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白露（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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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内里出来已是天光朗澈晨霭尽散。这一日没有朝会，偌大的宫院里只有小侍从蹑手蹑脚地穿衣引水。清久毫无困意，独自一人在空寂的甬道间缓缓穿行。
陵阳殿的桂子开到极盛，走过去仿佛披了满身香气。此时怎能没有乐律。清久不觉从怀里摸出龙笛，依旧吹起那节他早已惯熟的《柏枝》。
前几日还在六条河源院听过昭序弹奏琵琶，好一个美人，坐在牡丹流水的泥金屏风后面不徐不疾地信手拨弄乐寮新作的调子。贞明亲王待清久很是客气，也默许他与昭序隔起屏风共处一室。昭序拨倦了，便将琵琶与拨子从屏风一侧轻轻推过来：“你来奏。”她的声音慵懒可爱，“你折了我送你的笛子，现在我的琴也给你，请你一定好好爱顾。”
其实去岁那场管弦会上，当两人合对调准时，昭序便一眼看出清久手中龙笛并不是自己的那一支。然而她始终不曾问，更不曾责怪他。清久十分抱愧，她只是微笑索回那支折断的龙笛，连夜用金银锔好，隔日又遣人送还。清久向来知道昭序待人处事温恭有度，亦从不拂逆人情，却不曾想到她周全至此。他再次致歉。昭序的回信依然字迹工丽言辞恳切：“既已折断，你却仍带在身上。这一种珍惜，可见从前损坏都属无心。万望不要自责。”
清久将来信收入砚箱，又将里面许多书信一应取出来摆在日光下反复阅读。小而别致的花笺，天青、薄红、藤紫、灰梅、水柿，荷叶与黑方的香气久久不去。他看得很欢喜，即便每一封的内容如今都可成诵。她的字这样好，一字一句又这样熨帖。他偶尔觉得她有些不真实。贞明亲王对两人的态度并不明晰，待他却极好也极爱顾。他感到幸福，但又在这幸福之中手足无措患得患失。有太多心事他无从倾诉，抑或无从叙述。昏昏夕晖里，他在昭序的信笺背面轻轻写上她曾对自己说过的话：吾心同此心。
从陵阳殿走下去，不远便是端明殿，北院的夜扶桑都已落尽，如今生着还未着色的枫树与南天。端明殿之后是栖鸾殿，隔水是梅坞，梅坞对侧人影络绎，大约是宗正司换职的时刻到了。
清久不觉一叹，如今与莒少枔都已解了幽闭，宗正司又何须依旧这般重兵把守。
背后忽然有人嗤嗤冷笑：“东宫叹什么气呢。四皇子获释，你最不高兴了是吗？”
清久蓦地一回头，声色气味都在这一刻拥入耳目。柏枝与娑罗迦南清冷的香气，苏芳切袴，卵青色夹小袿，披发，双手各戴三四圈银铃铛，怀里抱着一只簇新的纸鸢；高挑，英锐，面容骨肉充满力量。
“桂宫一早也到这里来。”清久抚一抚胸口，“桂宫没有丝毫声息，我一路都未觉察。”
松岑略一侧头：“谁跟你一路。”她紧紧怀抱，腕上银铃响作簌簌一片，“我睡不稳出来走走，刚巧看到东宫在前头漫逛。”
她的脾气向来如此，皇帝也暗中嘱咐过各人都多多避让她些。清久自然不会与松岑针锋相对，他笑了笑，目光落在那只纸鸢上：“往后桂宫也不必来宗正司放纸鸢了。”
松岑愕然。
“是好事。四哥解了禁足，从此迁回檀林院——自然，过不了几日也要像我与大哥哥一样搬出内里。”清久顿一顿又道，“午后四哥见过父亲与母亲，多半也会来栖鸾殿见一见你母妃。”
松岑此刻的表情很难形容，仿佛心里早已是一舒、一紧、一热、一寒，百味杂陈端在面上便是一抹晦昧不清的笑意。“知道了。”她轻轻一抿唇，有一种不多见的羞怯，“从前多谢你替我捎东西给他。”
