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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白露(3) ...

  •   在少枔的记忆里松岑是从不肯求人的,这样怯怯而又切切的恳求使他惊悚。他想要坐回去,却发觉在这里强留一刻都是为难——

      少枔有一种预感,面前这个人他从此需要远离。

      安熙嫔轻声责备松岑:“桂宫,你太不懂事。”

      松岑又瞪母亲,只有在面向少枔时一双眸子才漾起满满笑意。她跟在少枔身后凄然长叹:“四哥要走就走吧。四哥记得常来看我。从前诸多苦难在我眼里原不是苦难,我的岁月——如今的岁月才真的是暗无天日了。”

      少枔快步走下渡廊,一直听到那句“暗无天日”方才悲从中来 。他屏住呼吸枯立良久,缓缓转头应许:“我必会再来。桂宫也多保重。”

      夜幕便在这一刻沉沉坠落,浓青的天穹细细洒满许多或明或暗的星子。洛东的初秋已有些凉意,从须小路出京,沿途都可看到民人穿着秋衣怀着成笸的秋楂与落桂花,一面用衣袖掩起来,一面匆匆疾行。

      少枔蓬首散带,疾驰于野。皎洁月轮投下清澈柔和的光,山峦嶷嶷,湖泽粼粼。眼前道路漫长,身后枝柯簌簌有声。清川之水波涛寂静,那架去岁被冲垮的渡桥之上又建起一座雄浑的石桥。少枔过了桥,下桥时石板白马不知绊住什么,踉踉跄跄冲出去几步方才渐渐稳住身子。少枔轻轻骂了一声,松开被马缰勒得发痛的右手,掌心落了一道清晰的血印。夜风吹起衣摆,露出袍服最里面那枚半旧的香荷包。发黄脱丝的羽贺锦,绣金丝姬辛夷,填青檀、甲香、薄荷、都夷、荼芜、山踟蹰,两侧各缀珊瑚珍珠璎珞。他凄声笑笑,枕流做这枚荷包时不过十一二岁,也是拆了缝、缝了拆,断断续续熬了二十几个日夜,而后冒雨从醍醐院求来平安符,与她满腔虔诚一并装在里面,而后再无比庄重地送给他。

      那是他第一次代皇帝北上骊安犒慰戍军,十三岁,弓马娴熟。出京那日皇帝亲自将他送出崇光门,扶着他依然稚嫩的肩膀殷殷地嘱咐不停。文绛便在一旁笑:“大御堂十三岁时刀头已不知沾过多少血,十五岁便当阵斩了北军大将。”她走上前为少枔披甲系刀,转过头不无挑衅地望一望皇帝,“ 主上分明是看低了四之宫,也看低了四之宫身上的平家血脉。”

      平家血脉。给他带来多少福,便也带来多少祸。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或许从还在母腹时起,他就与平家息息相关,这一世,甚至还有下一世。他与枕流是指腹为婚,自小一处读书一处玩耍;他们相知且相亲;他们去年原本会举行盛大的婚仪,他原本会理所当然地成为东宫,枕流会名正言顺地成为东宫妃。然而如今他被追剿,被圈禁,被摒拒于庙堂之外。

      枕流则全家灭门,生死不明。

      少枔驻马滩涂。秋夜骎骎,秋气漫入昼夜不息的流水。散淡的月光与水光溶溶的好似落了一层纱。枕流喜爱一切鱼虫花鸟。幼时两人曾将萤虫囊进栀子花,以丝绦扎起,夜里投入流水,或是高高地悬在屋檐下,枕流一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面看他一箭一箭都射下来。

      他多时是嫌枕流聒噪的,对他的每件事都要发表极长的意见。两人也常争吵,枕流也曾一声尖叫咬牙切齿地抓破他的脸,而后覆在他身上咯咯笑得背过气。但她同样可以很安静,无声无息地练字或是针黹,读书,写经,安静得仿佛没有这个人。

