君一下翻了脸将他与平惟良一并杀掉？然而当时胥燊将许多险恶危机抛诸脑后。面对完陵君的迟疑与尴尬，他竟一点一点地笑起来：“平大将，蛮人狡而怯懦，何足信哉！”
完陵君却很快收起情绪，錾刻繁复的银条子舀起末茶在茶碗里轻轻搅动，发出细小的丁丁声。平惟良很恼怒，目光恨不得在胥燊身上生生剜出一刀。许久完陵君温声说了一句：“胥二公子真是急糊涂了。四皇子若是借了我们蛮人的兵，再杀回南洛②去和自己的父兄争天下，落在中洲百姓眼中可不就是通敌卖祖的奸佞小人？二公子要四皇子情何以堪，又要一心周全淮沅疆土的平大将情何以堪？”
胥燊涨红脸，忙低下头一味饮茶：“我这样一说罢了。”
夜里回到住处，胥燊与平惟良难免又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胥燊认为平惟良在平家蒙难之时率众南逃并非所谓的“积存势力”而是一种胆怯，一种有违武士精神的懦夫行径。他虽无明确官职，却一直敢在平氏朝臣面前意气风发直言不讳：
“平家如今连精神也屈服了。从前大相国说平家是不败的，纵然是败，也不能丧失傲气，大将你还没有就俘，便这样蛞蝓一样生死从命方圆任意地瘫软下来，跌落世族的功架，苟且一隅，国与家都不要了。这样的平家如何使我一生俯首！”
整段话分毫不顾及平惟良的感情，每一字都好似刀子般刺入他心里。然而在平惟良眼中胥燊又太幼稚，缺乏应有的顾虑——自然这些顾虑一应被胥燊看作“畏首畏尾”。
许久。许久平惟良收住满腹悲怒低声问胥燊：“二公子是怨我当时没有举兵逼宫？”
这样一问，胥燊忽然也尴尬支吾起来。“我绝无此意。”他避开脸，眼中光芒游移不定，像凶光又像泪光，“我只是觉得大将当初不该抛下四皇子。”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白露（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