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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鬼面(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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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瑗去后,司宫台派人前来处理尸体。安熙嫔将扶黎带去后殿,忽然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有见过松岑。风雪更大,中庭的泉池一面结了冰,漆黑的池水上浮着几尾红鱼。她唤了几声,侍女也一应唤了几声。阔大的北殿空无一人。四角悬铃在朔风中发出引魂般空洞哀凉的声音。
找过一遍,安熙嫔不得不回到北殿。寂静的隔间阴森可怖,拉门的凹槽里积了一汪血水。重岚的尸体已被移走,幔帐翻卷如同鬼魅。松岑独自坐在两扇屏风之间,背影凄寂,一铺枯槁的长发蜿蜒在地,双肩微微耸动。安熙嫔抚一抚胸口:“桂宫快回来吧,这里才死了人,要先傩一傩才好。”
松岑听罢,只是直起脖颈朗声笑道:“我不畏苍天,不惧鬼神。汝是冤魂,可以相见;若是闲鬼,无宜相惊。”而后笑嘻嘻转过头,“母亲,人血的滋味真不错。”
这是安熙嫔永生铭记的一幕:松岑满口鲜血,右手拿着小刀,左手掌心擎着一块肉。一面笑,一面啐掉口里棉絮状的东西。
从这一刻起,安熙嫔开始坚信松岑确实是个疯子。她没有报知任何人,而是立即将松岑钉入这扇隔间。她再一次来到迩贤殿求见皇帝,希望宗正司或者司宫台可以立即带走松岑。然而皇帝对外称病,始终不敢见她。
这一年在一种奇异的走势中缓缓接近尽头。一月平惟良封军府大臣;二月立法禁止私兵;四月少枔与枕流在贞观殿举行盛大的婚仪。许多迹象,都昭示了平家的复起。
平氏回朝,谢珩的气焰莫名地就矮了几分。他像一只狼狈奔窜的硕鼠,走投无路去找谢瑗与清延商议对策。柏梁殿辽阔深幽,风林飒飒,霜月盈窗。伐檀在对殿的暖笼旁仔细辨识南夏札文的字卡。这是皇帝的恩旨,准许他学习本族语言。
教授伐檀南夏文的少傅是个祖籍锦原的中洲人,说极好的京白、中洲官话、南夏雅音,甚至还有北多摩方言。每当他用短促铿锵的北多摩方言与伐檀对话时,伐檀便望向窗外,口里反复说道,珲布,阿瓦达吉。珲布是南夏语哥哥的意思。整个南夏王室,只有听涯始终坚持用北多摩方言进行日常对话。这是一门濒危的语言,南夏国内已没有人能够熟练读写。而在中洲的平陵郡,这门语言却和侨居在此的南夏人一同繁衍生息。偶然想来,竟有一种礼失求诸野的悲凉。
伐檀对语言似乎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平惟良要求他每一句话都用双语表述,他依依照做,毫无差漏。四岁开蒙以后,功课排得很紧。卯初起身盥漱,至菩提院讲堂学习语言典籍,午休一个时辰,继而学习礼乐九数。回到柏梁殿通常已是上灯时分,伐檀总喜欢到云央的寝殿陪一陪她。两人弹珠翻花绳,将羽子板丢来丢去。
终于有一天谢瑗发现云央也开始说许多南夏语的单词,譬如“槅窗”与“弹棋”,云央总会先说雅音,再说京白。她惊慌失措地报知皇帝,恳请皇帝设法阻止。皇帝却说,云央多学一些,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用得上?云央不去南夏,怎会用得上他们蛮人的话。”一如兄妹再见时谢瑗说给谢珩,“我不知道主上为什么要伐檀学雅音。我以为伐檀会彻头彻尾变成一个中洲人。”
血脉二字如此奇妙,再不堪的龃龉也渐渐屈服于一母同胞的血缘。平惟良回朝之后,或者说重岚的事情发生之后,谢瑗与谢珩再度统一战线。而这一次他们所针对的,不只是少枔与平家,亦有东宫清久。
深冬的柏梁殿被积雪覆盖,月光之下孤鸟盘旋,远处山色冻出黯紫。殿内烧着炭火,清延与谢氏兄妹围炉殢酒,慨谈时局。
伐檀已经盥漱睡稳。四野阒静,有一瞬殿内只剩下移盘换盏的细微声响。忽然云央哭起来,寝殿的侍女手忙脚乱地设法安抚。谢瑗回过头呵斥当值的女官长。谢珩搛起一枚辛子炸竹虫放入口内咔嚓咬碎:“怎么,典侍走后万寿宫就一直这么哭?”