      他忽然很怕从此这世间真的就再也没有这个人。生涯空寂,爱恋失落,他与平家的唯一维系就此消失。此方世界早已黑白倒置。庙堂重构。但如论庙堂怎样重构,都不会再有他与平家一席之地。他不会复起,平惟良也不会回到洛东,甚至不会回到淮沅。或许过不了太久连他自己也不得不失魂落魄地逃往南夏,作为一个皇子,以满世界仓皇的流亡终此一生。他不敢想下去。

      夜更沉。过了清川便是万顷田地一望极目,荒芜如天地初辟。美丽的山峦,月色之下绿水汤汤,一声马嘶,白鸟惊飞,如一块移动的棉花田,刹那空出一片沙脊。面前是平等院,青莲院与之相望,也在这山之侧水之滨。

      少枔系了马,埋着头疾步走上青莲院苔痕斑驳的石阶。迈出两步却不由停住,转身走下来,枯站良久,又缓缓走回去。他不敢叫门,不敢向任何人问及枕流。等待他的只有两种结果,或许枕流已死,他的生涯从此变得无味且无望;抑或枕流还活着,两人一同面临更大的苦难。

      然而他还是咬咬牙叩响门环。漫长的等待,一颗心一时沉得提不起,一时又在腔子里踭踊欲出。

      门环微颤,而后苍重的院门吱呀一声徐徐打开。

      开门的是位年轻尼君,眉目柔和,剪短的头发①疏疏被在两肩,紫袴白袜,锦襻漆木屐,薄墨与濡羽色的禅衣上披着金襕袈裟。尼君有些惊愕,轻声道了失礼,退后两步问道:“毂下从何处来?毂下若要在此歇夜——抱歉,鄙寺是不留男客的。”

      少枔忙恭恭敬敬回了礼,一面迅速解释:“我并不要歇夜。我来寻一个人。”

      尼君手中的纸灯照见她的警惕与讶异。她顿了顿,迅速向后看了一眼:“毂下是谁,要找何人?”

      “我是——”少枔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就这样毫无戒备地说下去。他努力搜索记忆,试图想起母亲提到过的那位大僧官,“我母亲是……我母亲是性素法师的一位故人。”

      尼君的神情没有分毫缓和。她仔细打量少枔,许久才向后让出一步:“容我即刻禀达院正。毂下先进来等罢。”

      少枔解了刀放在门槛外,又脱下鞋履,穿着洁白的绢袜小心翼翼地随尼君走入院中。

      这是一间很小的佛院。背面一爿僧寮仿佛才建成不久,椋柱虹梁还未髹漆,桧木色泽润黄,质地坚密,依稀有腐草浑浊的气息。尼君将少枔让入禅房,叫小沙弥尼③上来奉茶。房内十分清整,两铺枕被,壁上悬佛涅槃图与苦行释迦像。一侧用六折屏隔出半间茶室,当中焚一炉柏子香,一并茶釜文具。

      尼君与小沙弥尼窃声私语:“那边已披剃好了吗?”

      小沙弥尼点点头,轻叹:“真可怜。整年里一直念着四皇子会来,这两日忽然像是没了希望,疯子般说自己遇见了佛,求着住职④为她剃度。现在好了,便是四皇子来,她也不能出去——”

      尼君忙合掌念了声佛号:“不守口慎言,是要有果报的。像浣足的水,人见不喜,也无法接受正法。”

      “可是,”小沙弥尼还要声辨,“师姊心中,什么法才是正法?书中说,云何善念耶?无欲念,无恚念,无害念,是谓善念。可是那日我开门要将奔逃至此的平家族人都放进来,上师为何要罚我,为何又要——”

      “寂照!”尼君强抑住恐惧与愤怒,“你随我出来。”

      小沙弥尼寂照吐吐舌头,又向少枔看去一眼,还想再问,却被尼君紧紧抓住衣袖。尼君很尴尬:“见笑了。寂照犯下戒条,理应受罚。”一面又催促寂照,“还不去法堂跪下悔过。”

      “师姊何必说我犯戒。” 寂照伶牙俐齿,红着脸争辩的模样又一次让少枔想起枕流,“清净行者不入涅槃,破戒比丘不入地狱。我仍是好好的。”

