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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九•故景沿线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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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暖说城西这一段的风景已经太久未见。就像那时数年后回到故乡,故乡已经认不出我,我亦然,。但姑且这样短暂躲开现实的喧嚣,浮躁和迷乱,也很好。
南方空气独有的润湿让我皴裂的皮肤恢复到高中时代的水灵。树木在稀稀拉拉的残绿中继续萧然,熟悉的景致和陌生的脸庞,甚至父母的脸也陌生起来——他们为我开门的一瞬间,更加深刻的意识到所谓的光阴荏苒。自大学离家以来,我已经六年没有好好观察过他们不断蔓延的纹路。至于什么时候白发开始攻占她的头顶,什么时候双手布满糙纹,甚至什么时候失去了训斥我的锐气,转而变得如此平和,也无从得知了。我竟像贵客,顿顿吃着母亲烹饪的美食,以前从未发现的可口,当我想做些家务,父亲却把我按回沙发去。即使如此,我还是坚持帮忙置备年货,顺便为母亲备了一件驼绒大衣,她却坚持让我带回去自己穿。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已经是自己的不对,本命年还没过,不想遭到天打雷劈的下场。她没再说什么,含着笑意,喃喃道,回来就好,还买什么东西,父亲则站在一旁带着老花镜,凑近了看我给他买来的保健品。虽然从前母亲总念叨自己十几岁就开始帮外婆做针线活,现在却连我不小心打碎一碟菜,也先看我的手有没有受伤,确定没事之后笑笑了之。亲戚们也“碎碎平安”的应合着,然后转向除夕之夜的团年节目。
只是我的奶奶,被这一乍惊醒,带着倦意注视周围,也没看出什么究竟,再次眯蹬过去。其实打碎那碟菜是因为我的心不在焉,我的心不在焉是因为她——印象里曾经那么矍铄、意气风发的老太太。两年前我回家的时候还精神抖擞的,时不时跟母亲斗斗心眼,耍耍“婆婆脾气”,现在却那么祥和了。就连以前不怎么热情的母亲也让我天天去看她。虽然还保持着一种大家长的威严,但是更明显出现在她脸上的是一种睡意,一种回归的慈祥。她紧紧抓着扶手小心翼翼的抬脚下楼,她仔细听着孩子们跟她说的话,却仍一脸茫然,她静静守着那一盆退休后就一直悉心照料的君子兰,这样的时间越来越多。
初六,人们节庆的欢乐气氛尚存的清晨,我接到一通电话,急忙退了机票,向公司请完假,和父母一起直奔奶奶家。凉台轻柔的阳光下,君子兰已经枯萎,随着奶奶一起走了。她的命运的终于停在了轨迹尽头。
关于奶奶的一切就定格在那个早晨,父亲和叔叔姑姑们的抽泣里,母亲的红眼圈里。这么近的距离,却永远无法再次听到她尖锐的责骂和犀利的讽刺。其实她的生命里远远不止这些,在油尽灯枯的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了她严厉和慈爱交织的眼神,像我小时候一样注视着我。她并不单疼我,甚至几个孙辈里没有几个时候能想起我提到我,只是随着我的羽翼丰满的飞离了,会时常念叨,说怎么去年不会来今年也不会来啊。久而久之,叔叔姑姑们会说,奶奶最疼的是我,最念的是我,盼着我回来。于是我回来了,她也安心了,大家都如愿平安,这就是她最大的心愿。如今,她的心愿随着滚滚浓烟慢慢升空,我抚慰着抽泣的母亲,仿佛她们婆媳之间从没红过脸;我也让眼泪润湿自己,身为她临行前最挂念的孙女。