谢瑗望一望兄长:“阿央和典侍感情很好,典侍不在了,她自然要想着。”顿了顿,也搛一枚竹虫嚼烂吞下去,“难得典侍偶尔还来看看她。”
谢珩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典侍每日忙着替制置司捎话,还有闲情管这些 。”他将整盘竹虫推到清延面前,“很好的,大宫尝一尝。”
谢瑗连忙阻拦:“我们吃一吃也就罢了。大宫长在洛东,必定吃不惯的。”
“母亲。”清延打断谢瑗,搛下半条毫无畏惧地吞入腹中,“母亲忘了我生在钟州,这笋蛆味道鲜美,我怎么吃不得。何况——何况我是母亲的儿子。”
谢瑗一怔,继然淡淡笑道:“不错。换作东宫,早就一头跑出去了。”
谢珩亦笑:“果然大宫才是小妹的儿子。”
谢瑗不置可否,有很长时间她只是静默地看着清延。清延骨骼秀削,眉鬓清楚,整副仪态风流俊朗,与皇帝年轻时很相似。侍从捧来一只精致的曜目黑瓷瓮。清延小心翼翼抱至谢瑗面前:“母亲,这是大关甘酒,我知道母亲想念故土风味,命人马不停蹄从钟州送来。”
谢瑗眉目温柔,连忙劝一劝谢珩:“大宫有心。阿兄不要驳了大宫的情面。”
浑白的酒浆倒入杯口,谢珩立即掩袖饮尽。“我怎会拂了大宫的面子。大宫孝行出众——”谢珩缓缓垂下头,一双眼睛锐利迫人,“也是唯一一个始终与谢家同心同德的人。”
清延温和的笑容此时看来不无苍凉。他又为谢瑗满一盏酒:“应当的。我身体里流着谢家的血。”
谢珩很赞许:“小妹你瞧,东宫怎么就不这样想?事事紧着外人,非要把平惟良弄回来和我作对。多亏他是你儿子,和我沾一点亲,不然我还不砍他一百八十回!”
这些话谢瑗并不爱听。她默声饮一口酒,有些笨拙地岔开话头:“云央哭得好厉害。”又问清延,“那个近卫女公子的身孕,你后来如何处置了?”
清延不屑:“我叫手下人给她一剂药,想是已经打下了。”
“打下了?”谢瑗很惊愕,“我怎么听说,她回到了骊安故邸,作势要生下这个孩子?”
清延脸色一青:“混账。她想要挟我。”
谢瑗叹口气:“大宫,这些事情上你总要检点一些。等你当了皇帝,后宫妃御要多少有多少。何必急于一时。”
“我身边总共只有这七八个人,还算不上荒淫无度。”清延沉着脸挤出一丝冷笑,“我只是恨她。太贪心,非要争什么一时短长。她父亲死了,近卫家也没有了,我何须留着她碍事。”
谢瑗怔了片刻,无奈地摇摇头:“你也大了,许多事情只好都由你。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典侍那样的事。你戏弄她,却连一个名分也不肯给。”
“谁说我不给阿绫名分。”清延撂下盏箸,这一声阿绫唤得情真意切,“我明天便将她立为侧妃,与中务大丞的小妹并尊。”
谢瑗望望他,又迅速一瞥谢珩。明月高悬,微微开启的槅窗外传来一阵虚渺的琵琶声。酒咕咕烧沸,炭条迸起粲烂的火星。她咬咬牙,一语洞穿清延的心思:“大宫,我知道你需要在御前安插耳目,但典侍不是最合适的人选。”清延慢条斯理地剥开一枚新橘,用牙针细细剔去洁白细密的橘络。谢瑗又道:“我不会让她留在内里。”
她有自己的打算。重岚的死让她与绫、绫与安熙嫔之间都有了十足的芥蒂。对于谢瑗而言,绫始终是一个危险人物,聪慧,隐忍,与清久往来密切,又拥有皇帝全部信任。正如她早已与谢珩达成共识——内里留不下绫;绫应该早早嫁出去。
“为什么?”清延的惊愕都在脸上,“难道这个人母亲用得不趁手?”