      尼君苦笑:“你是白吃了满腹经书,难怪比别人悟得多。”两人边说边走出禅房。

      然而此时少枔早已一刻也坐不住。尼君与寂照的对话他并未全都听清楚,只是隐隐约约一句“四皇子”使他浑身莫名其妙地泛起彻骨的寒意。他放下茶碗起身跟出来。幽寂的庭院,月光下满铺粼粼的白沙,两旁生满茂盛的五叶松。竹管接引山泉淙淙流在阔大的石坛里。少枔远远望见金堂内灯火如昼,一排又一排人影手捧法器沿着左右翼廊逶迤而行。烟气缭绕,梵呗声渐渐消退、渐至于无。他快步走上前,步履生风地掠过两旁一座座铸刻精湛的鎏金佛像。一位老尼迎头将他挡住:“毂下留步!前面是曼荼罗堂,辰光已晚,蔽院不留男客,毂下断不能再走了。”

      少枔引颈长望,明灯所照,曼荼罗堂内一位錆鼠色衣衫的沙弥尼正跪在释迦三尊像前虔诚祷诵。他只觉这身影眼熟,这样眼熟!一瞬间浑身气血都翻涌上来,拨开老尼双手就要冲进去。老尼垂下两手,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出家容易,难的是出家之后的出家。不知你们哪一个尘缘未了,六根不净——如今未了已了,不净已净。殿下还是快回京罢。”

      殿下?!少枔猛地一抬头。面前老尼合拢双掌宣念佛号:“小尼性素,是中宫的故友。”

      少枔并不意外,然而某一瞬间他分明想要流泪。他收住思绪,也合拢双掌深躬礼上:“性素法师。”又迅速改口,“院正大人。”

      性素法师并不还礼,只是微微眯着眼,无悲无嗔地望一望少枔:“中宫的确曾经致书于我,要我保全平家女公子。”

      “那么枕流——”少枔一举一动已是焦急难耐,“那么枕流如今就在这里?”

      性素法师凄然微笑:“她如今在佛祖那里。”

      少枔心内潮涌,浑身骨肉瞬间都僵住。性素法师缓缓张开手掌,银戒刀折在掌心,发出一道清冷的光。她怀中还有一只檀匣,少枔在她的示意下轻轻揭开盖子,满匣乌黑艳丽的长发与她喋喋不休的晦拗佛语顿时如倾盆大雨般劈头盖脸地淋下来。

      少枔猝不及防。一身瑟瑟,满心惊痛。

      之后的一切更像一场噩梦。他陷入短暂的迷懵,继而是漫长的疯狂。仿佛幼年时与枕流骑着马穿花拂柳地在堤上缓行。柳丝细软而绵长,需要一条一条地从面前拨开。他便这样暴躁地拨开所有上前阻拦的人,踏过性素法师抓住他脚踝的手,怯怯,而又无畏地向曼荼罗堂走去。夜风摇动檐铃。曼荼罗堂中那个读经的沙弥尼依然姿态虔诚、纹丝不动,诵过一页又翻一页,灰青的禅衣与银襕袈裟稳稳压在地上。一旁的女童慌忙冲上来拉她:“寂听,你先去躲一躲。”

      是枕流啊。除了昔时一头及地的长发不复存在,声息,面容,眼神,都与最后一次见时一模一样。枕流眉间生来有一粒朱砂痣,与她细长乌黑的眉目很相称也很娇媚。她在女童的拉扯下徐徐站起身,禅衣是松鹤花菱纹样的二倍织,右手手腕上盘着一串雪白的砗磲数珠,膝头一本《般若真实经》猝然滑落,翻在“所谓世间一切欲清净故,即一切嗔清净;世间一切垢清净故,即一切罪清净;世间一切法清净故,即一切有情清净;世间一切智智清净故,即般若波罗蜜多清净”这一页。

      “要我去躲什么呢?”枕流很茫然,一刹那似乎也有一丝惊诧与惊惶,“隔去这么久,朝府又来人抓我了吗?”