回去后清久很快睡熟。期间元度与胥燊分别来过一次，侍从首领留也不留，三言两语都打发去了。清久醒来后很不快，将侍从首领叫来责备：“元少将也就罢了，胥二公子必是为四哥哥来的。”他甚少这样辞色俱厉，“你长了脾气爱赶人走，却也要分清来人是谁！”
侍从首领喏喏称是。清久叹口气，披起衣袍走去庭中。
辰光尚早，天空澄明毫无雨意。
少枔也已起身，匆匆梳洗更衣，匆匆踏上板桥渡廊。他步履生风，宽大的衣袖扫落初秋青黄交错的花叶，只有走到迩贤殿前时才缓了步子，庄重地屈身穿过半卷的一重又一重帘幕，来到御前，去刀，脱冠，折扇放在右手，伏地，稽首，十指并拢轻轻按压冰冷的蒲席：“我一身意气，辜负了父亲。”
皇帝叫起的语气很温和，声音不大，却微微添得一分宏量。这是平家败亡后父子两人第一次相见，彼此都是心思百转，有悲痛亦有怨憎，恍如隔世。
在少枔的记忆中，父亲历来沉默而怯懦，除了癫狂发疯从不高声言语。他看见父亲仪度威严，一言一动都是庄重堂皇，丝毫不复从前缩手缩脚颤颤发怔的卑琐与可怜，心内潮涌，鼻中有些发酸。少枔心里有许多话，皇帝似乎也有千言万语无从言说。许久，许久后皇帝抬袖轻轻揉一揉额角：“近来身上不适，请你先回罢。”
这样一句平淡甚至清冷的话便打发了所有少枔难抑的情绪。他很失望，走出寝殿时几乎泫然落泪——并不是委屈或是刻骨的怨恨，而是空虚，一种无从发力的悲惶在心底渐次蔓开，使他浑身虚乏不能前行。他想起自己幼时父母的诸般爱顾，皇帝每逢精神好转，也曾常常将他抱置膝上，亲自过问起居功课。“诸子之中唯四儿最像朕。”这话如今再听纯然是一句笑谈，皇帝心中，少枔始终更像文绛，或许，也更像平家。
午后日光转薄。道旁夏花都已落尽，枫树微微见红，柳池旁落满踽踽涉水的白鸟。玉徽院的琵琶伎照例在此时练习琵琶，琤瑽划拨，鸣玉般的声音落在耳里却都是一样柔靡的调子。少枔走到柏梁殿前站了站，并没有立刻进去。半尺见方的檀匣捧在手中竟这般沉重。他背着人揭开盖子，那枚勾玉稳稳地蜷在几圈银链子中央，光与色一般陆离夺目。就这样向谢瑗示好，他终归不甘心；然而若不屈膝，如今自己又有什么资本与谢家抗衡？少枔啪嗒一声合上盖子，也正是此时，绫与其他几个女官一面谈笑一面从西对殿沿着渡廊走过来。绫见到少枔不觉一怔，却还是快步走来见礼。“殿下——”她惊于少枔的不期而至，迅速按下惊愕，“中宫还在与万寿宫歇午，殿下随我进来等罢。”
谢瑗很快起身，抱着云央殷勤将少枔让进一扇隔间。她鬓发散乱，满额汗意，肌肤却皎洁明皙，眉目也不见一丝老态。
“这样急着过来。原该多歇一歇的。”谢瑗温声开口，不称名字，不称四皇子，也不与皇帝一样称他一声“四儿”，显然是刻意避开了这些称呼，“抱歉怠慢你，万寿宫一刻也不能离开母亲。”
少枔理解地点点头：“多得中宫还肯见我。”
谢瑗微笑：“自然要见的。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少枔只觉得这句“来日方长”如此恶毒，乌云般瞬间在自己本不明朗的前途上投下阴影。谢瑗叫了茶，风炉、白银釜、紫竹筥、玉碾、罗合、盂碗畚札皆为昔年平家所制，连敛袖烹茶的姿态都与文绛一般无二。她是钟洲人，如今京白①说得比生于斯长于斯的老宫人还要地道。轻松上扬的语气，沉实的尾调，一音一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少枔有些不自在；谢瑗的举手投足越看越像是对母亲的一种拙劣模仿。恨意自齿根漫出，又渐渐消退。母亲饮水要用泉口三步处漂舀之水，谢瑗亦是；母亲烹茶每过一道都要另换茶盏，谢瑗亦是；母亲喜用柳叶——而谢瑗却大反其道，只饮至为清甜的春茶兰雪。