谢瑗刚要回答,谢珩却插嘴道:“大宫,你的志向不该只在女人上头。”
清延敷衍地笑了笑:“相府不晓得,人间美色也是赏心乐事。”
“兄上。”谢瑗盯着炭火若有所思,“我忽然觉得,帝王之爱——不,男子之爱虚无缥缈,还不如江山权柄,很切实地握在手中,不会转移,永无背弃。”
谢珩抿一口酒,良久才咕咚咽下:“很难得。小妹终于开化了。”
开化?谢瑗翕了翕唇角,将杯中残酒用力泼入火取。火势一暗,瞬间又一旺。“从他背着我与旁人寻欢开始,我对他早已不存半点牵念。”
谢珩与清延相视一笑,似有某种计谋得逞的快意。清延从袖中取出一只手帕打成的小包袱,放在面前缓缓揭开:“这是砚山雪参。父亲喜饮参茶,砚山雪参最益温补,此时服用是再合宜不过的。”
谢瑗几乎惊叫出来:“细叶乌头!”
“不。这是雪参。”谢珩从清延手中接过包袱,不由分说塞给谢瑗,“小妹记住,这是一方实实在在的砚山雪参。”
谢瑗惊惶地伸手推了两下,最终还是顺从地接在怀里。三人重新坐下说话。谢珩打量谢瑗手上那串柘榴玉的腕轮数珠,很轻地发出一声叹息:“小妹,我看你与主上看了这么些年,你对他终究多过他对你。但愿你不会心软。”
“我心软什么。”谢瑗凄然自问,“我昨日去迩贤殿看他,原来他竟在帐台后面设起灵龛,供奉着平家遗物;他的旧书箱我后来又翻过几回。‘从来意气难由我’,这句诗他多半是镌在了心底,也一应将文绛镌在心底。”
谢珩嗽了嗽喉咙:“平家果然阴魂不散。”
清延忽然道:“父亲把军府铜符交给五弟。五弟与平家走的太近,他手上五万兵马终究是个祸害。”
谢珩点点头:“这五万兵马若在大宫手上,只怕我还安心些。”
“我有我的打算,很完美,既可夺得兵权,亦可逼废东宫。东宫不在了,新法自然也就不在了。从此谢家独霸庙堂,何其乐哉。”清延胸有成竹地舒一舒袍袖,“到时候我会向母亲讨一个人。”
谢瑗有些恍惚。清延又叫了两声,她才一下子回过神来。“你要什么人?是不是绫典侍?”
“绫典侍?”清延骇笑,“母亲说她不会留在御前。不在御前,于我便是废子。把她赏给申苏吧。申少辅为我鞍前马后,很辛苦。我用阿绫买他一颗忠心。”
谢瑗拿起铜条拨了拨炭火。火星噗地一溅,险些落在衣衫的织绣上。“申苏就算了。他对典侍做过什么,你不是不知道。如今将典侍许给他,岂不是要她屈辱死。”谢瑗敲落铜条上的炭灰,伸平手掌在热气上炙一炙,“典侍很可怜。所以我想成全她。”
“成全她?成全她与元闳之?凭什么!”清延眼里满是愤怒与鄙夷,“我恨死元闳之这个悖主忘恩的东西!从前对我俯首帖耳,我出了事便攀上五弟。是他怂恿东宫两次查抄谢家,也是他鼓惑父亲推行私兵禁令。两日不见,母亲的肚量更大了,连这样的仇人都成全!”
他语气很重,声量也大。谢瑗双肩一颤,怯怯地将身子向后缩了缩。不知何时起,她开始对他们产生一种畏惧。她事事屈从,仿佛满足了他们,他们便不会再找自己麻烦。“罢了罢了,大宫说得是。”她立即屈服,“但愿他会善待她。”
“他当然会善待她。”清延满意于母亲的顺从,“当年他若不是情动于衷,怎会等不及——”清延收住话头,眯起眼捏了捏衣裳缀角的小银铃,“阿绫的确很好的。”
“元闳之其实是个难得的人才。”酒尽人酣,谢珩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去窗边。夜雪寂静,殿外杳无人迹。“我原想留下他为我所用。织花町行刺,并非真想取他性命。可是他太执迷不悟,一心跟着东宫胡闹。我不留他,原是我不能留他。 ”
谢瑗发出一声长叹:“有时我也觉得,元督司不是久寿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