      然而她一仰头看到少枔,愣住,心中那一方刚从废墟中重新构建出的世界再度轰然坍塌。她瞬间情绪崩溃,所有坚强与隐忍就此湮灭。漆黑的阴影里她一面后退一面放声大哭,许久才开始疯狂抚摸自己纷披两肩的头发,又哭,想要躲避却无处躲避,只能张着双手在佛像间往复徘徊。

      ——仿佛一种痛彻心扉的追悔。

      少枔轻轻唤了她一声,两步跨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枕流泪如泉涌,却仍与昔时一样用额头抵一抵他的左肩,强压着哽噎笑嗔道:“你该来时不来,你现在来了,我也不能跟你走了。”

      少枔用力握一握她冰冷的指尖,又拉下脸啐她:“你死也改不了说鬼话。什么叫不能跟我走,我今日偏要带走你,看谁敢拦!”

      “熙卿。”枕流极少这样郑重地称他表字。她迅速站起身向后退开两步重新坐下,满面泪痕看得人心酸,“熙卿!如今这世上只有你与我相依为命了!”

      相依为命,相依为命。一字字重鼓般擂在少枔心头。两人何尝不都是家破人亡,而枕流更是曾经亲眼目睹父母兄姊一个接一个在绝望的惨叫中被烧死或是被砍杀。母亲的血溅到她藏身的壁龛,甚至泚入她的口鼻与双目。这口腥气她一直从东八条含到青莲院,幽深的水井旁她佝着身子几乎连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少枔凝神望向她,肌泽洁白乃至苍白,熟悉的面容依然纯净美好。他想笑,然而一念起那句“相依为命”、念起母亲与整个平家都已不在,刹那间又是热泪滚滚。

      “相依为命是要在一起相依为命。不能相依,何以为命。”少枔重重一抹脸,拉起枕流便大步向山门走去,“你跟我回京!我们逃到南夏也都罢了。你还有我,还有我你凭什么青灯黄卷地消磨一辈子!”

      “没出息。”枕流拼力甩开他,唇角噙一丝冷笑:“我们平家原来只教了你这个。”

      少枔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刹那间松了手愣在原地。思绪回到那一日他与母亲诀别,母亲对他说,这一世都要照拂枕流,却不能误了她,也不能为她所误。

      “只是你应当想到,时境如此,你与枕流往后未必就还有夫妻缘分。”

      如同鞭挞。

      他迅速冷静思考,倘若就此带枕流回京,自己是否有能力保全她,两人是否还要面对更大的苦难。母亲那句“枕流在青莲院会很好,就算落饰为尼,也好过颠沛流零朝不保夕”很残忍却也很切实。他自己才被放出来,还有诸般头绪未曾理清、诸般抱负未得施展,枕流又何曾愿意与他这样狼狈落魄地苟活下去。

      内里是谢家天下,自己身为皇子暂无性命之虞,而枕流,平枕流,出身平家,与谢瑗与谢家针锋相对,亦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她将如何自处,又将如何保全性命?

      少枔越想越气馁,跪下来拉住枕流两手默声流泪。他无可奈何,觉得世间一切都与自己作对。枕流已不再哭,望着他很不屑地抿抿嘴:“中宫说得对。活该你哭一次就挨一次打。”

      他腾出手在枕流的小臂上轻轻一捏,切齿叹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见我能不能说一句好话?”

      “我对你从来没有好话。”枕流说得很小心,一字字勉强压住声音里难抑的哽涩,“你回罢。我如今入了佛门,是世外人——不,我是世外高人,眼底不见你们这些凡夫俗子。”

      少枔便假意起身:“我走。你若没有好话,我再不肯来了。”看见枕流盈盈地又要落泪,心中难过,连忙坐回来牵一牵她的衣袖,“你薙发是谁的主意?从前那样好的头发,真的不可以再蓄起来吗?”

      枕流轻嗤:“难道是你的主意?”然而这揶揄中满是怅惘与自悔,“罢了罢了,你不要问,我也不愿讲。蓄不蓄都要看我造化。”

      “你福祉深厚——求求你蓄起来。”少枔抚了抚枕流齐肩的青丝,只觉胸口一阵阵钝痛绞着难受,“你自小都爱与我讨价,那么我们现在也来谈一个条件:你将头发蓄起来,蓄得与从前一样长时,我便来接你回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白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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