终究是门庭不高，恨着平家，又想学平家通身的气派。少枔心中苦冷，滚烫的茶汤含温了依旧难以下咽。这样的茶他是一口也不愿吃的，柏梁殿珠光宝色粼粼流转，他却只想刻下逃离。茶吃得很慢，两人分坐上下首，彼此间由始至终不曾说过一句话。天光暗下一分，声声滴漏不徐不疾蚕食时光。吃毕茶，谢瑗抱起云央放入摇车，又叫一箅京果子。少枔忍不住拦下她：“中宫不必了，我将东西带给小妹，坐一坐就走。”
谢瑗抬头看看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与困惑。揭开檀匣时她轻轻呀了一声，随后轻轻用指尖挑起缀满珠翠的银链子对着夕晖看了又看，似乎也是真心喜欢的。
“很别致。云央长大些必会常常戴着。”谢瑗命绫收起檀匣，“你从哪里得来？”
少枔双目低垂，一字一字重复清久昨夜教给自己的话：“是当年父亲的赏赐。从前父亲一直希望我是个女儿。”
两句话足以暂时打消谢瑗仇恨与戒备，甚至唤醒她心底某种同情。除了人，平家的一切都是很好的，而少枔虽是平家血脉，此刻似乎也并非十恶不赦。
少枔看见谢瑗眉间略有松动，心下已是凄凉至极。这世间只有清久肯费这般苦心，为了保全本应反目成仇的异母兄长，一分一毫地揣度了自己的母亲。
离开前少枔在谢瑗的要求下抱了抱云央。三四个月大的婴儿身躯尚小，分量也轻，张着口一味酣睡，涎水不住地往下流。少枔细细打量这众星捧月般的小皇女，广额丰颐，肌肤皎洁，额前一蜗乱发蓬蓬的有些滑稽。他说了声“真好”，小心翼翼将云央交回谢瑗怀里，等谢瑗抱稳了才轻轻抽回双手：“小妹眉目舒朗，佛书上说这是大智慧相。”
“自然。”谢瑗垂首抚一抚云央的额发，“其实阿央不需很美，也不需极剔透，却要有东宫的好性情，主上的好品德。擅绘事、歌吟，迟一些开蒙，言声清畅，会弹一种琴。通达，端和，朗正，如红梅般有风骨。”
少枔微笑而退。
黄昏的天空很美。圆日倾斜，缙云叆叇，落在内里高阔的殿舍之上，粉墙黛瓦朱红勾栏都似蒙了融融一层金色。满局桂子香气绞缠，膳司的宫人正聚在桂树下，端起竹笸采択桂花酿酒。少枔触景生情，想起年幼时也曾与枕流折夜合枝、柏枝、石榴枝酿酒。枕流很蛮横，不顾他哀声请求将瓷瓮埋入自家院子，三五年间不许他过问。后来破土取酒，满满十几瓮只在当年节祭赏了他一小口，余下都由她喝了个干净。枕流善饮，甚至比他更担得起“千杯不醉”。两人饮酒、赌马、饲鹰、弈棋，假扮农人出京野游，连文绛也无可奈何。枕流一直有渡水北上的愿望，终夕嚷着要见一见古书中那座如今属于北朝的伽阇山。这个愿望实在太难满足。许多次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他认为枕流牵挂北朝罪无可恕，枕流却两眼一眄：“哪里是牵挂……”她不以为然的姿态可气又可爱，“是觊觎。是觊觎！啊，对了，还不快谢过我——我这分明是替你长了颗一统南北的雄心呢。”
少枔一念之间几乎调头就走，栖鸾殿索性也不去了，能够刻下飞马出京将枕流寻回来才好。走去几步想起松岑，不由得又停下来。
栖鸾殿门庭空寂，洒扫得也十分干净。中殿的渡廊两侧各悬一排鸟笼，有一只硕大的白鹦哥一时衔起花枝，一时又高亢地叫一声“介君眉寿、福祉无疆”。
扶黎午睡方醒，正在母亲膝上咿咿呀呀地伸手抓一柄摇鼓。安熙嫔见了少枔慌忙起身，定了定神，仿佛想起什么，礼数一下子都怠慢下来。这些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少枔都不愿计较。他打量扶黎，扶黎也正咧嘴看着他，藕节一样的手臂，漆亮的眼眸满是慧黠。
安熙嫔淡淡一笑：“葵宫性情活泼，也不惧生。殿下看她这样高兴，想来是很喜欢殿下的。”
少枔并不十分喜爱小孩子，随口敷衍：“葵宫很好动，多半以后会与桂宫一样。”
话音未落安熙嫔的脸色已很难看：“殿下不是不知道桂宫，这话说得很不应该。”
少枔不着痕迹地轻轻一嗤，很不屑也很替松岑不平。这些年他与松岑共处的时光远多于、也远胜于松岑与安熙嫔如今整日里大眼瞪小眼的无味生涯。“桂宫在山野间长大，才养成这些不耐人的举止与脾气，过错全不在她。”继然目光一黯，声音里渐渐满是悲切，“昔年过错都在我母亲。嫔待桂宫多宽纵些，她——她很不易。”
“多得四哥替我说话。”屏风后面有人脆生生笑道，“若不是为了多见见四哥，这种地方我才不愿回来。”
松岑笑吟吟走进隔间，也不见礼，舒舒衣袖男子般正坐在少枔身旁。少枔一惊，抬头仔细望一望她，又是一愣。松岑的妆扮不可不谓惊悚至极：干枯的长发梳成高高的圭形髻；琳琳琅琅挂了满头珠翠，这一停一坐早已噼里啪啦甩落一地；脸上像舞子一样涂着极厚的铅粉，漆黑的眉目，两坨硕大而鲜红的胭脂格外刺目。
少枔不觉发笑，一时又意外地有些难过。松岑故作文雅地小口饮茶，一身浓红底松鹤纹样织金两重袿看得他两眼发酸，隐隐竟有泪意。松岑从小流零在外，对洛东的风俗与讲求一无所知，这或许便是她心中某种最美的形象，而她也情愿将这种最美好的姿态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少枔。
只是枕流有一件浓红底松鹤纹样织金两重袿，与这一件太过相似；只是枕流——枕流也会梳端正的圭形髻，偶尔会在一侧簪一枚珊瑚珍珠的银流苏。枕流生得雍容华贵，身系平家，自然也有些许豪放的男子气——并不似松岑，粗俗且粗野。枕流饮茶时断不会一盏接一盏地牛饮。
枕流、枕流、枕流。
少枔淡淡一哂：“桂宫今日的妆扮很好。”
松岑的欢喜全在脸上，自然，还有骄傲。少枔不适时地想起当年松岑也是这样高高地仰着头颅，告诉他“我是皇女桂宫”，死鱼从褴褛的衣襟里滚出来也丝毫不以为尴尬。
“这些脂粉啊——”松岑嗤嗤发笑，“糊得人脸疼。”
少枔也不抬头，不动声色地给予建议：“所以桂宫往后少用脂粉。”
松岑微笑颔首，无畏的目光里似乎还有一丝害羞。她不顾安熙嫔挤眉弄眼的暗示，膝行上前为少枔斟茶：“多谢四哥才这么快就来看我。”
少枔摆摆手示意不要再添了，松岑却执意一直添到茶汤都溢出来。“桂宫不必忙。”少枔想要立即逃开这种窒闷与尴尬，“我看过嫔与葵宫，立时就走的。”
“四哥不要走。”松岑几乎是脱口而出。安熙嫔面色一白，不可置信地望过来。松岑稳了稳呼吸，故作无事般又添一句，“这天光晴好风平水顺太平有象民物熙然，四哥急什么。”
少枔思索片刻：“是公事。”
松岑骇笑：“四哥以为我就这样无知。那两位至今忌惮你，岂会派给你公事。”
少枔叹口气，并不去解释，向安熙嫔伏首一拜便默然起身。自己原有许多考量，不愿将枕流的事情告知松岑，是为枕流好，亦是为松岑好。可是这些松岑自然无法理解。她也猛站起来，仍伸手去拦少枔：“四哥哥求你坐一坐。我们已两年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白露（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